美伊僵持，阿聯酋突圍

來源：光明日報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經濟決策，而是一次決絕的“突圍”。

5月1日，阿聯酋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及“歐佩克+”，國際市場波瀾不驚。由于霍爾木茲海峽仍處于封鎖狀態中，海灣石油運輸整體受阻，阿聯酋計劃中的增產影響不大。

值得注意的是，4月30日晚，阿聯酋外交部宣布，鑒于地區當前局勢發展，禁止本國公民前往伊朗、黎巴嫩和伊拉克。阿外交部在聲明中呼吁所有目前身處上述國家的阿聯酋公民盡快離境，并在最短時間內返回阿聯酋，以確保自身安全。

與此同時，美伊談判前景仍不確定。當地時間4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說，除他本人及少數幾人外，無人知曉目前美方同伊朗談判的實際進展。他再次表示，美國對伊朗的海上封鎖正在發揮作用，聲稱伊朗“經濟正在崩潰，他們幾乎拿不到石油收入”。

危機中的主動選擇

阿聯酋快速告別歐佩克的決然態度，是“形勢比人強”的最新國際寫照。這是國際能源“大環境”與伊朗戰事“小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著眼于掙脫歐佩克束縛的阿聯酋，期望開啟自身油氣收益最大化的自主之路。

就“大環境”而言，國際能源格局的快速演進令阿聯酋產生了持續的危機感。

阿聯酋已探明石油儲量約有978億桶，位居全球第七，已探明天然氣儲量約為5.9萬億立方米，名列全球第九。雖然當前國際社會正朝著后石油時代穩健邁進，但是目前乃至未來很長一段時期內，油氣資源仍將在全球能源結構中占據主導地位。

阿聯酋的“退群”，說明該國遠未“高枕無憂”，而是深刻認識到技術革新正日新月異且在以加速度改變著國際能源格局：

一方面，以水力壓裂和水平鉆井等技術開采催生的美國“頁巖油革命”沖擊了傳統產油大國在化石能源方面的地位，頁巖油的異軍突起使得全球石油產量的“籃子”擴大。美國持續攀升的頁巖油產量實際上極大沖擊了歐佩克對全球石油市場的定價權。

另一方面，以石油和天然氣為代表的化石能源具有不可再生性，新能源技術革新正如火如荼地展開，特別是可再生能源制氫產能不斷擴大，以在當前“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替代化石能源。歐佩克的存在在阿聯酋看來已不合時宜。

就“小環境”而言，美以伊沖突延宕迄今仍無轉圜的跡象，圍繞美伊第二次談判開啟與否的“煙霧彈”和“拉鋸戰”，嚴重沖擊阿聯酋對�；鹬箲鸬幕拘判摹�

阿聯酋對這場“家門口”的近距離戰爭憂心忡忡，伊朗與美國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與反向封鎖且不斷升級的“斗法”，不僅對其國土安全，而且對其油氣利益造成嚴重威脅。4月2日，阿聯酋便表示愿意參與霍爾木茲海峽航道安全保障。4月8日，阿聯酋強調伊朗應遵守承諾，確保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通航。

美以伊沖突從嚴格意義來講，既是美伊數十年沖突的延續，也是新一輪巴以沖突的外溢產物。伊朗戰事正在加速重塑中東地區格局。確�；魻柲酒澓{航行的自由與安全是國際社會的共同訴求，而歐佩克在此問題上保持沉默，令阿聯酋極為不滿。

“最后一根稻草”

阿聯酋的退群是一個矛盾長期累積的漫長過程，伊朗戰事便是那“最后一根稻草”。對于阿聯酋而言，如何在解除歐佩克產量配額“緊箍咒”后，利用自身地理優勢最大限度規避霍爾木茲海峽“梗阻”的風險，獲得油氣“戰時溢價”，是一個經濟自保之舉，卻又不止于此。

政治動因。近年來，阿聯酋與沙特的矛盾與沖突是一個國際社會不爭的事實。不論是海合會還是歐佩克，都是兩國博弈的重要擂臺。

在海合會內部，沙特是當仁不讓的“領頭羊”，而阿聯酋并不愿扮演“小跟班”的角色，而是期望能夠有所作為。這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海合會成員國自主意識的提升。兩國此前在也門、蘇丹問題上的分歧已是難以調和，當前在對伊朗態度上也是耐人尋味，阿聯酋表現得更為強硬，而沙特則相對溫和。

在歐佩克內部，沙特也力壓阿聯酋一頭，是該機構的“當家人”。阿聯酋作為歐佩克第三大產油國，對此心不甘情不愿。再加上2016年“歐佩克+”的橫空出世，使得沙特和俄羅斯在這一聯合中雙峰聳立，阿聯酋的話語權進一步受到沖擊，其增產訴求往往被壓制。阿聯酋對內部矛盾叢生且有些“拉垮”的歐佩克日益心灰意冷。阿聯酋能源部長蘇海爾·馬茲魯伊特意補充稱，做出“退群”決定之前，并未與沙特進行直接磋商。

經濟動因。阿聯酋當年加入歐佩克，享受到了該組織成立后相當長時期內與西方石油壟斷資本斗爭的時代紅利。當前阿聯酋的產量配額約為300萬至350萬桶/日，遠低于其實際產能約480萬桶/日。阿聯酋傾向于通過增產來釋放閑置產能，而這與沙特主導的歐佩克主流的減產保價政策存在難以調和矛盾。更為關鍵的是，在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對賭”導致全球油路不暢的膠著時刻，阿聯酋期望通過地理上不受霍爾木茲海峽“鎖喉”的富查伊拉港來破局。

早在2012年，富查伊拉港原油管道便投入運營。在伊朗戰事背景下，該港對于阿聯酋的地緣經濟重要性直線上升。對于阿聯酋而言，要及時獲取“窗口期”的“戰時溢價”產生的油氣利益，歐佩克及“歐佩克+”便成為需要踢開的“絆腳石”了。4月28日，有消息稱，阿聯酋一家國營石油企業通知客戶，5月份可在富查伊拉港以船對船的轉運方式提取貨物。這實際上為阿聯酋“退群”的經濟動因寫下了生動的注腳。

安全動因。阿聯酋雖然是海灣地區強國，但綜合體量與沙特和伊朗這樣的地區大國相比仍相形見絀。近年海合會內部矛盾突出，雖然沙特卡塔爾斷交危機告一段落，但內部分歧仍時隱時現。

在面臨美以伊沖突深度波及自身石油出口安全時，阿聯酋難以獲得來自海合會強有力的集體支持，這使得阿聯酋對于集體安全機制的失望指數直線上升。阿聯酋視為國家“生命線”的能源基礎設施等頻繁遭受伊朗無人機和導彈頻繁襲擊，它對于歐佩克在應對該組織業務領域的安全威脅時集體機制的失靈更是心生不滿�！巴巳骸眴胃梢员沆`活應對安全威脅，進而發揮主觀能動性確保石油出口，便成了阿聯酋的不二之選。

收益與風險并存

阿聯酋作為全球重要的石油和天然氣輸出國，與歐佩克及“歐佩克+”的分道揚鑣對其自身而言必然是有利有弊，這一決定也會令歐佩克組織本身更為搖搖欲墜，對于全球能源格局也會產生連鎖反應。

首先，對阿聯酋自身是收益與風險并存。

就收益而言，阿聯酋無需再理會歐佩克及“歐佩克+”關于石油產能和價格的集體行動機制，從制度上擁有了自主決定增產石油，釋放閑置產能的權力。阿聯酋“退群”的決定又與伊朗戰事背景下的富查伊拉港石油運轉緊密掛鉤，這在很大程度上有助于超越霍爾木茲海峽的物理封鎖，在全球石油供不應求的時期獲得市場主動權。

從長遠來看，阿聯酋還可將增加的石油收益投入新能源等科技產業，推動能源轉型，滿足全球市場對低碳強度石油產品的需求。

俗話說“甘蔗沒有兩頭甜”，雖然阿聯酋短期內可能獲得更多石油經濟收益，但其在產油國中的影響力會受到減弱。退出集體協調機制意味著放棄了在歐佩克內部的議價權和戰略話語權。

其次，歐佩克和“歐佩克+”面臨進一步崩塌的風險。

阿聯酋的揮手告別，是對本已虛弱的歐佩克體系的致命一擊。此前，卡塔爾和安哥拉已經相繼退出歐佩克。美國宣稱接管委內瑞拉的石油生產后，后者事實上也游離于歐佩克的大門之外。阿聯酋作為核心產油國的退出，使“歐佩克+”的剩余產能和市場份額大幅縮水。

更為嚴峻的是，這發出了一個危險信號，即成員國可以通過退出來擺脫約束，實現自主增產。如果這一趨勢蔓延，未來其他成員國也可能加以效仿，歐佩克甚至會走向名存實亡甚至是功能性解體。

最后，全球能源格局將會從大國把持朝多元競爭轉向，對于地緣政治也會產生聯動影響。

阿聯酋的示范效應在于，一旦未來中東局勢得到緩和，石油的全球供給將會更為市場化，歐佩克這樣帶有強烈計劃調控色彩的模式會更加邊緣化。市場化的結果便是油價波動的頻次也會更為顯著。

全球能源格局演進的背后有著濃厚的政治因素，特朗普政府此前對歐佩克抬高油價的做法甚為不滿，阿聯酋“退群”的舉措甚合其心意。作為美國在中東的堅定盟友，阿聯酋的做法客觀上配合了美國對伊朗的封鎖。美國也會利用阿聯酋與沙特為首的產油國集團之間的嫌隙來“夾帶私貨”，為其偏袒且失衡的中東戰略保駕護航。

文/鈕松（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

責編/山羽

編輯/是元不是云、子晏

圖片/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