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現(xiàn)代書家系列】

沈尹默，那個被陳獨秀批“其俗在骨”的帖學宗師，今天到底還有什么價值？

□馮華（二馬頭陀）

我們評價沈尹默，永遠繞不開那句著名的“其俗入骨”。

1909年，26歲的陳獨秀直接闖入同為杭州陸軍小學教員的沈尹默家中，開口便說：“我叫陳仲甫，昨天在劉三家看到你寫的詩，詩做得很好。字，則其俗在骨。”按照世俗的眼光，初次見面就如此出言不遜，幾乎可以說是上門挑釁。但沈尹默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未反擊，而是將這一“當頭棒喝”視為終身的契機，從此發(fā)憤臨寫漢碑，把安吳《藝舟雙楫》的論書部分仔仔細細地看個遍，每日取一刀尺八紙，用大羊毫蘸淡墨，從指實掌虛、掌豎腕平重新做起。若干年后，沈尹默還將這一故實寫在自己的回憶文章，可見他的格局和心胸。

陳獨秀為何說沈尹默的字“俗”？這背后指向的是沈尹默早年的學書路徑。他起步不幸遇上一位腹無見識卻盲目崇拜黃自元的塾師，致使他入手之初便沾染上館閣體末流的習氣；二十歲后又受到仇淶之的影響，喜愛其字“流利生動”，往往用長鋒羊毫仿為之。一個學者說得精辟：如果書法僅以帖學為宗，缺少深厚的北碑支撐，用筆便容易顯得單調柔弱，滑向“媚俗”的境地。換言之，沈尹默早期的字是一條腿走路——甜熟有余，骨力不足。

然而，最令人玩味的是晚年陳獨秀對沈尹默書法的二次評價。到了1941年，距離兩人初次相識已逾三十載，沈尹默此時早已成為名滿天下的一代帖學大師。可在給臺靜農的信件中，陳獨秀依舊不留情面地寫道：“尹默字素來功力甚深，非眼面朋友所可及，然其字外無字，視三十年前無大異也……即刻意學之，字品終在唐賢以下也。”這三句話，分別指向沈尹默書法的三重局限：其一，功夫深厚卻缺少意外之趣；其二，三十年來套路化、缺乏突破；其三，終身宗法二王，卻始終未能達到唐人高度。

“字外無字”四個字，是比“其俗在骨”更深的一次靈魂暴擊。這不是在批評沈尹默寫得不好，而是在質疑他作為帖學宗師的創(chuàng)造性——你把二王摹得再像，終究只是二王的影子。

其他同時代書家也有相近的評價。馬敘倫曾指出，尹默作書無論巨細皆懸腕肘，但“變化少”——技法上的過度講究，可能反倒束縛了沈尹默書法更高層面的發(fā)揮。80年代書法大熱時，書壇亦有批評聲音認為沈尹默的字“為法所縛，少靈動，少個性”，在平和之中追求美的變化，在今天的人眼里，這種傳統(tǒng)風格已經顯得有些“古典主義”了。

如此說來，沈尹默晚年的字果真俗媚、僵化嗎？答案絕非如此簡單。他一生對“骨力”的追求與自我矯正，彰顯出他的書法并非一成不變，而是有著清晰的動態(tài)變化。25歲時，陳獨秀的話驚醒了他，從那時起，他發(fā)憤異常，遍臨漢碑和六朝碑板以求去其甜俗；1913年到北京后，專心學北碑以求骨強；30年代重新審視筆法回歸帖學，書風逐漸擺脫早年習氣，最終走向了成熟。正是這種由碑入帖的長期“回爐重造”，使得他成熟時期的行書在飄逸中見骨力、雅致中蓄勁健。

但沈尹默書法真正的困境也許并不在他的字。回顧沈氏本人晚年的嘆息，他曾坦言：“現(xiàn)在的書法，已不復為人所重視。我到上海后，大費了十多年的精力，來推動書法事業(yè)。”他身處的時代，恰恰需要像他這樣一位不計毀譽、躬身入局的重建者。他選擇用“法”去匡正一個顛倒錯亂的評價體系，于是他的字成了教科書——規(guī)范、精到、無可挑剔，但教科書注定不是詩。

公允地評價沈尹默，不能脫離他在現(xiàn)代書法轉型中復興帖學的歷史貢獻。他是現(xiàn)代帖學不折不扣的開派人物。20世紀50年代，幾乎所有古籍類圖書的封面書名都請他題簽；于右任認為沈尹默是“科班”，自己是“票友”；就連謝稚柳也贊其正書為“數百年中未有出其右者”。

他的字是一杯上好的清茶——初入口只覺平淡，甚至不如烈酒痛快。可你一旦喝慣了重口味，就再也品不出清茶里那萬千變化。

重口味橫行的浮躁時代，我們可能比任何時代都更需要一位沈尹默這樣的人物。

沈尹默的價值，正藏在這種“不討喜”里。他不迎合，不炫技，不追求第一眼的視覺沖擊。在這個短視頻當道、吼書射書橫行、人人恨不得用毛筆在鏡頭前翻跟頭的時代，沈尹默用一筆一劃告訴你：真正的書法從來不靠表演，書法不是表演藝術。

今天我們重新談論沈尹默，不是因為他完美。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的“不完美”里，藏著書法最本質的命題：在規(guī)矩里耗盡一生，算不算一種失敗？他把“法”做到了極致，規(guī)范、精到、無可挑剔，可他也因此被困在法的牢籠里，終究沒能成為“詩”。

但這正是今天我們必須認真對待沈尹默的原因。他是現(xiàn)代書法史上一個繞不過去的坐標。尤其是當前書法以逼真摹古為最高標準時，他讓每一個后來者不得不回答同一個問題——當你在規(guī)矩中做到極致之后，敢不敢親手拆掉自己建造的圍墻，從里面走出去？沈先生完成了前半句。后半句，他留給了在展覽體中成長起來的這代人。

（說明：本文作者為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xié)會理事、學術委員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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