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國展投稿作品，如此“集字”創作必被淘汰！

□作者：馮華（二馬頭陀）

在筆者參與過的某次國展評審中，發生了一件至今難忘的事情。當初步入圍作品掛起來以后，評委老師發現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作品：

乍一看，這件作品走的也是取法傳統、學習經典的“正路子”，但仔細一看，卻發現問題多多，令人咋舌。

（因本文主要是針對一種現象，故僅展示該作品局部）

經評委一解釋，大家仔細看過，果然發現了其中存在的問題——該作品中的單字竟然全部來自電腦集字，且來自多種不同碑帖！

乖乖，人才呀。

試舉幾例：

這件作品其實有一定的“欺騙性”。因為它并非不學無術、不臨經典、自由發揮的“野路子”“江湖體”“老干體”作品。他的單字全部來自經典，整體感覺猛一看也還是那么回事，挺唬人的。

在快速瀏覽的初選階段（此階段主要是淘汰非專業來稿），這類作品很容易因其酷似經典的假面而“第一眼”蒙混過關。但是，畢竟經不起“第二眼”細看。

僅這就件作品本身而言，落款中“黃山谷”的“谷”字誤寫成了“榖”。“黃山谷”是常見名詞，《諸上座帖》落款“山谷老人”也算常見，按說不應寫錯。國展評審中提出，對于常見的人名、地名、著作名這“三名”寫錯不可原諒。于此可見作者集字多而讀書少，這是文本和文化問題，我們放過不說，只說其核心的“集字投稿”問題。

這件投稿作品的“集字工程量”之大，堪稱無所不用其極，恐非人力所能成，更大概率是拜電腦和集字軟件所賜。細看稿件，來自多達幾十種碑帖，既有隋唐楷書，也 有魏晉小楷、元明楷書、寫經，更不乏多種北碑。 隋楷主要集自 智永， 唐楷中則大量集自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顏真卿、柳公權，歐楷中既有大歐也有小歐，褚楷中既有圣教序也有陰符經，元楷中主要集自趙孟頫， 北碑中既有張黑女這種經典，也包含其他多種魏碑……班班可考， 堪稱一件頂配級別的“百衲本”來稿。

這種作品以第一眼“貌似經典”為假面，行堆砌造作之實。在一個一個堆砌的單字背后，看不到書寫者“人”的存在，有的只是機械、刻板的照抄、堆積。正常書寫中的起承傳合，自然書寫的節奏快慢，在此均不復存在。作品并無章法，只是把一個字一個字塞進打好的格子里。而多種書風的雜糅，因作者尚欠缺融合涵化能力，作品更顯 支離破碎 ，不能細讀。

平心而論，作者也并非毫無學古能力，單字書寫也并非全不在譜。但反映出的這種“集字投稿”的時風，令評委們深感憂慮，也為之扼腕嘆息。中國書協多年來一直反對集字，不提倡過度染色、做舊，其實正是堅持對創作規律的遵循。

這件作品雖然字字有“出處”，但是它與創作規律背道而馳，可謂“集字投稿”類作品的“集大成者”，后經在場的所有評委一致投票表決，這件作品還是被“忍痛割愛”了……

（因本文主要是針對一種現象，故僅展示該作品局部）

作為一種典型現象，這件作品背后所折射出的“集字投稿”風氣，近年來在國展投稿中時有發生，尤其在部分年輕投稿作者中，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值得書法圈和全社會充分警惕。

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一，首先是在國展名利誘惑下某些作者急功近利、鋌而走險的個人私欲作祟。 部分作者囿于自身能力，習古、入古不深，創作能力匱乏，但是又想投機取巧，強行投展，渾水摸魚，指望萬一能夠得逞，便可成為會員，實現“彎道超車”。這是“集字投稿”成風的主觀意識問題。

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二，是科技進步和現代技術手段為大規模電腦集字、打造作品提供了客觀便利。 以前，一個人要想集字，除了靠個人日積月累地主觀學習、記憶、融化，別無他法，由于靠個人想法來集字，自然會帶上個人理解，不會這么刻板、教條。而網絡時代，各種書法字典隨處可見，集字軟件也很方便，電腦設計、做圖都不是難事，這就為作弊提供了技術條件，并且可以做到“逼真”集字。這是“集字投稿”成風的客觀條件問題。

技術本身并無原罪，是中立的客觀工具，但技術的應用就存在著價值判斷，正所謂“技術本身無善惡，技術應用有善惡”。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新技術的進步，為國展評審帶來新的挑戰，也對國展評委在快速評審中的判斷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三，是部分培訓機構或部分培訓老師，為了追求所謂的“上展率”“命中率”，強行拔苗助長、推波助瀾的行業時弊。 一些機構或個人 為部分作者提前設計樣稿，在技術手段加持下集字或復制，引導學員以超長時間打磨一件作品，最終確實也“生產”出了一件乍看“像模像樣”的作品，甚至不乏在各級展覽中蒙混過關者，投機取巧者的暫時“成功”，必然引起更多的效仿者。這是“集字投稿”成風的社會環境問題。

然而，現在國展有面試考核制度。如此打造出來的作者，創作能力匱乏，離開樣稿不會寫，在參加面試時，現場書寫的隨機應變能力幾乎沒有，只能在現場抱著一本書法字典，寫一個字查一個字，徒然成為考場上一道特殊的“風景”，用評委的話說，“唉，根本就寫不成呀！”最終只能落得個倉皇而去、慘遭淘汰的命運。

客觀地講，最近這些年來，由于實行了越來越嚴格的評審和面試制度，制度的籠子正越扎越緊，那種直接代筆、抄襲的“顯性作弊”行為已日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靠“集字制作”或“老師打樣”、自己書寫、反復打磨等“隱性作弊”行為日趨突出。有關部門有必要繼續進一步完善評審機制，強力引導，重拳出擊，狠狠剎住這股“歪風”。

書法是一生之事，短期行為不足取 。

如此投展之風，可以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