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國恥不能選擇性失憶——從東大少年參加海參崴游行說起

作者：梁伯鈞（國際問題觀察學者）

2026年5月3日，俄羅斯遠東城市海參崴的市中心廣場上，1500名一年級小學生組成47支隊伍，在軍樂聲中昂首走過。這些孩子來自俄羅斯、中國和老撾，身穿仿軍裝的服裝，出席一年一度的“勝利的重孫輩”兒童游行，以紀念衛國戰爭勝利81周年。人群中，來自中國浙江義烏的小學一年級學生劉晗奇（音）對著俄媒鏡頭說：“能參加這場閱兵式，我感到非常榮幸?！?br/>這個畫面看似溫馨——各國孩子攜手傳承和平記憶。然而，當這批中國孩童以“國際友人”的身份致敬歷史時，他們腳下的土地，藏著一個令人內心無比刺痛的名字——海參崴。
此地何名
海參崴，滿語意為“海邊小漁村”。自唐代起直至晚清，這里一直處于中國歷代政府的有效管轄之下。它地處日本海西岸，是天然不凍良港，戰略地位不言而喻。
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的硝煙中，沙俄趁清廷內外交困、山河飄搖之際，以“調停有功”為由逼迫清政府簽訂《中俄北京條約》，將烏蘇里江以東包括海參崴在內的約40萬平方公里土地強行割走。兩年后，俄國人將這座港口命名為“符拉迪沃斯托克”——俄語直譯就是“統治東方”。這不是一個中性的地名，而是一句不加任何掩飾的征服宣言。
沙俄的野心不僅體現在命名上。1900年，就在海參崴以北不遠處的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沙俄軍警制造了駭人聽聞的“庚子俄難”，對中國居民展開種族滅絕式屠殺。僅海蘭泡一地，就有五千至七千中國百姓被驅趕至黑龍江畔，或遭刀砍，或被逼投江，浮尸滿江，血染黑水。從條約割地到平民血債，這片土地承載的從來不是一段輕松的歷史。
“征服東方”的夾克
回到今天的海參崴廣場。中國一年級小學生穿著仿制的八路軍軍裝，在異國軍樂聲中敬禮前行。俄羅斯濱海邊疆區行政長官科熱米亞科對此贊不絕口，稱這場游行“走向了國際化”，說這是“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義”的事情。
然而意味深長的是，在俄羅斯推出的歷史教材中，早已悄然刪除“19世紀從中國奪取遠東領土”的相關內容，代之以“擴張”“開發”等中性詞匯。一邊是把自己的歷史敘事“漂白”，一邊是邀請中國孩子來參與自己設計的勝利慶典——這“國際化”來得未免太熟練、太從容。正如有論者所尖銳指出的：“連歷史敘事都可以外包，連記憶也能搞‘跨境合作’。”
海參崴這個城市，在老一代人心中是刻骨銘心的名字。在那場領土淪喪的世紀悲歌中，黑龍江省自此失去了通往日本海的重要出海口，東北腹地被牢牢封鎖。曾有學者比喻，失去海參崴等于中國東北被鎖住了出氣口。這也是為什么許多國人對這片土地，總是懷有一種復雜而深沉的情感。
與另一種記憶形成鮮明對照
當國人為此事爭議不止時，我們不妨將目光投向另一種記憶范式。
對于日本軍國主義在二戰期間犯下的侵略罪行，我們進行了大規模、持久深入的歷史教育和記憶傳承，從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到教科書，從國家公祭日到各種史料發掘，目的是讓一代又一代新人銘記歷史的真相和慘痛。這種記憶構建是清醒的、自主的、以我為主的。
然而在海參崴事件中，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模式——孩子被安排走進別人的敘事框架，穿上別人的“歷史服裝”，為他國的“勝利”喝彩。而這片土地與自己的孩子之間那段復雜的歷史，完全被遮蔽了。正如有網友感嘆：“一群來自中國的一年級小學生，在這座‘統治東方’的城市里，穿著曾經的軍裝樣式，敬著標準的禮，參加一場關于‘勝利’的游行?！褚粋€人被人拿走了祖宅，然后他的后代被邀請去新主人的院子里，穿上舊時代的服裝，感謝對方當年的‘英勇’?！?br/>更令人深思的是，一些參加游行的中國孩子的家長也許并不清楚海參崴的歷史，更不了解這片土地與中華民族曾經的深厚聯系。這種“不知情的致敬”，恰恰成為“勿忘國恥”最大的諷刺。當中國的青少年穿著一身八路軍軍裝在異國城市游行，而這個城市卻被俄方高調稱為“統治東方”，我們的愛國教育是否也存在某種盲區？我們要教給孩子的，不僅是對日本法西斯的血淚記憶，還應包括對中國近代山河淪喪的全面認知。
記住，即為存在
當然，也有人認為兒童游行只是文化交流，不必上綱上線。但正如反對者所言：“正因為孩子不懂，才更要記住過往。這片土地的每一段歷史都不能被一句‘友好’模糊?！?br/>胡錫進曾在評述類似爭議時指出：“中國人的故土情結不可能被俄使館的文宣沖淡”，“尊重中國人對故土的記憶，中國人尊重早已形成的中俄領土現狀，這是中俄友好相處的應有態度?！边@話說對了一半：友好是當下的選擇，但記憶絕不是可以被“交換”的籌碼。沒有記憶的友好，不過是自欺欺人。
更深一層看，海參崴事件折射出的，其實是近代中國面對沙俄/蘇聯時那段常常被討論不夠充分的屈辱史。長期以來，在特定的地緣政治背景下，有關沙俄對中國領土的侵略、以及蘇聯時期對遠東華人的驅逐與清洗等內容，在我們的公共歷史敘事中著墨相對較少。不少人能細數日本侵華的樁樁罪行，卻對《璦琿條約》《北京條約》的具體內容知之甚少。換言之，這恰恰是“勿忘國恥”需要補上的一課。
當我們以后能坦然地對孩子講述那段歷史，能在中國的課堂上既講解清楚南京大屠殺的深重苦難，也實事求是地講授海參崴的百年滄桑時，所謂“勿忘國恥”才真正擁有完整的內涵。
沉默的邊界與未完的命題
“勿忘國恥”從來不是一句用來對外喊的口號，而是對內的一場持久的自我教育。它教我們在面對他人的“勝利敘事”時保持清醒，教我們在擁抱全球化時不丟掉歷史的坐標感。海參崴這座城市不會因為一群孩子的游行而改變歸屬，但中國人的歷史記憶觀，卻會在一次次選擇記取還是選擇模糊之間被塑造。
回到開頭那個場景：一年級的小學生劉晗奇說，他要“永遠銘記這段歷史”。只是，他所說的“歷史”，是俄羅斯勝利日的歷史。當他長大后在歷史課本中讀到《中俄北京條約》，讀到“庚子俄難”，讀到海參崴為何另有一個“統治東方”的洋名——他會怎樣重新理解自己曾經敬過的那一個禮？
那一刻，才是“勿忘國恥”的真正開始。
而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做的，是確保這一課不會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