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周建國，今年46歲，做了大半輩子泥瓦匠。要不是去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傷了腰，我這輩子也不會走進劉桂芬的家門。

那天，我站在縣城東頭那棟獨門小院外面，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地址和一行字："照顧老人，包吃住，月薪六千。"

六千塊。說實話，我心動了。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五千出頭，何況我這腰，再搬磚怕是要癱。老婆跟我離了三年，兒子在省城讀大專，每月生活費要兩千。我沒有退路。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個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的女人，穿一件暗紅色的棉布衫，腳下是雙黑色老布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就你？看著也不像個細致人。"

"劉姨，我干活踏實，您試試就知道了。"我硬著頭皮擠出笑。

她側過身讓我進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一棵石榴樹掛著青澀的小果子，檐下晾著幾條白毛巾，整整齊齊。空氣里飄著一股子老式花露水的味道，甜膩膩的，混著廚房里殘留的花椒香。

"規矩我先跟你說清楚。"劉桂芬坐到堂屋的藤椅上，手指敲著扶手，"早上六點起，先把院子掃了，再做早飯。我吃清淡的，粥要熬爛，饅頭要熱透。上午陪我去公園走一圈，下午你自己安排，但不許出院子。晚飯后給我燒洗腳水，水溫四十二度，不能多一度，也不能少一度。"

我點頭說好。

可第一天晚上，我就知道這活兒沒我想的那么簡單。

二

十點多，我正在偏房準備睡覺，忽然聽見主屋傳來"咚"的一聲，像什么東西倒在地上。我趕緊跑過去，推開門一看——劉桂芬坐在地板上，手里攥著一個相框，眼睛直勾勾盯著墻角，嘴里翻來覆去念叨著一個名字。

"志強……志強你回來……"

我把她扶到床上，費了好大勁。她的手冰涼，指甲掐進我手臂的肉里，留下一排紅印子。我注意到那個相框里是張年輕男人的照片，濃眉大眼，笑得憨厚。

后來我從隔壁鄰居張嬸嘴里才知道，劉桂芬的獨生子周志強——沒錯，也姓周，純屬巧合——五年前出車禍走了，才35歲。老伴兒更早，十年前就沒了。她這些年一個人守著這院子，前前后后雇了七八個人，沒一個干過三個月。

"不是她脾氣古怪，"張嬸壓低聲音說，"是她一到晚上就犯糊涂，把人當成她兒子。上一個小伙子半夜被她喊起來三回，嚇得第二天天沒亮就跑了。"

果然，從那天起，幾乎每個夜晚都是一場拉鋸戰。

有時候是凌晨兩點，她站在我房門口，穿著白睡衣，像個游魂一樣喊："志強，媽給你燉了排骨。"有時候是半夜突然哭起來，哭聲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沉沉的，聽得人心里發毛又發酸。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第三周的那個雨夜。

那天下了場大暴雨，雷聲一陣接一陣，窗戶被風吹得哐哐響。我剛迷糊過去，就聽見院子里有動靜。跑出去一看，劉桂芬光著腳站在雨里，渾身濕透，抱著石榴樹的樹干不肯松手。

"志強小時候就愛吃石榴……"她抬頭看我，雨水順著她的皺紋往下淌，眼神卻出奇地清亮，"你說，今年的石榴還能甜嗎？"

我把她背回屋，給她換衣服、擦頭發、灌姜湯。忙完已經凌晨四點，我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渾身又冷又疲憊，腰疼得像要斷成兩截。

我點了根煙，手在發抖。

我想走。真的想走。

可第二天一早，我在廚房熬粥的時候，她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拿著一件干凈的棉背心，疊得方方正正的。

"昨晚又讓你受累了。"她聲音很輕，不看我的眼睛，"這是新買的，天涼了，你穿。"

那一瞬間，我拿著鍋鏟的手停住了。

三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我漸漸摸清了她的規律——每逢陰天、下雨、或者每月十七號，也就是她兒子出事的日子，她就會特別不好。其余時間，她其實是個體面又要強的老太太。

她會在院子里教我養花，說月季要斜著剪才發新芽。她會在我做飯放多了鹽的時候嘴上罵我"笨手笨腳"，轉頭又偷偷往菜里加半勺糖補救。有一次我兒子打電話來說學費不夠，我躲在偏房里小聲說"爸想辦法"，掛了電話發現門縫底下塞了個信封，里面兩千塊錢，沒有任何字條。

可我依然覺得喘不過氣。

不是因為活兒累，是因為那種被需要的方式太沉了。她看我的眼神，有時候是看一個下人，有時候是看一個兒子，有時候又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孤獨的老人，在確認身邊還有一個活人的體溫。

到了第四個月，我終于還是提了辭職。

那天傍晚，夕陽把院子照成一片暖黃色，石榴已經紅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她坐在藤椅上，聽完我的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留不住你。"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前面那些人也是這樣走的。"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比平時厚得多："多出來的是你應得的，別推。"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嗓子卻像堵了塊石頭。

臨走的時候，她沒有送我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坐在藤椅上，夕陽給她鍍了一層金邊，手里捧著那個相框，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石榴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院門外。

我走出那條巷子，走到街口，才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哭了一場。

不是后悔走，也不是舍不得那六千塊錢。是我突然想到，等我老了那一天，身邊會不會也空空蕩蕩的——只有一棵石榴樹，和一個再也等不回來的名字。

這世上最難伺候的，從來不是哪個人，而是孤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