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一天晚上,我正對著鏡子試那件大紅色的秀禾服,手指捏著盤扣一顆顆往上系。窗外的鞭炮聲零零散散地響著,整條巷子都飄著喜糖的甜味兒。
手機突然震了起來,屏幕上跳出閨蜜張小敏的名字。
"喂,小敏,明天你可別遲到啊,伴娘——"
"秀蘭,這婚你結不得。"電話那頭的聲音又低又急,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你老公他……他有秘密。"
我的手僵在第三顆盤扣上,鏡子里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你說什么?"
"我今天在縣城人民醫院碰見他了,他從腫瘤科出來的,手里攥著一沓檢查報告。秀蘭,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圈是紅的。"
電話掉在了梳妝臺上,磕在那盒還沒拆封的胭脂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叫周秀蘭,今年三十八歲,在鎮上的小學教語文。三年前丈夫因車禍走了,留下我和十二歲的女兒相依為命。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頭發白了一大片。
李建國是去年經人介紹認識的。他四十出頭,在縣城開了一家五金店,離異,沒孩子。第一次見面在鎮上的老茶館,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遞給我一杯熱茶時,手指粗糙得像砂紙。
"周老師,我這個人沒啥本事,就是實在。"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根子紅到了脖子。
后來的日子,他隔三差五往學校送飯,紅燒肉燉得軟爛,我女兒甜甜最愛吃。他教甜甜騎自行車,摔了就拍拍土說"沒事沒事,叔叔在呢"。甜甜漸漸開始喊他"李叔",再后來,偷偷跟我說:"媽,李叔人挺好的。"
我以為苦日子終于熬出頭了。婚期定在臘月十八,是村里王婆子翻了老黃歷挑的好日子。
可現在,小敏這通電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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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沒合眼。秀禾服掛在衣架上,紅得刺眼。床頭柜上擺著明天要用的喜帖、紅包、糖盒子,整整齊齊,像是在嘲笑我。
天剛蒙蒙亮,我撥了李建國的電話。
"秀蘭?怎么起這么早?緊張啦?"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厚。
"建國,我問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說實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這三秒鐘,我聽見了窗外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聞到了鄰居家煮粥飄過來的米香,可我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擰得生疼。
"你是不是去了腫瘤科?"
長久的沉默。然后我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像秋天最后一片葉子落地的聲音。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來了。
"建國,你到底怎么了?"
他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胃里長了個東西,醫生說……不太好。上個月查出來的。"
"上個月?你瞞了我一個月?"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秀蘭,你聽我說。"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認真,"我本來想等婚后再告訴你。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嫁了。我想著,哪怕只有一年、半年,我也想給你和甜甜一個家。五金店的房子我已經過戶到你名下了,存折也改了你的名字。我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你——"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我自私。"他的聲音啞了,"可我真的舍不得你們娘倆。"
我攥著電話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十二月的寒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冷得骨頭疼。甜甜從房間里跑出來,摟著我的脖子問:"媽,你怎么了?是不是明天不結婚了?"
我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擦了擦臉上的淚。
一個小時后,我穿著棉襖出了門,坐上了去縣城的早班車。車窗外的田野光禿禿的,霜打過的麥茬子灰白一片。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我得親眼看看那張報告。
到了醫院,李建國已經在腫瘤科門口等我了。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地支棱著,可看見我,還是憨憨地笑了一下。
他把報告遞給我,我看不懂那些醫學術語,就直接找到了主治醫生。
劉醫生推了推眼鏡,說:"胃癌早期,發現得還算及時。手術加化療的話,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七十以上。不是沒有希望,但需要積極治療,費用也不低。"
我轉頭看李建國,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就是因為這個不敢跟我說?你怕我嫌你花錢?"
他沒吭聲,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一把拽過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棉襖袖子里:"李建國,你把房子過戶給我、存折改我名字,你是安排后事呢還是怎么著?你把我當什么人了?"
他終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就是怕拖累你。你一個人帶孩子已經夠苦了,我不能再——"
"夠了。"我打斷他,吸了吸鼻子,把報告折好塞進自己口袋,"治。砸鍋賣鐵也治。婚,明天照結。"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大男人,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臘月十八,鞭炮炸了滿地紅紙屑,整條巷子都是硫磺味和糖果甜。我穿著那件大紅秀禾服,挽著李建國的胳膊,走過貼滿喜字的大門。甜甜跑在前面撒花瓣,笑得露出兩顆豁了的門牙。
小敏站在人群里,眼眶紅紅的,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婚后第三天,我陪李建國去做了手術。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直皺眉,走廊里推車轱轆聲咣當咣當響。他從麻醉中醒來,第一句話是:"甜甜……作業寫了沒?"
我笑著罵他:"都什么時候了,還惦記這個。"
可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化療的那半年,他吐得昏天黑地,頭發掉了大半,瘦得風都吹得倒。我白天上課,晚上去醫院陪床,回家還要給甜甜檢查作業。五金店交給他徒弟打理,生意少了大半,積蓄也見了底。
最難的時候,我把嫁妝里那對銀鐲子當了。是我媽留給我的,揣了二十年。當鋪老板給了八百塊,我攥著錢往醫院走,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可日子就是這樣,你咬著牙撐,撐著撐著,天就亮了。
半年后復查,劉醫生說指標都降下來了,恢復得不錯。李建國坐在病床上,黑瘦黑瘦的,沖我咧嘴一笑:"媳婦兒,咱回家。"
那天回家的路上,甜甜坐在后座,突然說:"媽,以后李叔就是爸了吧?"
李建國握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是爸。"他聲音發顫,卻笑得比婚禮那天還燦爛。
人這一輩子,誰不是摸著石頭過河。有人嫌水涼就縮回去了,有人怕石頭硌腳就站住不動了。可我覺得,只要對岸有個人在等你,河再寬、水再深,也值得蹚一蹚。
李建國瞞著我的那個秘密,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他只不過是用一種笨拙的、甚至有些傻的方式,想把最好的留給我,把最難的留給自己。
這世上的感情,哪有什么完美無缺。不過是兩個不完美的人,愿意攙扶著一起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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