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圖書館背英語四級單詞。
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課本上,暖洋洋的。我記得很清楚,翻到第87頁的時候,手機震了。
屏幕上顯示"媽"。
我猶豫了一下,拿著手機走到走廊。媽平時很少打電話,她總說長途費貴,有事發微信就行。我心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接起來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
"小慧啊……"媽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哭了很久。
"媽,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幾乎是哀求的語氣說:"你爸……出事了。"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同學、遠處教室傳來的講課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我扶著墻壁,指甲嵌進墻皮里,疼,但我感覺不到。
"什么意思?媽你說清楚!"
"工地上,腳手架塌了……你爸從三樓摔下來,腰椎粉碎性骨折,醫生說……說以后可能站不起來了。"
我的腿一軟,蹲在了走廊的角落里。手機貼著耳朵,媽的哭聲像針一樣扎進我的心里。她斷斷續續地說,手術費要十五萬,工地老板跑了,家里存折上只有兩萬三。
"小慧,媽不想耽誤你念書,可是……可是媽實在沒辦法了……"
她沒把話說完,但我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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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小慧,老家在湖南邵陽一個叫石橋村的地方。我們家在村里算是最普通的那種——三間紅磚房,院子里種著一棵枇杷樹,是我出生那年爸親手栽的。
爸只念到初中,十七歲就跟著老鄉去廣東打工。媽在家種地、養豬、照顧爺爺奶奶。我是家里唯一的大學生,考上省城那所二本的時候,爸在工地上請工友們吃了頓飯,喝醉了給我打電話,說:"慧啊,爸這輩子沒本事,你好好念,將來坐辦公室,別像爸一樣賣苦力。"
那通電話我存了很久,后來手機換了才弄丟。
可現在,爸躺在醫院里,媽一個人守著,連飯都顧不上吃。弟弟林小軍才上初二,每天放學要騎四十分鐘山路回家,書包帶子斷了都是用繩子系的。
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室友小周看我眼睛紅紅的,遞給我一杯熱水,什么都沒問。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天花板上,晃啊晃的,像我這顆亂成一團的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輔導員辦公室,辦了休學手續。
輔導員王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黑框眼鏡,她看著我填好的表格,嘆了口氣說:"林小慧,你成績不錯,休學可以,但你想清楚,很多人休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點點頭,沒敢說話,因為我知道一開口就會哭。
回到家的那天,是十月中旬。村口的稻田已經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空氣里彌漫著稻草燒過的焦糊味,混著泥土的潮濕氣息,那是我從小聞到大的味道,可那天聞起來格外苦澀。
媽在醫院里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凹下去,頭發亂糟糟地用一根皮筋扎著。看見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
"你咋回來了?不是讓你好好念書嗎?"
"媽,我休學了。"
她抬手就要打我,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抱著我的肩膀哭得渾身發抖。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疼,旁邊病床上的老人家默默把簾子拉上了。
爸躺在病床上,腰上打著石膏,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床板上。看見我,他把臉扭向墻壁,不說話。我看見他眼角有一滴淚,順著太陽穴滑進了灰白的鬢發里。
那個在電話里醉醺醺說"你好好念書"的男人,連翻個身都做不到了。
我沒有時間傷心。手術費的窟窿還有十二萬,親戚們東拼西湊借了五萬,剩下的七萬像一座山壓在我頭上。我開始在鎮上的超市做收銀員,白班八小時,下班后再去夜市幫一個賣炸串的大姐打下手。
炸串的油煙熏得我睜不開眼,手上被油濺出大大小小的紅點。每天凌晨一點回到家,鞋底粘著夜市地上的污水,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油膩味。洗完澡躺在床上,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喚,可腦子卻清醒得很——今天掙了一百二,還差六萬八千三。
弟弟小軍看在眼里,有天晚上跟我說:"姐,我不念了,我去學修車。"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你敢!你要是不念書,我打斷你的腿!"
他癟了癟嘴,沒再說什么,轉身回屋寫作業去了。那天夜里我聽見隔壁傳來翻書的聲音,一頁一頁的,很輕,很認真。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熬著。轉機出現在臘月里。
鎮上開了一家電商公司,專門做直播賣農產品。老板是個從城里回來創業的年輕人,姓陳,聽說我會用電腦、打字快,月薪開到四千,比超市翻了一倍。我白天去公司上班,學著運營直播間、寫文案、對接快遞。晚上回家給爸做康復按摩,媽在旁邊幫忙翻身。
爸的脾氣變得很暴躁,經常摔東西、罵人。有一次他把藥碗掃到地上,沖我媽吼:"我這個廢人,你們不如別管了!"
媽蹲下去撿碎瓷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磚上,她也不吭聲,默默用抹布擦干凈。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枇杷樹的葉子在冬天的風里嘩啦啦響。我抬頭看天上的星星,忽然覺得委屈得不行——我才二十歲,我的同學在學校里談戀愛、考證書、規劃未來,而我在這里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可是哭完了,第二天還是要六點起床。
半年后,爸能拄著拐杖慢慢挪動了。醫生說恢復得比預期好,雖然干不了重活,但生活能自理。那天媽燉了一鍋排骨湯,一家人圍著小桌子吃飯,爸忽然放下筷子,低著頭說:"小慧,爸對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里:"爸,等家里緩過來,我還要回去念書的。"
他點點頭,沒說話,但我看見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緊。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休學期限只有兩年,家里的債還沒還完,弟弟明年要中考。可我心里始終留著那個念頭,像石橋村后山上的野草,怎么踩都踩不死。
生活把我拽進了泥沼,但我的腳還在往上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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