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一夜間，一半人在“接張一昂事業運”，一半人在關注“三江口詩壇”，三江口不養閑人已是有口皆碑。

趕在五一末尾播出的“糞圍感”神作《低智商犯罪》迅速席卷全網，讓人再次感慨類型是一個輪回——這次輪到喜劇“救”懸疑了。

如果說20年前，黃渤一邊啃面包一邊在高架橋上狂奔，是一代人對黑色幽默犯罪電影的記憶定格。那么20年后的《低智商犯罪》，就有點劇版“1818黃金眼”內味了，是屬于當下的我們對生活的抵抗和解構。

無論是劫匪搶銀行光顧砸玻璃卻沒看到門開著，還是廣場炸糞引發慌亂后打劫金店，或是警局大爺反復按自動門的開關，都讓人感到久違的輕松爽快。互聯網孜孜以求的“松弛感”，這不就來了嗎！

難怪都說原著是紫金陳顛覆以往風格的作品，一株獨苗的喜劇懸疑。硬糖君猜這是他那次治腰疼被騙5000的“報復”——騙過他的，都會被寫成小說里的反派哦！

市場不見此類型久矣。此前愛奇藝和紫金陳合作的三部作品《無證之罪》《隱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都比較嚴肅燒腦，這次《低智商犯罪》顯然是反其道而行之，做了一次大膽的“差異化”。懸疑劇要么看后沉思默想，要么看時心里怕怕，總歸情緒負擔比較大。《低智商犯罪》這種蓋·里奇式的荒誕犯罪喜劇確實讓人久旱逢甘霖。幽默是冷不丁的，懸疑是繞迷宮的，壞人充滿“職業”信念感而好人是心里想躺平手上卻很認真的錦鯉社畜。

節后返程途中，橫空出世的《低智商犯罪》成了不少觀眾的歡樂救贖。高鐵上候機廳，處處可見“懷疑懷疑的懷疑”。該劇上線僅1天，愛奇藝熱度破8500，登頂電視劇熱播榜NO.1，社媒和短視頻的討論度也很高。誰說犯罪喜劇沒搞頭的？這個項目我王多魚投了，今年的類型新爆款就定它！

每個人都被自己的派頭迷住了。世界不僅是一個草臺班子，也是一場巨大的模仿秀。當罪犯不再“智商在線”，當神探總是“誤打誤撞”，《低智商犯罪》在喜劇與犯罪的裂隙中找到了一種獨特的美學立場——平靜的發癲，認真的荒誕。正如笨賊悍匪一上來就發出的職業宣言：

“現在像我們這樣熱愛工作、追求極致完美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詩人碰上悍匪，喜劇遇上犯罪

“雖然是一部下飯劇，但第一集最好別吃飯時看。”這是《低智商犯罪》先看者向后看者發出的熱心安利和貼心忠告。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張一昂面對“炸屎”名場面仍穩穩吃煎餅的情緒穩定。

靠著前期的荒誕名場面，《低智商犯罪》引來了喜滋滋的喜劇受眾和“懷疑的懷疑”的懸疑受眾。而這兩個題材的融合，向來是類型創作里最難啃的硬骨頭。二者天然的情緒張力有別：犯罪題材承載倫理拷問，喜劇則是冒犯與消解。

為打破這道壁壘，《低智商犯罪》用笨賊的“低智商”和神探的“文藝病”做了對沖，讓觀眾在一個個意想不到的抽象整活里笑出聲。

劇集講述了警察張一昂意外破獲連環殺人案，與笨賊斗智斗勇并鎖定富商犯罪團伙將其繩之以法的故事。王驍飾演的張一昂，逼格滿滿的登場念詩勸欲跳樓的罪犯：“因為我不忍與死亡共舞，它便親自前來尋我”。宋郁河和燒餅朱健鋒飾演的悍匪，是一對沒頭腦和不高興組合，初次打劫竟然緊張得沒看到柜臺門開著，光路徑依賴猛砸玻璃了。這個反常行為，卻被警方解讀為想要引起騷亂。只有咱田曦薇飾演的警花李茜，一語道破天機：“假設他們沒有注意到門是打開的呢！”好假設，你摸到華點了！

人物行為的反差與劇情錯位的沖突，構成了《低智商犯罪》的獨特觀看體驗。一方面，懸疑不再捆綁壓抑的氛圍，而是通過人物的奇葩選擇來制造懸念，并且這些荒誕的行為邏輯背后都是有心理邏輯的。搞清楚笨賊的腦回路，本身就是一種反向推理。

在報紙看到貪官落馬，方超和劉直這對笨賊就決定找個貪官干票大的。隨后就是對嫌疑對象的長期觀察，那套“鑒貪論”還是有點東西的。劉直摳腦袋納悶：“貪官都這副鳥樣？”方超小嘴一噘：“道行太淺了，看不穿妖魔鬼怪的皮囊。”你倆確實道行淺吶，人家收藏的真品唐三彩，被你們口頭鑒定為“泥人張”。

另一方面，喜劇效果依靠的不是段子，而是人物想象中的自己、行動中的自己、別人眼中的自己的三重背離。以為王傳君飾演的周榮是殺人不眨眼的大壞蛋，結果人家每天看腦筋急轉彎。狂躁起來吃藥在健身房猛練，安靜的時候弄個翻谷耙捯飭枯山水的石子。張一昂調動全市警力查酒駕被認為是昏招，但意外抓到身上背了15條人命的通緝犯，又被下屬解讀為“棋局”。從此無論他做啥，都被大家解讀為另有深意。

不怕會說話，就怕會翻譯。徒弟李茜作為專屬翻譯機的人設就是加深大家對師父張一昂的“誤解”和“尊重”。張一昂念詩暗示自己想放棄，李茜：“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一查到底。”張一昂無意識地手掌攤開作抓握狀，李茜會意詢問嫌疑人：“省城爆炸案跟你有關系嗎？”有人質疑張一昂查酒駕浪費警力，李茜：“張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荒誕是一個閉環

這世上沒有巧合，只有你忘了的因，和躲不開的果。如果說喜劇是《低智商犯罪》引人好奇的第一印象，那么精密回環的案件敘事才是它讓人欲罷不能的秘密武器。

念詩神探張一昂溜達破案松弛感拉滿，笨賊兄弟方超劉直高舉理論大旗干壞事，黑惡勢力周榮集團人心不齊內斗頻仍，三股勢力交錯糾纏形成了一個環環相扣的巨大敘事閉環。

《低智商犯罪》的多線敘事經常形成前后呼應，類似喜劇技巧里的call back。物品的奇妙流轉，成為了勾連人與人關系網絡的神來之筆。其中舉報信和財神像就很典型：

舉報信，是命運齒輪轉動的第一環。方超和劉直搶劫金店，制造的爆炸恰好碰上了前來攔截舉報信的陸一波。本來張一昂是看不到舉報信的，但腳上踩的粑粑卻黏住了一頁。因為這頁舉報信，張一昂被派到三江口調查盧局死亡之謎。而為了躲避省城警方追查的方超和劉直，也誤打誤撞去了三江口。

金飾和財神像，則把三方勢力進行了深度綁定。鄭勇兵幫助方超和劉直銷贓，金飾被賣給了陸一波的女友周淇，財神像被加價賣給了周榮。而當初陸一波選擇舉報周榮，正是因為懷疑他與自己女友有染。后來，方超和劉直認定方庸家里沒錢，又把搶劫目標改為周榮。

看似荒誕的劇情，都是源于人性的偶然和必然。比起需要極強推理能力才能參與的燒腦懸疑，《低智商犯罪》的線索就在生活細節里，而這些細節正是大家都可以無條件參與的。

只要你有一顆八卦的心，那么《低智商犯罪》每一集都是隱藏版的“1818黃金眼”。寶石老舅和徐冬冬飾演的陸一波和周淇，是有男言之隱的恨海情天。因為陸一波性功能障礙，所以比較自卑，懷疑周淇與周榮私會。憤怒之下吞了安眠藥寄了舉報信，發現是誤會后，藥效已經發作。醒來時快遞已經送到省城，他只能親自去攔截，剛好遇到方超和劉直炸下水道。

貪官方庸，總以清貧形象示人，卻被方超和劉直發現他幾年內換了三輛自行車，卻都選擇同一品牌的舊車，以此判定他是裝的。此貪官非常善于隱藏，當領導打電話讓他調離目前崗位時，氣得在樓下抓耳撓腮一頓亂蹦。而樓頂觀望的方超和劉直，還以為老頭兒打五禽戲呢！

周榮想要拿下東部新區項目，欲用漢代編鐘賄賂方庸。豈料文物販子那里沒有編鐘只有汝窯盤子，當周榮下屬好不容易說服方庸要盤子的時候，文物販子那邊又把盤子摔碎了。周榮下屬只好編造盤子主人都不得好死的故事，迫使方庸又選擇要編鐘。如此曲折反復，“1818黃金眼”都得分成上中下三集。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當這些人認真地干著犯罪和破案的大事的時候，我們卻只想發笑。不光因為“低智商”，更因為他們身上的那種“模仿感”太強了。驅使他們的不像是欲望或信念，而更像是對他們看過的電影、小說里人物的拙劣模仿，他們被自己的派頭陶醉了——而作為觀眾的我們，很可能也是一些模仿對象更平常，同時演技也更自然的生活模仿者。

張一昂在模仿詩人，佛系的松弛感并非真正躺平而是一種自我塑造。發現眾人離不開他時，偽裝骨折的他噌一下就站起來了。不是醫學奇跡，而是人心把戲。雖然他對領導說“你這個安排讓我想起普希金的一首詩”，雖然他經常念叨“懷疑懷疑的懷疑”，但當被光環狠狠蓋到頭上時，他打消了那股懷疑。

世俗的成功可以消解所有的避世和消極。曾經因為嫌疑人跳樓而封閉自己的張一昂，衰到只能組織退休干部的娛樂活動。可當他陰差陽錯獲得眾人認可時，心態也發生了巨大轉變。在天臺他對李茜袒露心扉，感覺到三江口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決定了，從現在開始我得改變！”

笨賊在模仿犯罪電影里的罪犯，舉手投足都是經典橋段。方超和劉直是一對有意思的組合，前者愛思考，后者只行動。方超總是有很多形而上的理論，諸如“明天就從這兒接著開始跟，跟丟了后天再跟，后天跟丟了大后天再跟”。這是在講如何犯罪嗎？這是在談人生啊朋友們。

周榮在模仿黑幫片里的大佬。他的有情有義體現在得知好兄弟葉劍噩耗時，三顆藥都壓不住的狂暴，沖進魚缸要和鯊魚搏斗；他的色厲內荏則體現在朗博文掏槍的那一刻，如果對方再強硬些，他也就跪了。每天不是在崩潰，就是在崩潰的路上，這反而讓他變成一個穩定的疊加態。謝謝王傳君，讓我的精神狀態終于有臉了。

在《低智商犯罪》里，你認定的人設就是你演出的人生。瞄著人設去實現去努力，可謂讀遍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在這幅荒誕懸疑眾生相里，貪官在模仿清官，企業家在模仿大佬，殺手在模仿接班人，文物販子在模仿收藏家和行家，性功能障礙的陸一波和伴侶在模仿危險關系……

從好人到壞人，從悍匪到警察，都找到了一種平靜的發瘋狀態，也因此和當下網友的精神狀態出現了跨界共鳴。畢竟我們也總在努力扮演某種預期的角色，有時演著演著自己就信了，有時也會產生自我懷疑。在心理學上，這就是相信相信的力量。擱小紅書，咱得叫它顯化法則。

網上流傳頗廣的“炸屎do it”，大概正是這種荒誕正能量的最佳詮釋。可見，《低智商犯罪》不止于犯罪和喜劇類型融合的成功，更在于切中了時代癥候。雷霆音效配上抽象劇情，別提多解乏了！

“盡管我在憤怒的歲月里被圍困，但感謝我無懈可擊的靈魂。”荒誕劇情被熱議的背后，顯然戳中了大眾情緒的宣泄點。不是為了瘋去呈現瘋，而是去解構不同人物的心理隱疾。

在這個人人都在搞抽象和荒誕的年代，用什么方式去理解和表達荒誕，也許比荒誕本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