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散文】陳春花：公爵夫人莊園（Chateau De La Duchesse）?酌飲的光

本文選自陳春花教授《波爾多之夏》，波爾多讓陳教授對葡萄酒與酒莊有了完全不同的認識，那份認識不再停留在酒上，而是在每一塊葡萄園中，更深切地感受何謂美好。

——春暖花開

公爵夫人莊園是一座兩層樓的房子，非常單純的結構，紅瓦屋頂上有四個壁爐的煙囪，乳黃色的石頭墻，灰色的門窗，前門鋪設鵝卵石，再延伸出去是切割的整齊的草坪，沿著草坪上去就是山丘旁的葡萄園、以及高大的樹木及茂密的灌木林了；后院是大片的葡萄園，一直延伸到多爾多涅河畔，再往遠處看，起伏的丘陵，覆蓋著整齊的葡萄園，如油畫一般。

釋心說，她每天早上開窗那一刻的喜悅，無法用語言描述，我也有同感。這座房子設計最為珍貴的地方是，每一個窗戶望出去，都可以看到一棵大樹。這些樹我說不出名字，其高大的樣子，或許也和這房子一樣，有著100年的歷史。每天早上，推開窗戶，大樹與陽光一同沖了過來，樹的味道、綠的味道、陽光的味道、草的味道、空氣的味道一并闖入眼中、鼻中、心肺中，那一瞬間的清朗與愉悅，真的是找不到語言來形容。

我找不到公爵夫人在設計這個酒莊時的創意，但是每一天推開窗時，我都感嘆這座房子，借大樹山丘，渾然天成的美；一棵茂盛的大樹，被創造性地融入房子之內，人在室內朝外望去，樹的挺拔與茂盛，四季的變化與生長，也就反襯著房子的多姿與變幻。雪芹告訴我說，秋天與冬天，會是完全另外一番景致，建議我一定要在另外兩個季節再來小住，望著窗外的大樹，我絕對相信她的介紹。

我也和釋心一樣，每一天早上，滿是喜悅去打開窗戶，那一份驚喜總是讓期待不落空，這感覺真的是太棒了，完全喚起了兒時的記憶，一下子讓人煥發出童真。雪芹在壁爐旁收藏了很多熊熊玩仔，這些熊孩子們都有著自己的名字與個性，四寶是它們的領袖，每天第一道陽光照進來的時候，第一個迎接陽光的該是四寶，它用萌萌的靈性，淡然地收納著一切，這靈性與淡然，不也是雪芹與酒莊帶給我們的一份純凈的禮物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關于這樣純凈早晨的記憶了，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心肺清新之感了。在喧囂的都市生活中，渾濁與繁雜已經蒙蔽了人的知覺，生活被置于混沌之中，除了焦躁之外，恐怕還會失去對于美的共鳴，想到這里，我更加能夠理解，釋心如此喜歡早晨推窗的感受。

7月的楓薩克，正是陽光燦爛的時節，也是葡萄生長的季節，每一處都透著生機、每一刻都透著明亮。明亮亮的光，透過大樹形成光影斑駁，灑在門前的鵝卵石上，似乎有點海的氣息，這感覺也蠻有意思，因為在遙遠的年代，這里的確是海之域，而今的鵝卵石與土的組合，成為了梅洛（Merlot）與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最好的生息之地。

在莊園前的灌木林里，會有小鹿到訪，一個不經意的上午，她就這樣跑到我們的面前，驚鴻一瞥地對望了一下，又飛快地回到灌木林中，這也是小鹿的生息之地。莊園四周有很多果樹，蘋果、鴨梨、無花果、栗子、松露以及正逢時的紅色小果，類似于家鄉的李子，順手摘下來，香甜可口，這也是它們的生息之地。自然總是最慷慨的，總是最恰到好處的，總是一個給予者，問題是我們是否真的能夠接受與維護呢？

這座房子最令人動心之處，就是與自然的完全融合，每一個空間都是開闊的，到處都可見窗外的自然與光。

房子的一側是酒窖，這一片小屋完全保有100年前的樣子，屋頂的瓦，有些已經損壞，墻面與梁木透著風塵，幾個舊時釀酒的大混凝土釀酒罐，透著時間的痕跡，光一樣穿透這里，讓時間有流淌的痕跡。一樓過廊的墻面，也是大塊的原石砌成，未經切割琢磨，粗糙的石頭讓整個空間質樸而天然，加上通透的門窗，讓陽光可以肆意地穿行整個室內。

在這里，有時甚至會讓你有錯覺，以為自己是在室外，如果不是室內外溫度的差異的話，你一定會有這種錯覺。剛一走進房間的時候，我還驚訝為什么沒有窗簾，現在完全明白，沒有窗簾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整個房子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沒有隔閡。

早餐坐在一樓的餐廳里，窗外依然是大樹與明亮的光，打開音響放出那英的《春暖花開》，餐桌上的白玫瑰也一樣透著光，那一瞬間，光的溫柔觸碰到旋律之中，想起羅曼·羅蘭說的話：“只有太陽的光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心靈的光亮，托爾斯泰的現實主義體現在他每個人物的身上，因為他是用同樣的眼光來看待他們，他在每個人身上都找到了可愛之處，并能使我們感到我們與他們的友愛的聯系，由于他的愛，他一下子就達到了人生根蒂。” 此時的我們，也因這光，找到了生活的真諦，單純之美。

盛夏的楓薩克，光極為明亮，每日到晚上九點多，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總在這個時辰，我們出去走走，的確是最好的散步時間，國強帶著相機，我們拿著手機，在這里，無論哪一個方向望去，都可以入鏡，不需要有什么高超的攝影技術，任由你怎么拍攝，畫面都是極美。

走出院子，步上去小鎮的路，從遠處回看公爵夫人莊園，余暉之下，又有著另外一種味道。夕陽穿過云層的色澤五彩繽紛，也許是因為空氣純凈的緣故，投向房子和葡萄園的光，好像涂金般，綺麗無比，任何彩筆都很難繪出那在夕陽下空氣中變幻莫測的炫目之光；隨著夕陽西下，藏青色、淡藍色、青紫色、金黃色、暗紅色以及灰黑色，加上葡園的深綠色，以及遠處云層的灰灰輪廓，一幅變幻的畫面，就在眼前呈現著，真的是讓人目不暇接，心曠神怡。

當夕陽完全落下，一輪明月掛上天空，我們也剛好走回莊園，而月的位置，恰在莊園前山丘的上空。明月極靜，光也靜靜地瀉在莊園前的葡萄樹上，薄薄的青色覆蓋細嫩的葡萄珠上，葉子和果實仿佛在清泉中洗過一樣。山丘、灌木、葡萄園以及酒莊，如籠著輕紗的夢，站在一旁望著這一切，那份寧靜感，甚至覺得不真實。

安靜的月，有些熱度的空氣，透著夜色的葡萄園，亮著燈的莊園，原始氣息的大樹，就算加上四個人的呼吸，一切也都還是那樣的和諧。月光是直照過來的，山丘上的灌木，山丘下的葡萄園，大樹稀疏的倩影，讓月光落下參差的斑駁；酒莊射出的燈影，反襯出月的皎潔，光與影相互和諧的旋律，應了古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每個晚上，我們就是這樣，伴著落日，去嗅果園散出的香氣；攜著溫熱，去聽花草秀出的溫柔；擁著月光，去品時光投射的純凈；百年的老藤煥發生機的力量，透過青嫩的葡珠，撲面而來；稚弱的小苗攀著枝條，透過張揚的葉子，更加生機勃勃。而這一切，在灼熱的陽光下，積聚能量，待紫紅色的降臨，生成瓊漿玉液。

弗雷德里克達爾在品嘗一款美酒時，曾激動地說道“這是可以酌飲的光”，說實在，在此之前的我無法去理解這句話所形容的感受，可是當下，在公爵夫人莊園，看著余暉鋪撒，泛著金光的葡萄樹，腦海中浮現出的，就是這酌飲的光。（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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