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 韋莊《菩薩蠻》

這是韋莊晚年所作的一首詞，從這首詞中可以看出，韋莊年輕時曾有過一段裘馬輕狂的風流歲月。

但縱觀韋莊的一生，他算唐代詩人中比較倒霉的一個了。

黃巢軍攻入長安時，大殿上孤零零地躺著他的《秦婦吟》，此前他舉進士剛剛落第，逢戰亂又與家人失散，困居長安達三年之久。

值得一說的是，這篇《秦婦吟》算是韋莊的代表作，但因詩中有“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兩句，為了仕途，他在家訓中責令后世子孫不得再提這首詩。

不僅如此，韋莊的倒霉事還不止這一樁。

原本他出身于“京兆杜氏”，為“五姓十族”中真正的豪門，當時民間就有“京兆韋杜，去天尺五”之說，韋家僅在唐朝就出過十幾個宰相。

文昌右相韋待價和玄宗宰相韋見素，皆是他的先祖，著名詩人韋應物，則是韋莊的四世祖。

盡管如此，韋氏一族到了韋莊這一代還是沒落了，可見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啃老是沒出路的。

韋莊的父親韋韞早亡，所以韋莊“少孤貧”，因此他也留下了“為人吝嗇”之名。

據《太平廣記》記載，韋莊每次做飯，所用的米和柴都是定量的，多一點都不行，如果吃肉，那更是要計算好要切多少片。他有個兒子早夭，入葬時，妻子為兒子換上了新衣服，但卻被韋莊扒了下來，用草席裹著就抬了出去，入土時，韋莊更是把草席撤下，帶回家中。

自然，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活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尤其對倒霉的韋莊而言，日子是不好過的。

02.

45歲時，韋莊赴京參加科舉考試，不第，未等歸鄉黃巢軍就攻陷了長安。

困居三年后，韋莊投靠了鎮海軍節度使周寶，謀了一個臨時差事。兩年后，他聽聞唐僖宗過興元府（陜西漢中），決定追隨圣駕，謀一個好的官職。

可是他剛到許昌，秦宗權就攻占了許州，殺節度使鹿晏弘。

不得已，韋莊只好原路返回，可此時的周寶后院起火，手下大將張郁酒后叛亂，韋莊無處可去，只好再折回許昌。

這頓折騰。

隨后，韋莊一路向北，但處處都有戰事，不得已他繞了一個大圈來到了揚州，也是后來讓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人海飄蓬10年后，韋莊再次來到長安應試，同樣名落孫山，之后過河東、出潼關、客絳州，來到了平陵，再渡黃河至綏州，最終又回到了長安。

兜兜轉轉一大圈后，韋莊60歲了，終于進士及第。

所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韋莊的中年，那就是一個奔波。

03.

剛封官不久，韋莊就接了一個大活。

當時東、西兩川節度使不和，相互攻擊，唐昭宗封他為判官，前去調停。兩川節度使都手握重兵，所以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幸好，年過六旬的韋莊早已活成了人精，他并不參與兩川的事務，只是隔岸觀火，于是眼睜睜看著西川節度使王建把東川節度使顧彥暉給滅了。

此行最大的收獲就是，韋莊得到了王建的賞識，這也為他一生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從蜀川回京以后，韋莊升了官，任左補闕。

然而好景不長，次年宦官發動宮廷政變，囚禁了唐昭宗，并假擬圣旨，立太子李裕為帝。

此時的韋莊內心是十分難過的，身為唐代名門之后，眼看著李唐江山搖搖欲墜，自己卻無能為力，所以左思右想后，他決定棄官，前往蜀中投奔王建。

唐朝末年，儒家文化已呈崩塌之勢，最典型的就是“君主情”的淡漠，很難再看到忠心護主的臣子。

這種形勢，對文化的沖擊力也很大，比如詩壇開始流行綺靡之音，尤其進入五代十國時期，這種詩風更盛。

04.

韋莊投蜀以后，全力輔佐王建，并阻止了王建討伐朱溫，深得王建信任。

公元907年，唐哀宗禪位，朱溫滅唐，建立了后梁。韋莊聞訊后，攜蜀地官吏民眾大哭三天后，勸王建易幟登基。

王建三辭三讓后稱皇，前蜀立國，韋莊因功升任宰相，算是完成了一生的理想。

此時的韋莊已經進入了人生末年，幾乎很少理政事，大多數時間都在閑居，安享晚年。雖說唐朝已經成為了歷史，但韋莊畢竟曾是大唐的臣子，所以筆下很有多詩詞都是委婉懷念故國故地的，比如那首著名的《菩薩蠻》：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同一時期，韋莊還有一首詞，詞牌同樣用的是《菩薩蠻》曲調：

勸君今夜須沉醉，尊前莫話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須愁春漏短，莫訴金杯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晚年的韋莊閑居蜀地，雖生活優裕富足，可內心常感到寂寥，畢竟他是陜西杜陵人氏，如今有家歸不得，因此常與友人們在一起聚飲。

從這首詞中我們也能看出，韋莊晚年過得并不是那么開心，但已經入古稀之年的他，心境早已開闊，對人生有了不同的見解，所以能夠隨遇而安。

這首詞為勸酒的上佳詞，所以常常在酒桌上被人吟起，詞文大意可解為：

今天晚上，請您務必喝個一醉方休，我們在酒桌上不要談論明天的事，若是你知道我的心意，哪怕就是喝醉了，所表現出來的也是情深意厚；

況且歲月匆匆，美好的時光本就短暫，所以就不要推辭了，趕緊干了這一杯。仔細想來，人生能有多長呢？不如有酒且醉，有歌且歡，如此才算不白活一生。

韋莊一生顛沛流離，年近60才步入官場，又經歷了李唐的覆滅，這對他人生觀的樹立有很深的影響，至少不會再像年輕時那般錙銖必較。

人總是越活越通透，有些事慢慢就看淡了。

在詩壇，韋莊和溫庭筠的貢獻很大，因為他們倆都是既寫詩又填詞，這為宋人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

甚至可以說，韋莊是唐宋文化的連接點，在詩壇的地位舉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