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認識一個企業家，他給我最大的震撼是，一個人可以沒有道德感。所謂道德感就是是非好壞，這個事兒能做，那個事兒不能做。但他沒有這一套。通常大家認為不能做的事，他做起來毫無心理障礙。他會把一個人開除，制造謠言把他名聲搞臭，為了逃避債務而讓管資金的員工假裝逃跑，然后自己再舉報，這樣就可以賴賬。但這個人非常有能力，同時非常有毅力，五六十歲還能冬泳，他也有很人性的一面，侍奉母親非常孝順。這個人讓我看到人性的復雜。后來，我跟一個企業家朋友出去爬山，我開玩笑說：一個偉大的人就像站在山上，陽光照著他，他看著我們，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從陽面上去的，但實際上他是從陰坡爬上來的。 偉大只是一個結果，我們往往只看見那朵花，至于這朵花從哪兒來，怎么開放的，我們并不知道。觀察偉大的背面很有意思。這本書的特點就是緊貼著民營企業創業的實際過程，不是學者視角，是看實際過程。我們看東西有好多種看法，從外邊看，看到的人是穿著衣服的人，但醫生看的是拉開了皮膚，露出骨頭和肉的人，他能看到里邊的器官。而我的觀察視角，是介于衣服和皮肉之間，可能沒有醫生看得清楚，但是也相對真實。

在我看來，中國民營企業的發展，大概有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從1978年到20世紀90年代初，叫“前公司時代”。那個時候，民間商業活動更像跑江湖，所以也可以叫“江湖時代”。那時候做的生意，主要是簡單的貿易，或者開個餐館，釘個鞋子，賣個衣服，大的生意就是有資源的人，去倒鋼材，倒批文，倒汽車。當時參與個體經濟活動的，絕大多數是被社會邊緣化的人。江湖是什么？就是社會的邊緣地帶，犄角旮旯、沒人管的地方。古人說“處江湖之遠，居廟堂之高”，江湖就是遠離體制的地方。江湖形態對做生意有利也有弊。有利的是它會形成江湖道義——重然諾，明恩仇，救急難。但另一方面，有些人墮落后，就變成了匪、盜、賊。第二個階段，是從90年代初到2001年，叫“公司時代”。 有了《公司法》以后，所有的創業和經營活動都以公司形式展開，經營規則在不斷完善當中。這時候，全民經商，人們都下海辦公司，經營范圍也擴大了很多，有炒房地產的，有做期貨、股票的。市場化的要素也越來越多，土地變成了市場化的生產要素，銀行越來越商業化，但很多事情還在摸索。第三個階段，是從2001年中國加入WTO到現在，進入了“創富時代”。 這個時候，規則進一步健全，市場更開放，一些大公司和超大公司開始出現。

而我這本書記錄的，主要是民營企業發展的第二階段。有人也問我，看了這么多規則之外的事，不會越看越害怕，越失望嗎？反正我是覺得，我看的事越爛，我越勇敢。因為不再怕了，因為我再看到的，都比它好。相當于你在30樓看到了一層，你很恐懼，但之后看到了二層，你就不恐懼了，萬不得已跳下去，也沒事。而且，當你看到人性的復雜，你就不抱期待，不抱幻想了，那么就在簽合約的時候，在法律上，在底線問題上，嚴謹一點。如果總是處于一種幻想之中，真遇到事，一打官司，就很慘。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在骨子里相信，我們自己要做一個好人。我想說的野蠻生長，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我們做事情的思路要打開，不能被固有的思維給困住。越是被訓練得好，越是受教育水平高的人，行事規則越確定，越會按照被教化后的方式應對外部的挑釁，就容易喪失本能。

我不時會聽到這樣的新聞，某人堅持考公、考研多年，跟家里借錢，跟親戚借錢，非要考上不可，最后還是沒有考上，結果把自己和周圍人都搞得精神很崩潰，甚至有輕生的。如果你遵從自己的生存本能，不要認那個死理，先找一個公司上班，業余時間再學習考公，其實會有很多出路。正常社會，要餓死一個人，很難。但是讀書多的人，比較講究體面，老覺得別人在看著你。其實，沒人在看你。我們是被自己的體面給困住了。要解決問題，就要出門折騰。你不折騰怎么辦呢？錢不會自己找上門來的。怎么找錢？就是培養被別人需要的能力。重要的是，不要被自己的思維限制住了，覺得自己只有一條路走。我在海南的時候，在一個餐館里，看到一個人在那干活，忙忙碌碌，特別有激情。我以為是老板。他說不是，我就是干活的。我說，這么多人的活都你一個人干？他說，我就在這干，我也不掙錢，就管我吃喝就行。我說，為啥不給你錢？干這么多活。他說，我不要錢。我說，干嘛不要錢？他說，我是湖南人，我就全中國到處亂跑。我也沒錢，但我就跟餐館說，我給你干活，你管我吃，晚上管我住就行了，剩下我白給你干。他說，我也不往冷的地方去，只往熱的地方去，熱的地方就睡在飯館里就行。

老板看，來了個白干活的，晚上還幫助看店，也沒啥不好，就愿意把他留下。他說我一路很開心，不就解決個吃喝嘛，餐館不干活的時候我有一點小錢，叮鈴咣啷出去玩一通就回來。如果有活，我就繼續干活。結果他這幾年下來，對餐館特有研究。我不知道他最后要開個餐館還是有什么打算，如果要開餐館，我相信沒準能掙錢。這就是聰明人。從來不是錢困住人，而是方法，以及生活的態度。他對待生活的態度和方法與眾不同，他就餓不死，而且也很開心。換城市，換餐館，換不同的老板，還交了很多老板朋友。我為什么要講這個故事？因為我知道，生活中只要你改變態度，不要認死理，其實有很多方法能生存。人不可怕，就出去折騰就行，跟人打交道，總有辦法能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