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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825
一個成年兒子,三年不和母親見面;母親的信息他不回,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咋回"——光是想到要互動就出汗。
母親終于來了,他鋪床、刷杯子、扔垃圾、又去扔垃圾;會做飯的他點了外賣;想說話,說不出來……
這不是自閉癥家庭的場景,這是喜劇演員呂嚴和他母親呂婕的故事。
但那個狀態——面對最親的人不知所措,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靠近——在許多語言能力完好的自閉癥成年人和他們的父母之間,是日常。
呂嚴最近在真人秀《我家那小子》里展示了幾乎從不暴露的一面:一個面對母親時手足無措的成年兒子。
他的母親從山東趕到北京看他——三年來第一次見面。此前,母子倆連視頻通話都只打過兩三次。
"疏離感很強,"呂嚴自己在節目里說。"太久沒見了,連視頻也沒有打過。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人突然出現了,但又感覺很陌生。"
文 | Jarvis
圖源 | “我家那小子”、
呂嚴社交媒體賬號、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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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釋懷的過往
呂嚴4歲時父母分開,他跟母親生活。在節目里,他講了兩件具體的事。
第一件事情是母親許諾他考到前幾名就獎勵一臺電腦,說"已經買好了",用箱子裝著放在柜子上。呂嚴為了那臺電腦拼命學,成績拔了一大截。
有一天,他趁家里沒人,搬了椅子爬上去看,發現箱子里是空的。
"當時我就是給那臺電腦學的,"他說。"電腦不在了,相當于失去了支點。"
第二件。有一年過年期間,因為沒做完作業或者表現不好,母親把他趕出家門,把門帶上。
"我在門口哭,(她)也不給我開門,說就不要你了。"
他自己哭著下了樓,外面正下著雪。"抬起頭來以后下著那個雪就感覺自己是無家可歸的了。心里邊琢磨盤算自己的下一步是撿破爛,或者怎么樣生存下去。"
這兩件事在節目里被提起時,母親的第一反應是"不記得""沒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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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婕 圖源:呂嚴社交媒體賬號
呂嚴很憤怒。
"你可以不再探討這個事,可以就此翻篇。但是你必須得承認這件事真實發生過。你不能否認我的記憶。"
他的理由是,“我需要她承認她做錯過的地方,這個承認不是對我,是對她自己過去的一些事,我希望她認下來,想從她身上要下來一些過去的答案,我喜歡給小時候的自己一些說法。”
基于這樣的一些隔閡,成年后的呂嚴,收到媽媽的問候信息經常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回復,最后選擇不回復,拒絕和母親有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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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朋友的聊天中他也坦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復我媽那個高情感濃度的一些問話,我也不愿意跟她分享我最近在干啥。”
他還表示看到媽媽的信息“壓力非常大”,“心里非常非常的難受”。
他給出的理由是“我真提供不了其他小孩給到家長的一些東西”。問及理由時,呂嚴和媽媽都承認,是因為小時候很難得到正向的情感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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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質給了,情感呢?
呂嚴和母親的關系困境不是孤例,它指向一種在中國家庭中相當普遍的模式:把物質供給等同于全面愛護。
呂嚴自己在節目里承認:"我媽從理性上來講是很好,真的很支持我。小時候我家有鋼琴,有無數把吉他,學過足球、學過籃球、學過網球。物質上確實付出了很多。"
但在情感上,"從小沒有被夸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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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發表在ScienceDirect上的一項研究指出:
中國父母普遍情感內斂,優先學業成就,傾向于通過物質支持表達關愛。該研究稱超過40%的中國青少年經歷過情感忽視。
在90年代唯分數論的環境中,成績不好的呂嚴從6歲到16歲一直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是讓家族倒霉的存在。
他說"身邊的哥哥姐姐、親戚朋友的孩子學習成績都好,這一比較就成了'家門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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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也承認:"我們這一代人對孩子的認可,好像僅限于學習好,聽話。"
呂嚴則表示:“我人生中經歷的所有痛苦的節點,她全都不知道!”
當這種"重物質、輕情感"的模式遇到自閉癥家庭——特別是那些孩子已經成年、語言能力完好、看上去"沒問題"的家庭——它不會被縮小,而是會被放大。
節目里有一個細節。李松蔚問呂嚴的母親:"如果讓您說出呂嚴的三個優點,您能說出來嗎?"
母親說了三個:心細、顧及朋友感受、工作努力。
李松蔚又問張呈同樣的問題。張呈說:善良、會享受生活、任何苦難打不倒他。
然后李松蔚回到母親那里:"張呈說的這三個特質——快樂和不服輸——您觀察到過嗎?"
母親說:"快樂……好像我看到的比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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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婕和 呂嚴 圖源:呂嚴社交媒體賬號
李松蔚說了一段話,值得每個家長聽。大意是:母親描述的三個優點都是"服務型特質"——這個孩子能讓別人舒服。朋友說的至少有兩個是"主體性特質"——他自己的才能、快樂和野心。
"這兩個主體性特質在母親那里,其實被描述成了缺點。他會享受、就是他調皮、淘氣、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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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閉癥人士的“呂嚴困境”
自閉癥家庭中存在一個和呂嚴母子高度同構的困境。但它更隱蔽、更難被識別,因為多了一層神經差異。
2012年,英國研究者Damian Milton(本人是自閉癥人士)提出了"雙重共情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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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ian Milton期刊
他的核心論點是:
自閉癥者和非自閉癥者之間的溝通障礙不是自閉癥者"單方面缺乏共情",而是雙向的共情斷裂。雙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當兩種理解方式相遇時,誤解是雙向的。
2022年,Milton在《Autism》期刊發表了這一概念的十年回顧,確認它已催生大量實證研究。但一個關鍵前提:這個框架對語言能力完好、能表達自身體驗的自閉癥個體解釋力最強。
當"雙重共情斷裂"疊加"物質優先、情感忽視"的教養模式,結果可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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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痛苦的否認。
呂嚴的母親否認了空箱子和趕出家門兩件事的真實性。
在自閉癥家庭中,類似的否認是日常性的:孩子因為噪音崩潰,父母說"那根本不響"。
孩子因為衣服標簽刺癢而拒絕穿某件衣服,父母說"別人都沒事,就你矯情"。
倫敦大學學院的研究將這種現象稱為系統性"情感煤氣燈操縱"——孩子被迫認為自己的感受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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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的代價。
呂嚴在節目里對母親的"極度客氣",被心理學解讀為一種創傷反應——通過滿足對方表面期望來堵住可能的批評,同時切斷對方接觸自己真實內心的可能。
自閉癥成年人回到家面對家人時,同樣需要調動大量認知資源維持"符合期望的面具"——強迫眼神接觸、背誦社交劇本、壓抑自我刺激行為。
這種偽裝的長期代價已被2024年發表在《Research in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上的薈萃分析確認:偽裝與焦慮、抑郁顯著正相關,并與"自閉癥倦怠"存在定性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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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遠。
呂嚴說"我不知道咋回"母親的信息。這種面對親密關系時的回避,在自閉癥成年人中有一個對應物:關系疏遠(estrangement)。
目前沒有針對自閉癥成年人群體的系統性疏遠率數據——這是一個研究空白。
但多項臨床觀察和社群自述反復描述了同一模式:自閉癥成年人在獲得診斷后,試圖向父母解釋自己一生的痛苦,父母像呂嚴的母親一樣拒絕承認過去的失誤,甚至指責孩子"找借口"。
面對這種終極否定,自閉癥成年人為心理自保,只能選擇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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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哪出了問題?
呂嚴在節目里做的這件事——把和母親的困境放在公眾面前——本身說明他沒有放棄。
他的朋友張呈說,錄制前呂嚴告訴他"我已經準備好受網暴了"。張呈問他需不需要幫忙說些什么,呂嚴說"你就自己看,表達你自己的觀點就好了"。
張呈說:"我覺得他是真的想搞清楚到底哪出了問題,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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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嚴在自己的喜劇作品《小品的世界》里寫過一個角色:一個覺得世界不真實的兒子,和一個一開始否認"你怎么會這么想"的母親。
后來母親說:"媽不相信這堵墻后面真的有人。但是媽媽相信自己的孩子。"
李松蔚在節目里說:"我覺得那可能是呂嚴在作品里試圖表達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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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自閉癥家庭來說——尤其是那些孩子已經成年或接近成年、語言能力完好的家庭——呂嚴的故事不是一面可以照搬的鏡子,但提供了一個可參照的框架。核心啟示有三條:
第一條,承認差異。
呂嚴需要的不是母親更多的物質付出,而是母親承認"我的方式可能傷害了你"。
對自閉癥家庭來說,這意味著接受"雙重共情問題"——孩子的感官體驗和溝通方式與你不同,這不是態度問題,是神經差異。
第二條,區分"服務型特質"和"主體性特質"。
你的孩子可能永遠不會在社交場合讓你"有面子",但可能在某個領域展現出你意想不到的能力和快樂。
看見后者,比糾正前者更重要。
第三條,允許距離。
呂嚴三年不回家不是不愛母親,是不知道怎么面對。
自閉癥成年人減少回家頻率、選擇文字而非視頻通話,不是冷漠,是保護自己免于耗竭。
強迫"正常"的互動方式只會加速疏遠。
節目的后面,呂嚴請了他的朋友吳京和謝楠夫婦跟他和媽媽一起逛街吃飯,吳京上來兩句話,“跟你媽掰扯啥,家里不能把對錯分得這么明白”,似乎點醒了“從小沒有得到過夸獎”的呂嚴。
吳京說,當我們從媽媽的軀殼里生長出來以后,好像媽媽一直在背后,她沒在你身邊,好像我們從來沒有試圖回頭觀望過媽媽。
這讓呂嚴也意識到自己的雙重共情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的角度,我家人在家里看我是什么樣子”。
謝楠也提醒呂嚴媽媽,“您也要理解呂嚴那邊的時間,如果能夠一起變,即便你們是在不同的地方,你們的時間是可以共同同步往前走的。”
呂嚴最后也表示,可能是“太把過去的自己當一回事了”。
最后,他在車站送自己的媽媽回山東,終于不再那么拘謹和不知所措,甚至在收到媽媽到站后發來的“勿回”信息時,馬上回復了信息。
在后續的節目中,他透露自己甚至能和媽媽打五十分鐘的電話了。“秘訣是把事攢一塊再說”,這個“技巧”或許也值得借鑒一下。
素材來源:《我家那小子》
本文涉及心理學概念基于同行評議文獻,不構成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有需要請咨詢專業心理工作者。
參考文獻
Milton, D. (2012). On the ontological status of autism: The "double empathy problem". Disability & Society, 27(6), 883-887.
Milton, D. (2022). The double empathy problem: Ten years on. Autism, 26(8), 1901-1907.
Schulz, S., & Stevenson, R. (2024).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amouflaging and mental health in autistic peopl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Research in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69, 102303.
Rutgers, A. et al. (2004). Autism and attachment.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45(6), 1123-1134.
Madigan, S. et al. (2023). Attachment in children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 meta-analysis. Attachment & Human Develop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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