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6年1月11日,北京長安街上的風刮得特別硬,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那幾天,天安門廣場上擺滿了花圈,從人民英雄紀念碑一直排到紀念碑后頭,白花黃花混在一起,被風吹得一片一片地翻。一個穿著深色棉大衣的中年人站在花圈前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旁邊的警衛員換了兩班崗,他還是沒動。
這個人就是李鵬。
那一年他47歲,剛過了不惑之年不久。他的眼圈是紅的,但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盯著那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看。照片上的人穿著中山裝,微微笑著,目光很溫和。
他不是來吊唁的,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只做一個吊唁者。
這種站在廣場上不肯走的習慣,從1月8日那天就開始了。周恩來走的那天晚上,李鵬接到電話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份文件。他放下電話,坐在椅子上愣了大概有兩三分鐘,然后起身就往西花廳方向走。那天夜里北京下了一場小雪,地上薄薄一層白,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走得很快,快到警衛員差點沒跟上。
從那天起,他幾乎每天都去。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半夜睡不著了,披件衣服就出門。他不說話,就站著。有時候妻子朱琳也跟著去,兩個人并排站著,誰也不看誰,就看著那張照片。
這種行為持續了好幾個月,一直到四五月份的時候,廣場上的花圈開始被清理了,他才慢慢不去了。但據說后來每年的1月8日和清明節前后,他都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待一會兒。
這種感情,很難用我們今天熟悉的詞去框定。
說他是養子?他自己2014年出了一本厚厚的回憶錄,里面專門辟了一章來講這件事,寫得清清楚楚——不是,這種說法不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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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只是故交之后?可他管周恩來叫"周伯伯",管鄧穎超叫"鄧媽媽",這兩個稱呼一叫就是幾十年,從少年時代叫到兩鬢斑白。
說他是組織上安排的烈士遺孤?可組織上安排的烈士遺孤多了去了,為什么偏偏他跟周家的關系近到了這種程度——近到鄧穎超臨終前嘴里念叨的最后兩個字,據在場的人說,就是"李鵬"。
這事兒得從頭說起,而且不能從1939年那個頭上纏著紗布的少年說起。得更早,早到1901年,早到四川宜賓那個姓趙的大戶人家。
2
趙家在宜賓算得上名門。趙家老爺子叫趙世祿,是晚清的舉人,在當地開著綢緞莊和鹽號,日子過得相當殷實。趙世祿一共生了好幾個孩子,其中有幾個后來都成了了不起的人物,但最讓人唏噓的,是老五趙世炎。
趙世炎這人,生下來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還在院子里追雞攆狗的時候,他已經能把《三字經》倒背如流了。他爹趙世祿一看,這孩子是塊料,得送出去讀書。先送到宜賓的新式學堂,后來又送到成都的高等師范附中。趙世炎在成都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接觸新思想了,什么《新青年》啊,什么無政府主義啊,全看,看完還跟同學爭,爭得臉紅脖子粗。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趙世炎在成都帶頭搞學生運動,上街游行,發傳單,演講。他個頭不高,但嗓子特別亮,站在桌子上一喊,底下幾百號人跟著他走。四川軍閥看不下去了,要抓他。趙世炎跑了,跑到北京,然后又跑到法國。
1920年,趙世炎到了巴黎。
巴黎那時候熱鬧得很,中國留學生一大堆,各種社團各種派別,吵得不可開交。趙世炎到了那兒,先進了一所法語補習學校,一邊學法語一邊搞運動。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認識了一個人——周恩來。
周恩來比趙世炎大三歲,1917年就到了日本,后來又轉道歐洲。兩個人在巴黎的時候,經常在一起。不是那種酒肉朋友的在一起,是真的一起扛過事。他們一起組織過"旅歐共產主義小組",一起編輯過《赤光》雜志,一起在巴黎的地下室里印傳單,一起被法國警察追得滿街跑。
趙世炎有個特點,他特別能干活。別人寫一篇文章要琢磨三天,他一天能寫三篇,而且篇篇有骨頭。周恩來后來說過,趙世炎是他們那批人里最能干的一個,沒有之一。
1924年,趙世炎回國。他先到北京,后來又去上海,在那里搞工人運動。上海的工廠多,工人多,但也危險多。趙世炎不怕,他穿著工裝,鉆進車間,跟工人一起干活,一起吃飯,一起聊天。工人們都服他,叫他"老趙"。
1927年,蔣介石清黨,上海一片白色恐怖。趙世炎當時是上海總工會的負責人,是敵人重點要抓的人。組織上讓他轉移,他不走,說工人們還在,他不能走。7月2日,趙世炎在上海北部的一個弄堂里被叛徒認了出來,當場被捕。
7月19日,趙世炎在上海楓林橋被槍殺。年僅26歲。
那一年,他的三姐趙世蘭還在黨內做地下工作。趙世蘭這個人,脾氣特別硬,什么苦都吃過。她后來活到了建國以后,在黨內的輩分高得嚇人,連鄧穎超、蔡暢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大姐"。為什么?因為趙世蘭1920年代就入了黨,比很多后來的大人物都早。她跟趙世炎是親姐弟,趙世炎犧牲的時候,她就在上海,但她沒有去刑場——不是不想去,是組織上不讓去,怕她暴露。
這是趙家的第一代。
趙家的第二代里,有一個女孩叫趙君陶。趙君陶是趙世炎的堂妹,比趙世炎小幾歲。她也是很早就參加了革命,在上海做地下交通員,后來又去了蘇聯學習。趙君陶這個人,長得不算特別好看,但特別能吃苦,性格也剛烈。她后來嫁給了一個人——李碩勛。
李碩勛,四川高縣人,1903年生。他參加過南昌起義,是起義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南昌起義失敗以后,李碩勛沒有撤退,他留了下來,在江西、江蘇一帶繼續搞地下工作。后來組織上調他去上海,擔任中共江蘇省委軍委書記。
李碩勛到上海以后,跟趙君陶結了婚。那是1928年的事。兩個人結婚沒多久,李碩勛就又被派走了。這次是去海南。
海南那時候的革命形勢非常復雜。國民黨在那里的統治很嚴,共產黨的力量很弱。李碩勛去了以后,擔任中共廣東省軍委書記,負責指揮海南的武裝斗爭。但他到海南沒多久,就出了事。
1931年7月,李碩勛在海口被叛徒出賣,被捕。
被捕的時候,李碩勛的身份已經暴露了。敵人知道他是共產黨的大官,想從他嘴里套出更多的東西。審訊了好幾次,用了刑,李碩勛一個字都沒說。
9月5日,李碩勛在海口被槍殺。時年28歲。
那一年,他的兒子李鵬才3歲。
3歲的孩子,對父親沒有任何記憶。他不知道父親長什么樣,不知道父親的聲音是什么樣的,甚至不知道"父親"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家里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軍裝,很年輕,在笑。母親有時候會看著那張照片發呆,一發呆就是半天。
李碩勛犧牲以后,趙君陶帶著孩子繼續做地下工作。那個年代做地下工作,帶著個孩子有多難,今天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趙君陶有時候要去接頭,孩子沒人看,就鎖在屋里。有時候轉移得急,半夜三更抱著孩子就跑,跑到天亮,孩子在懷里睡得死死的,她自己的腳已經磨出了血泡。
李鵬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過一段話,大意是說,他小時候最怕的事情就是搬家。不是怕搬家本身,是怕搬家的時候母親的表情。每次要轉移,母親的臉就繃得特別緊,一句話都不說,收拾東西的手一直在抖。他那時候小,不懂,但他能感覺到,母親在害怕。
這種日子過了好幾年。
3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趙君陶帶著李鵬從上海輾轉到了武漢,又從武漢到了重慶。那時候重慶已經是戰時陪都了,到處都是從淪陷區跑過來的人,滿大街都是難民。
趙君陶在重慶的工作很忙,她要管組織上的事,還要管孩子。李鵬那時候七八歲,正是淘氣的年紀,但他不怎么淘氣。不是因為乖,是因為他知道母親忙,不敢添亂。他自己學會了洗衣服,學會了煮粥,學會了在母親出門的時候把門反鎖好,然后坐在門口等。
1939年,日軍開始對重慶進行大規模轟炸。
重慶那時候沒有什么防空設施,老百姓的房子都是木頭和竹子搭的,日本飛機一來,炸彈往下一扔,整條街就沒了。5月3日、5月4日那兩天,日本飛機連著轟炸了兩天,重慶城區燒成了一片火海。據后來的統計,那兩天死了將近五千人,傷的更多,整個下半城幾乎被炸平了。
李鵬就是在那次大轟炸里受的傷。
具體的細節,后來有好幾個版本。比較靠譜的一個說法是,炸彈落下來的時候,李鵬跟著人群往防空洞跑,跑得太急,腳下一滑,腦袋磕在了一塊石頭上。血流了一臉,人當場就懵了。旁邊的人把他抱起來,往最近的醫院跑。
趙君陶那時候不在他身邊。她在另一個區做聯絡工作,等她趕到的時候,李鵬的頭已經被包扎好了,纏了一圈白紗布,躺在一張木板床上。
李鵬后來回憶說,他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母親,是他三姨趙世蘭。趙世蘭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塊濕毛巾,眼睛紅紅的,但沒哭。她看到李鵬醒了,就說了一句話:"蘭蘭,你醒了?"
"蘭蘭"這個名字,是李鵬的小名。但這個小名有點怪,因為它聽起來像個女孩的名字。為什么一個男孩要叫"蘭蘭"?這里面有個故事。
趙世蘭一輩子沒有結婚。不是沒人要,是她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給了革命,沒有心思也沒有條件去考慮個人的事。趙君陶心疼這個姐姐,就跟李碩勛商量,說以后孩子生下來,小名就叫"蘭蘭",算是紀念三姐這一輩子的犧牲。李碩勛同意了。后來李碩勛犧牲了,這個名字就一直叫了下來。
一個沒有結過婚的女人,把自己的名字給了一個男孩當小名。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趙世蘭對這個孩子的感情有多深。
李鵬傷好了以后,暫時住在三姨趙世蘭家里。趙世蘭那時候在重慶做黨的聯絡工作,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李鵬頭上的紗布還沒拆,整天就在屋里待著,哪兒也去不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鄧穎超來了。
鄧穎超來的那天,是個下午。重慶的下午總是灰蒙蒙的,霧很大,能見度不到五十米。鄧穎超穿著一件灰布棉袍,頭發梳得很整齊,走進門的時候,趙世蘭正在廚房里熬粥。
鄧穎超一進門,沒先跟趙世蘭說話,而是直接走到李鵬的床前,彎下腰,看了看他頭上的紗布,然后說了一句:"蘭蘭,疼不疼?"
就這一句話。
注意,她叫的是"蘭蘭"。不是"李鵬",不是"世陶的孩子",是"蘭蘭"。這個小名,除了趙家自己人,外人幾乎沒人知道。鄧穎超能一口叫出來,說明她早就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而且關注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不是一次偶然的看望。這是一次蓄謀已久的來訪。
后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鄧穎超看完李鵬以后,跟趙世蘭聊了很久。具體聊了什么,沒有留下任何記錄。但聊完以后,鄧穎超做了一個決定——把李鵬帶回周公館。
周公館,就是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在曾家巖50號。那是一棟三層的小樓,樓下是辦事處的辦公區,樓上住人。周恩來當時不在重慶,他在延安。所以周公館里實際主事的是鄧穎超,還有葉劍英、董必武他們。
李鵬就這么跟著鄧穎超走了。他那時候11歲,頭上還纏著紗布,手里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里裝著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翻爛了的《三國演義》。他回頭看了一眼三姨,趙世蘭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朝他擺了擺手。
從那一天起,李鵬在周公館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好幾個月。
4
周公館的日子,跟李鵬以前過的完全不一樣。
以前他跟著母親東躲西藏,吃了上頓沒下頓,睡覺都不敢睡踏實。到了周公館以后,有熱飯吃,有干凈的床睡,還有人管他學習。
但周公館也不是什么安樂窩。那是戰時的陪都,物資緊張得要命。周公館里的人,吃的都是粗米淡飯,偶爾能吃頓回鍋肉就算改善生活了。鄧穎超自己也不搞特殊,她穿的衣服打了好幾個補丁,跟普通工作人員沒什么兩樣。
李鵬到了周公館以后,鄧穎超給他安排了一個任務——學習。不是去學校,是在館里自學。鄧穎超親自給他列了一個書單,從《論語》到《古文觀止》,從中國歷史到世界地理,滿滿當當寫了一頁紙。她跟李鵬說,你父親是個讀書人,你不能比你父親差。
李鵬那時候還小,不太懂這句話的分量。但他聽進去了,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書,看到吃早飯,吃完早飯接著看,看到中午,中午歇一會兒,下午再看。
周公館里人來人往,今天來個將軍,明天來個教授,后天又來一群從淪陷區跑出來的學生。這些人來了以后,都要在樓下的客廳里坐著聊,聲音很大,吵得李鵬看不進書。但他也不抱怨,就把書搬到樓上的走廊里,靠著墻看。
就是在這段時間里,發生了兩件小事。這兩件事后來被李鵬寫進了回憶錄,而且寫了不止一次。
第一件事,是關于一本書的。
李鵬那時候愛看書,看到什么都想翻。有一天他從周公館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書,是一本講蘇聯工業化的書,看了兩天,看完了,隨手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過了幾天,周恩來——不對,那時候周恩來還沒回來——是董必武問他,那本書是不是他拿的。李鵬說不是。董必武也沒追問,就去找。找了半天,在茶幾底下找到了。
后來這件事傳到了鄧穎超耳朵里。鄧穎超沒有罵他,但也沒有放過他。她把李鵬叫到跟前,很認真地說,書看完了要放回原處,這是規矩。你不放回去,別人要用的時候找不到,耽誤的是大家的事。
李鵬后來說,鄧媽媽那天的語氣不重,但他聽出來了,那不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是在跟一個大人說話。
過了幾天,周恩來從延安回來了。他回來以后聽說了這件事,專門把李鵬叫過來,先說了一句"是我錯怪你了"——原來之前有人跟他說書是李鵬拿的,他信了,后來發現不是。道完歉,他又說了一遍鄧穎超說過的話:書要放回原處。
一個11歲的孩子,被兩個大人先后因為同一件事教訓了兩遍。這種事,放在今天的家庭里,大概會覺得有點小題大做。但在那個年代,在周公館那種環境里,這就是日常。
第二件事,更小,但李鵬記了一輩子。
周公館經常接待來訪的客人。有一次來了一個從山西前線跑回來的年輕干部,渾身是土,鞋都磨破了,進門的時候連招呼都打不利索。周恩來當時在樓上,聽到動靜下來了,一看這個人的樣子,馬上讓人倒水、拿毛巾、端飯。那個年輕干部一開始還拘束,不敢坐。周恩來就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來,開始聽他講前線的情況。
那個年輕干部講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間磕磕巴巴的,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哭了。周恩來一直在聽,手里拿著筆,一邊聽一邊記。等那個人講完了,周恩來把記的東西念了一遍給他聽,問他對不對。那個人說對。周恩來又說,你講的這些,我會轉給組織上,該解決的問題一定解決。
李鵬當時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后來說,他那時候不太懂什么叫"群眾路線",但他看到了一件事——周伯伯對一個鞋都磨破了的小干部,跟對一個將軍,是一模一樣的態度。
這種細節,不是演出來的。周公館里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周恩來接待客人從來不看人下菜碟。不管你是什么級別、什么身份,進了這個門,就是客,就得好好招待。
李鵬把這些東西都看在了眼里。他那時候11歲,不一定能理解這些行為背后的邏輯,但他能感覺到一種東西——一種跟他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的東西。以前他跟著母親,看到的是躲藏、是恐懼、是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到了周公館,他看到的是另一種活法——一種有秩序的、有尊嚴的、把每個人都當人看的活法。
這種活法,對一個11歲的孩子來說,沖擊是巨大的。
5
1940年,李鵬要走了。
組織上安排他去延安。那時候從重慶到延安,路遠得很,要先坐車到西安,然后從西安走路或者騎馬穿過封鎖線,才能到延安。這一路上兵荒馬亂的,國民黨的關卡一個接一個,隨時可能出事。
但李鵬不怕。他那時候已經在周公館待了快一年了,整個人都變了。以前那個躲在母親身后不敢說話的小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能自己看書、自己走路、自己做決定的少年。
出發那天,鄧穎超給他收拾了一個包袱。包袱里有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幾塊干糧,還有一封信。信是寫給延安那邊的人的,交代了李鵬的情況,讓那邊好好照顧。
鄧穎超送他到門口,蹲下來,幫他把衣領整了整,說了一句話:"到了延安,好好學,別給你父親丟人。"
李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鄧穎超還站在門口,手抬著,像是要揮手,又像是要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從重慶到延安的路,李鵬走了將近兩個月。
一路上的事情,他后來寫了不少。有一段特別有意思。他們一行人走到陜西境內的時候,遇到了一隊國民黨的巡邏兵。帶隊的是個排長,看他們這群人穿得破破爛爛的,懷疑是逃兵,要把他們扣下來。同行的一個大人急了,掏出八路軍的證件。那個排長看了看,不認,說這年頭假證件多得很,誰知道你們是什么人。
眼看就要動手了,李鵬不知道哪來的膽子,走上前去,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們是去延安上學的學生,這是我們的路費和介紹信,你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到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問。
那個排長被他這一頓說得愣了一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說話不慌不忙的,條理還挺清楚。他猶豫了一下,揮了揮手,放他們走了。
后來同行的大人問他,你怎么不怕?李鵬說,我在周公館見過的大官比你見過的都多,一個排長算什么。
這話說得有點狂,但也確實是實話。周公館那種地方,進進出出的都是什么人?周恩來、葉劍英、董必武、王若飛……一個11歲的孩子天天在這些人中間轉,眼界自然不一樣。
到了延安以后,李鵬被安排進了延安自然科學院。這是一所專門培養技術干部的學校,教數學、物理、化學,還有一點機械知識。李鵬在那里學了好幾年,后來又去了延安中學。
也就是在延安,他第一次正式見到了周恩來。
那次見面的具體時間,李鵬在回憶錄里寫的是1940年的冬天。地點是延安的窯洞里。周恩來那時候剛從蘇聯治傷回來不久,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但已經開始工作了。
李鵬進去的時候,周恩來正在看文件。他抬起頭,看了李鵬一眼,然后放下文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周恩來沒有馬上說話。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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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鵬后來說,那種目光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不是那種長輩看晚輩的慈祥目光,是一種很復雜的東西——有審視,有回憶,有感慨,還有一點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
然后周恩來說了一句話。
他說:"長大了,越來越像他父親了。"
就這一句。
李鵬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對父親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像不像。但周恩來說像,那就是像。
然后周恩來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李鵬的背有點駝。不是很嚴重,但能看出來。周恩來走過去,用手在他背上輕輕捶了幾下,說,挺起來,別駝背。做人要挺胸抬頭,你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從那以后,每次李鵬見到周恩來,周恩來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他的背。如果他駝著,周恩來就會說一句"挺胸"。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周恩來去世。
李鵬后來真的改了。他這一輩子,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背都是直的。有人問他為什么,他說,周伯伯讓我挺的。
6
在延安的那幾年,李鵬過得相對安穩。
他在自然科學院學了兩年,成績不錯,尤其是數學和物理。后來組織上覺得他適合學電力,就把他送到了延安大學自然科學院的電力班。那個年代,電力是最緊缺的技術人才,全國都缺。組織上培養他,是有明確目的的——將來要搞建設,得有人懂電。
1945年抗戰勝利以后,李鵬被派到了東北。
為什么是東北?因為東北有日本人留下來的工業基礎。鞍山的鋼鐵廠、撫順的煤礦、豐滿的水電站,都是好東西。但這些東西在戰亂中被破壞得很厲害,需要人去修、去管、去重建。
李鵬到了東北以后,先在哈爾濱的一個發電廠干了一段時間。那時候的發電廠,設備老舊,管理混亂,工人文化水平低,干什么都靠蠻力。李鵬去了以后,先從最基礎的事做起——查線路、記數據、畫圖紙。他不擺架子,跟工人一起爬電桿、鉆電纜溝,手上磨出了一層厚繭子。
干了一年多,組織上把他調到了豐滿水電站。豐滿水電站是當時亞洲最大的水電站,日本人建的,但抗戰末期被蘇軍拆走了不少設備。李鵬到了以后,主要任務是參與恢復工作。
豐滿的條件比哈爾濱好不了多少。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室外作業手一碰鐵就粘上去了。李鵬帶著一幫技術人員,天天泡在工地上,一點一點地把設備修好。那段時間他瘦了十幾斤,臉上的皮都被風吹裂了。
就是在豐滿,他遇到了后來的妻子朱琳。
朱琳是北京人,1920年生,比李鵬小一歲。她也是被組織上派到東北的,在東北的一所中學當老師。兩個人是在一次聯歡會上認識的。李鵬那時候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站在角落里不怎么說話。朱琳注意到他,是因為他手里拿著一本俄文版的《電機學》,在那兒默默地翻。
后來的事情就很自然了。兩個人慢慢熟了,慢慢走近了,1946年在哈爾濱結了婚。婚禮很簡單,就是在宿舍里擺了一桌飯,請了幾個同事,吃了頓餃子。
結婚以后,朱琳跟著李鵬到處跑。豐滿干完了去撫順,撫順干完了去阜新,阜新干完了又回哈爾濱。朱琳后來說,那幾年她最大的感受就是——這個人不著家。不是不想著家,是真的沒時間。有時候她好不容易到了一個地方,安頓下來了,李鵬又接到調令,說走就走。
但朱琳沒有怨言。她是那個年代過來的人,知道什么叫大局。她自己也是黨員,也是組織上派到哪兒就到哪兒。兩個人就這么過著,聚少離多,但感情一直很好。
1948年,李鵬的大兒子出生了,取名叫李小鵬。小名"小強"。這個名字是朱琳起的,說是希望孩子皮實,經得起折騰。
7
1949年,新中國成立了。
李鵬那時候在東北,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阜新的一個煤礦里檢查設備。收音機里傳來天安門廣場上的聲音,他站在礦井口,聽了很久。旁邊的工人問他,老李,你怎么不說話?他說,我在聽。
從那以后,他的人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建國初期,電力系統是最缺人的地方。全國那么多城市要通電,那么多工廠要開工,沒有電什么都干不了。李鵬在東北干了好幾年電力,算是行家里手,組織上就把他留在了電力系統。
1955年,李鵬被派到蘇聯去學習。去的是莫斯科動力學院,學的是水力發電。那時候中國跟蘇聯的關系還很好,蘇聯專家遍地都是,去蘇聯留學是很多技術干部夢寐以求的事。
李鵬在莫斯科待了將近四年。這四年里,他學了很多東西,不光是技術,還有蘇聯那套管理體系。蘇聯的電力系統是計劃經濟的典型代表,從發電到輸電到配電,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標準和流程。李鵬把這些東西都學了,記了好幾本筆記,后來回國以后全用上了。
但在蘇聯的那幾年,也有一件事讓他印象很深。
有一次,他去參觀莫斯科的一個變電站。那個變電站建于1930年代,設備都是蘇聯自己造的,運行了二十多年,一點毛病沒有。帶他參觀的蘇聯工程師說了一句話,大意是:我們的設備不是最先進的,但我們的維護是最好的。設備再好,不維護也是廢鐵。
這句話李鵬記了一輩子。他后來在中國的電力系統里推行了一套嚴格的設備維護制度,就是從這句話來的。
1959年,李鵬從蘇聯回來了。
回國以后,他被安排在北京電力系統工作。那時候北京的電力供應很緊張,經常拉閘限電。工廠開不了工,居民點不了燈,冬天取暖都成問題。李鵬到了以后,一頭扎進去,天天跑現場,天天開會,天天跟各個部門吵架。
也就是在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跟周恩來有直接關系。
朱琳懷第二個孩子了,預產期在年底。但就在臨產前幾天,朱琳突然羊水破了,比預產期早了將近一個月。當時的情況很危險,羊水破了以后如果不盡快處理,大人小孩都有生命危險。
李鵬急得團團轉。他一個搞電力的,對婦產科的事一竅不通。他打電話找人,找了一圈,最后找到了鄧穎超那里。
鄧穎超接到電話以后,二話沒說,直接去了協和醫院。她找到了當時婦產科最權威的大夫林巧稚。林巧稚那個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但還在一線做手術。鄧穎超跟她說了情況,林巧稚說,我去。
當天下午,朱琳被推進了手術室。林巧稚親自主刀,李鵬在外面等了四個多小時。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女孩,取名李小琳。母女平安。
李鵬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這件事的時候,只寫了一句話:鄧媽媽請來了林大夫,朱琳和孩子都平安。
他沒有寫自己當時的心情。但據當時在場的人說,李鵬在走廊里等的那四個小時,抽了半包煙,把走廊的地都踩出了印子。
8
1966年,大革命開始了。
這場運動對李鵬的沖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不是什么大官,當時只是北京供電局的一個技術干部,連局長都不是。但他的身份特殊——烈士遺孤,周總理故友之后,蘇聯留過學。這三個標簽,在那個年代,每一個都可能是罪名。
"蘇聯留過學"——這在大革命里叫"蘇修特務"。
"烈士遺孤"——這倒不是罪名,但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說你是靠關系上來的。
"周總理故友之后"——這個最微妙。有人想保護他,有人想整他,兩邊都在看周總理的態度。
周總理的態度很明確:保。
但怎么保,這里面有講究。周總理不能公開說"李鵬是我的人",那樣反而害了他。他只能用一種很隱蔽的方式——在各種場合里,不經意地提到李鵬的工作表現,讓別人知道這個人是有本事的,不是靠關系混日子的。
有一次,劉瀾波——當時的水電部部長——想把李鵬調到北京來,擔任供電局的代理書記。這個任命按說不算大,但在那個敏感時期,任何人事調動都可能被人盯上。劉瀾波去找周總理匯報,周總理一開始不同意。
理由是什么?周總理說,這個孩子太年輕了,37歲,當代理書記,別人會說閑話。不能因為跟我熟,就給他高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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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瀾波不死心,拿出了一堆材料——李鵬在東北的工作總結、技術報告、群眾評議,一樣一樣擺在周總理面前。周總理看了半天,最后說了一句:行,既然他真的干得好,那就讓他干。但有一條,干不好,隨時撤。
李鵬后來知道了這件事,什么也沒說。他就是到了北京以后,干得更拼命了。供電局那些年在他手里,沒有出過一次大事故。北京那么大的城市,幾百萬人用電,一年365天不斷電,這在當時的條件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文革的風浪還是波及到了他。1967年,有人貼了他的大字報,說他是"蘇修特務的狗崽子"。李鵬被關進了牛棚,關了三個月。那三個月里,他每天被拉去批斗,跪在臺上,低著頭,聽別人罵。他不辯解,也不求饒,就那么跪著。
朱琳那時候也被隔離了,兩個人見不著面。朱琳后來說,她最擔心的不是自己,是兩個孩子。大兒子李小鵬那時候十幾歲了,在學校里被人欺負,回家來不敢說。小女兒李小琳更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爸爸不見了,天天問媽媽爸爸去哪了。
三個月以后,李鵬被放了出來。放出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沒事了,是因為周總理在一次國務院的會議上點了他的名,說北京的電力不能斷,李鵬要是出了事,誰來管電?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9
1976年,是李鵬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
1月8日,周恩來走了。
李鵬接到消息的時候,是在辦公室里。電話是鄧穎超的秘書打來的,說總理走了,讓他趕緊去西花廳。李鵬放下電話,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去。
他趕到西花廳的時候,鄧穎超坐在客廳里,身邊圍了一圈人。她沒有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剛剛失去了相伴五十年的人。她看到李鵬進來,招了招手,說,你來了,坐吧。
李鵬坐下來,不知道說什么。周圍的人都在哭,他沒哭。他就是坐在那里,看著鄧穎超,看了很久。
后來的事情,前面已經說了。他幾乎天天去天安門廣場,站在花圈前面,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但還有一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周恩來走了以后,鄧穎超做了一件事——她把周公館里周恩來的遺物整理了一遍。衣服、書籍、文件、照片,一樣一樣地分類、登記、打包。這些東西后來都捐給了博物館,但有幾樣東西,她沒有捐。
其中有一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1940年在延安,周恩來和李鵬的合影。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都卷了。鄧穎超把這張照片單獨放在一個信封里,信封上寫了三個字:給蘭蘭。
這個信封后來是通過別人轉交給李鵬的。李鵬拿到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打開信封,看到那張照片,看到照片上那個11歲的自己,站在周恩來旁邊,背微微駝著,表情緊張又倔強。
他把那張照片放在了自己辦公室的抽屜里,放了很多年。后來搬了好幾次家,那張照片一直跟著他。
1992年,鄧穎超病重。
那時候她已經88歲了,身體各方面的機能都在衰退。她住在西花廳的樓上,房間里很安靜,窗簾拉著,只有一盞小燈亮著。
李鵬那時候已經是國務院總理了,工作忙得腳不沾地。但他每個星期都會抽時間去看鄧穎超。每次去,鄧穎超都精神還行,能跟他說幾句話。說的都是些家常——你工作忙不忙?孩子們好不好?身體怎么樣?
但1992年7月11日那天,情況不一樣了。
李鵬去的時候,鄧穎超已經很虛弱了,躺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李鵬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鄧穎超突然睜開了眼睛,看著李鵬。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李鵬把耳朵湊過去,聽到了兩個字。
李鵬。
就這兩個字。
然后她的眼睛又閉上了。
這兩個字是不是她最后說的話,在場的人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說是,有人說她最后說的是別的。但李鵬自己認定,那兩個字就是"李鵬"。
他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詳細講過這件事。只是在2014年的回憶錄里,提了一句。
10
2014年,李鵬的回憶錄出版了。
那本書很厚,幾十萬字,寫了他從出生到退休的幾乎所有事情。關于周恩來夫婦的部分,占了很大的篇幅。但在講到"養子"這個說法的時候,他專門停下來,用了整整一頁紙來澄清。
他寫的大意是:外界一直有一種說法,說我是周恩來的養子。這種說法不正確。我和周恩來、鄧穎超的關系,是老同志和烈士子女的關系。這是組織上的安排,也是他們對犧牲戰友的承諾。這種關系,比私人的養子關系更重,也更純粹。
他還寫了一段話,大意是說,如果我真的是養子,那其他烈士的孩子怎么辦?趙世炎的后人怎么辦?李碩勛的其他戰友的后人怎么辦?周恩來夫婦身邊從來不缺孩子,孫維世、葉正大、葉正明,還有很多很多,都管他們叫周伯伯、鄧媽媽。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專利。
這段話寫得很克制,但能看出來,他是認真的。他不是在否認感情,他是在保護一種東西。
什么東西呢?
可能是那一代革命者之間的一種默契。一種不用說出來、但所有人都懂的默契。
這種默契的核心是:我們活著的人,欠死去的人一筆債。這筆債不是錢,不是物,是把他們的孩子養大、教好、送上正路。這是集體的責任,不是某一個人的私事。
如果周恩來公開收了李鵬當養子,那這筆債就變成了私債。私債是要還的,而且還的方式只有一種——給這個孩子特殊待遇。給了特殊待遇,就開了一個口子。以后別人的孩子怎么辦?你收了一個,不收另一個,說得過去嗎?
所以不能收。不是不想,是不能。
這種邏輯,今天的人可能很難理解。我們習慣了把感情私有化——你對我好,我就認你當爸當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在那一代人的世界里,感情是公有的。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喜歡我,是因為你欠我父親的。你對所有烈士的孩子都好,那才是對的。你只對我一個人好,那反而是錯的。
李鵬把這些都看在了眼里,記在了心里。所以他在回憶錄里說,他跟周恩來夫婦的關系,是"老同志和烈士子女的關系"。
這句話聽起來很冷,但如果你知道那段歷史,知道那些年發生了什么,你就會明白,這句話的溫度,比"爸爸媽媽"四個字還要高。
因為"爸爸媽媽"是一個人給你的,而"老同志和烈士子女的關系",是一整代人給你的。
1976年以后的事情,就不多說了。李鵬后來的路走得很長,當了國務院總理,干了十年。這十年里,中國的電力系統上了一個大臺階,全國大部分地區實現了不間斷供電。這跟他年輕時在東北、在蘇聯學的那些東西,有直接的關系。
他退休以后,很少公開露面。偶爾出現在一些紀念活動上,站在角落里,不說話。有人認出他來,跟他握手,他就點點頭。
2019年,李鵬走了。
走的那天,北京也在下雨。跟1976年1月8日那天一樣,天灰蒙蒙的,風很大。
他這一輩子,頭上那道1939年留下的傷疤,早就看不見了。但有些東西,是看不見也磨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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