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宴》

文｜王連升

第一回 遠山喚日空留恨 平野藏煙暗系情

話說天下至美之物，莫過于驚鴻一瞥；人間至苦之情，莫過于望眼欲穿。有一場宴席，未曾設一桌一椅，未曾置一菜一羹，卻令天地為之失色，令山河為之低眉。這便是那“驚鴻宴”。

此事需從一位落魄書生說起。

此人姓沈，名驚鴻，字一瞥，乃江南松江府人氏。自幼父母雙亡，寄居在城外寒山寺中，靠著替僧人抄經度日。這沈生雖貧寒，卻生得豐神俊朗，更兼滿腹詩書，尤善畫工筆仕女。他畫中女子，栩栩如生，觀者無不驚嘆：此非人間筆墨，倒像是見過神仙妃子一般。

每逢有人問起畫中女子可有原型，沈生只是苦笑搖頭，閉口不言。只有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對著窗外明月，低聲吟誦那四句不知何人所作的詩：

“遠山喚落日，平野藏寒煙。朝霞念卿歸，人間驚鴻宴?！?/p>

這四句詩，正是沈生七歲時，一位路過的游方老道寫在他掌心的。老道寫罷，撫掌大笑：“好個小兒，你這一生，便為這一宴而來。”說罷飄然而去，再未現身。沈生娘親當時尚在，只當瘋言瘋語，不曾理會。誰知沒過兩年，娘親也撒手人寰。

沈生從此將這四句詩刻在心頭，雖不解其意，卻知其中必有天機。

這一日，正值暮春三月，寒山寺外桃花開得正盛。沈生照例在藏經閣抄完一卷《法華經》，伸了個懶腰，推窗遠眺。但見——

遠山含黛，落日熔金。暮靄沉沉，平野漠漠。

他忽然心頭一動，脫口而出：“遠山喚落日，平野藏寒煙——這景致，竟與詩中前兩句分毫不差！”

正在驚疑之間，忽聽得寺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急如驟雨。沈生探頭望去，只見一隊錦衣衛策馬而來，當先一人手捧黃綾圣旨，直奔山門。知客僧慌忙出迎，卻見那錦衣衛并不進寺，只在寺前勒馬高呼：“奉圣旨，宣松江府寒山寺書生沈驚鴻，即刻入京覲見！”

沈生大驚，他不過一介白丁，如何驚動得了圣上？正猶豫間，兩個錦衣衛已闖上藏經閣，將他挾持上馬，一路風馳電掣往北而去。臨行倉促，只來得及帶上一支禿筆、一軸空白畫卷。

欲知這皇帝為何要見一個落魄書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朝霞念舊承恩詔 金殿揮毫動圣顏

話說沈驚鴻被錦衣衛押解進京，一路上心驚肉跳，不知是禍是福。不日到了京城，被安置在驛館之中。當夜便有內侍傳來口諭：明日早朝，金殿面圣。

沈生一夜未眠，將那四句詩反復默念了千百遍，只覺冥冥中似有定數。

次日五更，沈生被引入皇城。但見金碧輝煌，氣象萬千，他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正戰戰兢兢時，忽聽殿頭官高唱：“宣沈驚鴻上殿！”

沈生匍匐進殿，伏地叩首，不敢仰視。只聽龍椅上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你就是人稱‘驚鴻筆’的沈驚鴻？抬起頭來。”

沈生微微抬頭，余光中只見龍袍一角，珠簾晃動?；实劬故莻€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容清瘦，眉宇間卻有一團郁結之氣。

皇帝道：“朕聽聞你畫仕女冠絕天下，特召你來，為朕畫一個人?！?/p>

沈生惶恐道：“草民畫技粗陋，恐有辱圣目。不知圣上要畫何人？”

皇帝沉默良久，忽道：“你可知朕為何年過二十仍未立后？”

滿朝文武皆垂首不語?；实劾湫σ宦暎骸耙驗殡拊诘纫粋€人?！?/p>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方舊帕，遞給內侍轉交沈生。沈生展開一看，不由渾身一震——那帕上繡著的，分明就是他筆下常畫的那位女子！只是這繡工粗糙，似是孩童所為，卻依稀可辨眉眼間的神韻。

皇帝緩緩道：“十五年前，朕尚是太子，隨先帝南巡至松江。朕貪玩走失，在寒山寺外遇見一個小女孩。她給了朕一碗水，又在這帕子上繡了這幅小像，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她說——‘遠山喚落日，平野藏寒煙。朝霞念卿歸，人間驚鴻宴?！f罷便跑開了，再無蹤影。朕回宮后派人四處尋訪，竟無一人見過此女。朕知她名中當有一個‘鴻’字，這十幾年來，但凡名字帶鴻的女子，朕都查了個遍，都不是她?！?/p>

沈生聽到那四句詩，心中狂跳，顫聲道：“圣上……那小女孩可曾說自己叫什么？”

皇帝搖頭：“她只留下一句話：‘待有人畫出我真正的模樣，我便歸來?！迣け樘煜庐嫀煟嬛?，皆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直到朕聽聞你擅畫仕女，且畫中多有一人，與帕上小像神似——沈驚鴻，你實話告訴朕，你是不是見過她？”

沈生此時已驚得說不出話。他畫中的女子，既非夢境，也非想象，而是從他七歲那年，那游方老道寫下四句詩之后，便常常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個若有若無的幻影。那女子時而立在遠山之巔，時而隱于平野之煙，時而化入朝霞之中，可每次沈生想走近細看，她便如驚鴻一般消散。

而更令沈生震驚的是——那帕上的小像，分明就是他七歲時在寒山寺門口遇見的一個小女孩。那女孩給了他一碗水，在他掌心寫了那四句詩——不對，寫詩的是個老道，怎么皇帝又說是個小女孩？

種種疑團，紛至沓來。

沈生定了定神，叩首道：“草民斗膽，請圣上借筆墨一用。草民愿當場作畫，若畫成之后，圣上認得畫中之人，草民便將所知之事和盤托出；若不認得，草民甘愿領罪?！?/p>

皇帝大喜，即刻命人備下上等宣紙、徽墨、湖筆。

沈生閉目凝神片刻，猛然睜眼，揮毫潑墨。但見他筆走龍蛇，不過一盞茶工夫，一位栩栩如生的女子便躍然紙上。那女子立于朝霞之中，衣袂飄飄，回首一瞥，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滿朝文武看了，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皇帝更是霍然站起，跌跌撞撞走下龍椅，一把奪過畫卷，雙手顫抖，熱淚縱橫：“是她！就是她！”

可沈生卻盯著自己的畫，冷汗涔涔而下——因為他發現，那畫中女子的眉目之間，竟與他本人有七分相似。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女子到底是何人？為何既是皇帝苦尋的故人，又像是沈生的鏡像？那四句詩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驚鴻一瞥真相現 三生石上舊精魂

上回說到，沈驚鴻在金殿上畫出女子真容，皇帝當場落淚，而沈生自己卻發現那畫中人與自己長相酷似。此事太過離奇，一時間金殿之上鴉雀無聲。

皇帝擦去眼淚，沉聲道：“沈驚鴻，你畫的這人，眉眼與你極為相像。莫非……你與她有血緣之親？”

沈生叩首道：“草民父母雙亡，身世不明。草民只記得七歲那年，在寒山寺門口，先遇到一位游方老道，在草民掌心寫下那四句詩；后來……后來又遇到一個小女孩，給了草民一碗水。草民一直分不清，那老道和那女孩，究竟是兩個人，還是同一人變化的。”

皇帝面色一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案道：“來人！去請國師！”

不多時，一位白發老道飄然而入，鶴發童顏，仙風道骨。沈生抬頭一看，頓時如遭雷擊——這老道，正是七歲時在寒山寺門口遇到的那位！

老道見了沈生，呵呵一笑：“小友，別來無恙？你那掌心的四句詩，可還記著？”

沈生顫抖著攤開手掌，只見掌心赫然有四行字跡，像是天生就有的胎記：遠山喚落日，平野藏寒煙。朝霞念卿歸，人間驚鴻宴。

皇帝也攤開自己掌心，竟也有同樣的四句！

老道撫掌大笑：“妙哉！妙哉！貧道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p>

皇帝急問：“國師，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道斂了笑容，正色道：“圣上可還記得，十五年前南巡時，曾有一樁奇事？當時圣上方五歲，在寒山寺后山失足落水，被一個女孩救起。那女孩并非凡人，而是瑤池宴上的一名司花仙女，名曰‘驚鴻’，因犯了天條，被貶下凡歷劫。她救圣上一命，觸犯天機，須得在人間再等一十五年，攢足功德才能歸位。而這十五年間，她的魂魄一分為二——一半化入朝霞，守護圣上；一半化入凡胎，便是這沈驚鴻?！?/p>

沈生與皇帝同時愣住。

老道指著沈生道：“你，便是‘驚鴻’那另一半魂魄所托之人。所以你畫中常現女子之形，那是因為你本就是她。而圣上掌中詩，沈生掌中詩，實為一體。那四句詩，是驚鴻仙子臨別時許下的誓言——”

老道一字一句念道：“遠山喚落日，喻圣上思卿之苦；平野藏寒煙，喻仙蹤難覓之迷；朝霞念卿歸，喻她化入朝霞日日守望；人間驚鴻宴——便是指今日之局。這十五年的等待、尋覓、作畫、相逢，皆是為了赴這一場人間之宴。所謂‘驚鴻宴’，不是美酒佳肴，而是以天地為席、以緣分為主、以重逢為菜的、最盛大的一場宴席?！?/p>

皇帝與沈生對視良久，忽然同時落淚。

沈生終于明白了——為何他從小到大，總覺得冥冥中有什么牽引；為何他畫出的女子總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哀愁；為何他看到皇帝的一瞬間，心中會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熟悉。

而那女孩和老道，其實是同一仙人的兩種化現——女孩是驚鴻仙子的本相，老道是她護身的化身。

老道從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簪，遞給沈生：“今夜子時，你持此簪到御花園最高處，對著東方朝霞三拜。屆時，你身上的半縷仙魂將歸于本體，驚鴻仙子便可真身歸位。而你沈驚鴻，將從此失去關于她的一切記憶，變回一個普通的書生——你可愿意？”

沈生接過玉簪，轉頭看向皇帝。皇帝眼中滿是不舍，卻點了點頭。

當夜子時，沈生獨自登上御花園的望月亭，手持玉簪，對東方朝霞三拜。頃刻間，漫天霞光涌動，一位絕色仙子從彩云中翩然而下，與沈生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沈生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忘了。

他只記得一句詩：人間驚鴻宴。

后來如何？皇帝是否終于等到了他的驚鴻仙子？沈生又去往何處？那四句詩為何會出現在兩人掌心？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宴席的殘羹冷炙，留與后人慢慢品味罷了。

這正是：

三生石上舊精魂，半作君王半作身。

若問驚鴻歸何處，人間一宴盡乾坤。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