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夏天,長江荊江段的水位再次節節攀升,江堤上一片緊張忙碌。老水利工對身邊的年輕人說了一句后來被無數次引用的話:“萬里長江,險在荊江。”這一段河道兩岸,就是今天荊州所處的位置。
要理解這種反差,繞不開兩個關鍵詞:一個是“古城”,一個是“發展”。一個承載著兩千多年不斷疊加的歷史記憶,一個則是改革開放之后全國城鎮化浪潮中的現實考卷。荊州幾乎被這兩股力量同時拉扯,既不能放棄古城的完整格局,又很難在重工業、現代服務業上大步快跑,這才形成了今天這種有名卻不算“紅”的微妙局面。
一、從楚都故地到三國要沖:荊州的“出場方式”太高調
公元前278年,秦將白起攻破楚都郢,設立江陵縣,這一行政設置,將“荊州”這一片區域的格局基本釘死在長江北岸。自此以后,這里幾乎很少在戰爭大潮中缺席。戰爭換朝代,但地理格局基本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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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東漢末年的三國時期,荊州的名頭真正在后世家喻戶曉。《三國演義》120回中,涉及荊州的情節就有七十多回。無論是“借荊州”“奪荊州”,還是“大意失荊州”,都讓這座城在中國人的集體記憶里牢牢占了一個位置。
東漢建安十三年,也就是公元208年左右,關羽受命鎮守荊州,前后接近十年。史書中關于他具體參與修筑城墻的細節并不算豐富,但“關羽修城”“關羽鎮守荊州”卻成了一個長期流傳的認知。無論如何,這一時期的荊州,已經是南北對峙格局中的關鍵支點。
等到東晉永和八年,也就是公元352年,當時的荊州刺史桓溫又組織大規模筑城,對城防進行系統性加固。幾次大的興修疊加起來,荊州古城的基本輪廓逐漸明確下來,城墻的走向、城門的位置,大體延續至今。這種城市肌理的延續,是中國古城中比較典型的例子。
有意思的是,雖說是內陸城市,荊州卻有一種“臨水而設”的開放氣質。明代洪武年間,這里曾一度成為湖廣分省的省會,政務、軍務、漕運都在此交匯。后來的幾百年中,更是有多位王侯在這一帶稱王建都,累計時間超過一個世紀。對很多熟悉地方志的人來說,“十一王建都于荊州”幾乎已經成了一個固定印象。
從楚國郢都故地,到三國要沖,再到唐明重鎮,這條脈絡如果串起來,會發現一個特點:荊州的地位是靠地理和河道“喂”出來的。長江與漢水、洞庭湖水系在這一帶的匯合,讓這里天然成為溝通南北、聯系東西的節點,這種優勢貫穿了整個前近代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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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改革開放前后:從“湖北老二”到被反超的過程
時間來到20世紀中后期,格局開始悄悄變化。
新中國成立后,湖北省的區域布局總體還是圍繞長江展開,省會武漢居中,荊州一帶則憑借農業基礎和區位優勢,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保持了還算靠前的經濟地位。到了1978年,全國開啟改革開放,當年的地區生產總值數據顯示,荊州的GDP為17.66億元,當時的宜昌只有它的一半左右。這在省內,被不少人視為“僅次于武漢的第二城”。
那時候的荊州,農業基礎扎實,糧棉、油料作物都有規模,輕工、食品加工等也漸漸發展起來。交通上,靠著長江水運和公路干線,在中部地區不算偏僻。那種“中規中矩的省內強市”形象,基本已經形成。
變化出現在1990年代中后期。1993年,荊州GDP達到116.35億元,看上去仍然不錯,但隱憂已經在積累。此后幾年,湖北內部的發展重心開始向幾個方向分化:武漢做龍頭,宜昌、襄陽等地在基礎設施和支柱產業上不斷發力,荊州卻在這輪競爭中逐漸慢了半拍。
2000年是一個分水嶺。當年宜昌的GDP達到358.27億元,而荊州為260.35億元,差距已經拉開。此后十多年,這一差距并沒有縮小,而是在不斷擴大。到了2022年,荊州GDP突破3000億元,宜昌則達到5502億元,兩地體量相差接近一半。
如果只看總量,荊州并不算很差;真正讓不少本地人心里有落差的,是這種從“老二”逐漸退居中游甚至偏后的位置變化。尤其是對于經歷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人來說,印象里的荊州,一直是省內舉足輕重的存在。現在再看地圖,大家提起湖北的“第二城”,往往想到的是宜昌,而不是荊州,這種心理感受難免復雜。
經濟數據背后,其實是幾個問題在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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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產業結構的偏重。到今天,荊州地區生產總值中,第一產業的占比依然偏高,接近五分之一。換句話說,農業仍然是這座城市的重要支柱。農業基礎扎實本身不是壞事,但在重化工業、現代制造業和高端服務業快速擴張的年代,這種結構很難支撐一個城市在省內長期保持領先。
第二個問題,是人口流向。統計數據顯示,荊州常住人口大約在五百多萬的規模,近年來卻出現凈流出百萬級別的情況,大批年輕人去了武漢、深圳、上海等大城市打拼。勞動年齡人口外流,對于以勞動力成本為優勢的產業來說,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掣肘。
第三個因素,就和開篇提到的“荊江險段”聯系在一起了。長江荊江段河道彎曲、落差較大,歷史上多次造成嚴重洪澇災害。即便經過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的堤防加固和分洪工程建設,這一帶仍然被視為長江防洪體系中的重點地段。對于重工業尤其是一些高風險的大型項目來說,防洪安全是一道必須認真考慮的門檻。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大規模重工業投資,在權衡之后,往往更愿意選擇地勢相對穩定、庫區資源豐富的宜昌,或者交通更加便利、科教資源更集中的武漢一帶。荊州雖然不至于被完全“繞開”,但能接住的“重量級項目”相對有限,這一點在產業升級階段表現得尤為明顯。
有意思的是,正是這些因素疊加,造成了一種頗為尷尬的局面:一座古代被視為“兵家必爭”的要沖,在現代工業布局中,反而有些“難以承重”;歷史上以“荊楚富庶”聞名的地區,在新的經濟秩序里,又顯得有些不夠“硬氣”。
三、古城墻被“保護”起來之后:活力與安全的拉鋸
如果說地理和經濟的變化還顯得有些“遠”,那古城保護帶來的影響,就直接落到了許多荊州人日常生活的細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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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保護級別的提升,對古城內部的建設活動自然要嚴格限制。2003年,荊州古城被評為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傳統意義上的“景區”概念開始覆蓋到這一片本來就是居民生活區的地方。保護和開發兩個關鍵詞,從這一刻起被鎖定在這座城墻上。
到了2017年1月5日,《荊州古城保護條例》正式公布,古城保護進入更為剛性的階段。條例中提出,要將古城內常住人口控制在6萬人以內,并對建筑高度、外立面改造、道路拓寬等諸多事項作出明確規范。簡單說,就是要讓這座古城盡量保持它該有的樣子,不能再隨意加層、拆墻、拓路。
兩年后,也就是2019年,荊州啟動了大規模的人口和機構疏散行動。當年搬出古城的,包括11所學校、3所醫院以及77家機關企事業單位,配套搬遷的,還有大量居民家庭。城內原本密集的生活功能,被逐步向城外轉移。
有本地老人就感嘆:“以前一到早上,沿街都是上學的、上班的,現在冷清了很多。”這句實在的感受,折射的是一座古城在“保護到什么程度”這個問題上面臨的真實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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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果看,古城的安全性、完整性確實得到了加強,城墻、城門以及周邊歷史街區的修繕有條不紊推進。但活力的下降在短期內也是真實存在的。保護與生活、景區與城市之間怎么找平衡,對荊州來說,是一個繞不開的現實課題。
四、洪水、交通和教育:看不見卻一直存在的“隱形條件”
很多人會把荊州的發展問題簡單歸結為“沒抓住機會”,但把目光拉遠一點,會發現一些更基礎的條件,其實長期在背后起著作用。
前面說到“萬里長江,險在荊江”。荊江段曾有“九曲回腸”之稱,彎道多、水流急,歷史上多次釀成大災。新中國成立后,藉由葛洲壩、三峽工程以及荊江分洪工程等一系列水利設施建設,這一帶的防洪能力得到了顯著提升,但“重點防洪區”的屬性并沒有從地圖上抹去。
這一屬性很難用簡單的“好”或“不好”來評價。對于農業來說,適度的水源調節和泥沙淤積有利于土壤肥沃,江漢平原因此擁有了強大的糧食生產能力。對于一些對環境風險敏感的大型工業項目來說,則是一道難以忽視的約束。即便是在防洪體系日趨完善的今天,投資者在做長周期評估時,往往仍會仔細考量這一點。
交通方面,荊州在傳統意義上并不算“閉塞”。長江航運是一條天然大通道,加上國道、省道縱橫交錯,貨物進出并不困難。但隨著高鐵網絡的快速鋪開,鐵路客運和貨運對城市吸附力的影響大大增強,誰在干線節點上,誰能享受更多紅利。
這些年,荊州陸續開通了多條鐵路和高鐵線路,整體條件比過去有很大改善,不過與武漢、宜昌等交通樞紐城市相比,優勢并不突出。一些需要頻繁商務往來的人才和企業,更傾向于往這些節點城市聚集,這種選擇長期累積,帶來的差距肉眼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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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資源同樣是一個不太引人注意,卻很關鍵的因素。省會武漢集中了多數重點高校和科研院所,宜昌、襄陽等地在高等教育布局上也在逐漸增強。荊州雖然有本地高校和職業院校,但整體數量和層次相對有限,對于支撐大規模新興產業集群來說,仍顯薄弱。
試想一下,一位在外地上大學的荊州年輕人,畢業時如果想在本地找一份與專業高度匹配的工作,選擇并不算多。長期下來,高學歷年輕人外流,城市自身的人才梯隊建設就會面臨循環式的壓力。這一點,又和前面提到的人口流動互相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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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城內部,則嘗試在嚴格保護前提下保留一定的生活功能。部分街區引入傳統手工藝、非遺展示和本地特色小吃,將當地人的日常手藝和生活方式,轉化為具有觀賞性和體驗性的內容。這樣既能維持一定的人氣,也不至于讓古城完全“空心化”。
從荊州近年的實踐來看,一種趨勢正在顯現:古城不再只是“景區”,而是被當作一個可以承載多種功能的歷史載體,既要“看得見”,也要“用得上”。保護,是底線;發展,是目標;兩者之間的張力,則構成了這座城市當下來往每一步的現實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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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舉世聞名與存在感不足:一座古城的現實位置
在當代中國的城市矩陣中,如果按GDP總量、工業規模、互聯網熱度等指標來排,荊州的排名就相對靠后了。省內有武漢、宜昌、襄陽,省外還有很多同類型城市在激烈競爭,荊州很難總是被放在“聚光燈”下。這種差距,就形成了一種客觀存在的“名氣與存在感錯位”。
造成這種錯位的原因,并不神秘。一方面,地理、防洪、教育、交通等“隱形”條件,讓荊州在重工業和高新產業布局中有所掣肘;另一方面,古城保護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客觀上減緩了中心城區的擴張速度,使得不少原本可能落在城里的項目,轉而選擇外圍或者其他城市。
這種路徑,既不是“躺在歷史上睡大覺”,也不是不顧一切搞大拆大建,而是隱含著很多現實的權衡。古城墻外的高樓可以繼續往上長,古城墻內的磚石卻要盡量保持原貌;外面可以建新工業園區,里面則要小心翼翼地控制人口和車流;一方面要保持江漢平原的農業優勢,另一方面又希望有更多現代產業落地,這種種取舍,構成了荊州當下真實的處境。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座城今天的狀態,大概可以說:歷史名聲很響,現實步子偏穩,既不上天,也不下海,而是在長江中游的這一段河岸上,試著在保護與發展之間,走出一條相對穩妥的路。這種選擇未必耀眼,卻與這座城兩千多年來的性格,并不算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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