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咳嗽聲是在那個初冬的清晨徹底消失的。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2012年的初冬,那天霜很大,白花花的一片,覆蓋了我們家那幾畝薄田,也覆蓋了爹最后躺著的那個小屋的屋頂。我躺在西屋炕上,聽著爹的咳嗽一聲接一聲,由強變弱,最后像一縷游絲,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然后,便是娘壓抑的哭聲,低低地,從爹的房間里傳出來,像一把鈍刀子,割著黎明,卻疼在了我的心上。
![]()
爹一走,家里的頂梁柱就塌了。娘一個人,種著那幾畝地,養活自己和我。我那時正讀初二,學費、書本費、生活費,每一項都像一座小山,壓在娘單薄的肩膀上。她眼里的光,隨著爹的離去,好像也黯淡了一大半。只有看著我,看著墻上我那些獎狀時,才偶爾會閃爍一下。
六叔是三奶的老兒子,從小得過小兒麻痹,因為家里窮,右腿落下了殘疾,走路右腿外撇,一直沒娶妻,和三奶娘兩個相依為命,就住在我們家隔壁。一堵矮矮的土墻,隔開了兩個院子,卻隔不開六叔和我們家的聯系。他和爹雖然不是親兄弟,但從小一起長大,情誼深厚。爹走后,六叔來得更勤了。挑水、劈柴、修補房頂……那些原本是爹該干的力氣活,六叔都默默地接了過去。他話不多,總是悶著頭干活,干完了,娘留他吃飯,他總是擺擺手,說:“不了,嫂子,家里做著呢。”然后轉身就跨過那矮矮的墻頭,回了自家院子。
我知道,他是怕人多口雜,給娘惹來閑話。
又一個學期要開始了。晚飯時,我端著碗,看著清湯寡水里的面條,怎么也咽不下去。學費通知單就壓在碗底下,那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慌。
“娘……”我張了張嘴。
娘低頭喝著湯,沒看我:“吃你的飯,學,肯定要上。”
![]()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但我知道,為了爹的病,家里早已掏空了,還欠著不少外債。夜里,我聽見娘在隔壁房間壓抑的啜泣聲,翻來覆去,娘屋里的燈光亮了一夜。娘壓抑的啜泣聲,比責罵我更讓我難受。我甚至想,算了,不讀了,出去打工,幫娘分擔一點。
第二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用樹枝在地上劃著。開學在即,學費還沒有著落,我心里像揣著一只兔子,惶惶不安,又像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娘一早就出去了,我知道她是去借錢了。看著她出門時那瘦削的背影,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這時,院墻那邊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我抬起頭,正好看見六叔那雙粗糙的大手,扒在了我們家那矮矮的土墻墻頭上。接著,他有些花白的頭頂慢慢露了出來,他努力地踮著腳,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臉上蹭了些許墻上的黃土,眼神里帶著一種急切和關切,四下張望著。
“叔?”我連忙站起來,跑了過去。
六叔看見我,眼睛一亮,松了口氣。他一只手緊緊扒著墻頭,另一只手費力地從懷里掏出一個舊舊的、折疊起來的牛皮紙信封。那信封看上去沉甸甸的。
“小子,過來,”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這個,拿著。”
![]()
他把信封從墻那邊遞了過來。我接過,捏了捏,厚厚的一沓,心里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叔,這……”我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噓——”六叔緊張地回頭看了看自家院子方向,快速地說道,“拿著交學費,好好念書,別聲張。”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渾濁,卻透著一種滾燙的暖意,像冬日里難得的太陽。“聽話!”
說完,他不等我回應,便利落地松開手,身影從墻頭消失了。墻那邊傳來他落地時輕微的“噗”聲,然后是漸漸遠去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我捏著那個還帶著六叔體溫的信封,呆呆地站在墻根下,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滴落在干燥的黃土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信封很沉,里面不止有學費,還有生活費,零零整整的,塞滿了。
晚上,娘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了,她的臉上寫滿了失落和愁苦。
我知道娘沒有借來錢,父親去世前欠下親戚的外債都沒有還清,誰還能敢借我們錢呢?
當她看到我放在炕上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時,愣住了。
“哪來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把下午的事情告訴了她。娘聽著,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拿起那個信封,用手反復摩挲著,像是要感受上面的溫度。她久久地望著那堵隔開兩家院子的矮墻,夕陽的余暉把土墻染成了橘紅色。
![]()
良久,她轉過身,眼圈紅紅的,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她拉過我的手,把信封鄭重地放在我手心里,緊緊握住。
“輝,”娘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你六叔……這恩情,咱得記一輩子。你長大了,要把你六叔當爹孝順。聽見沒?”
我重重地點頭,手里的信封和娘的話,一起烙進了我的骨髓里。
從那以后,那堵矮矮的土墻,似乎不再是一道界限。六叔依舊經常“趴”墻頭,有時候是遞過來幾個還帶著熱氣的煮雞蛋,有時候是剛摘下來的新鮮黃瓜,有時候是幾句簡單的問候:“小子,最近學習咋樣?”“嫂子,房頂我看有點漏雨,明天我來修修。”
而我,也學會了“趴”墻頭。娘做了好吃的,我會踩著墻邊的石頭,探過頭去,喊:“六叔,娘讓你過來嘗嘗!”我考了第一名,會第一時間跑到墻邊,向他報告。我開始留意他咳嗽是不是厲害了,他的腰在干完重活后是不是更彎了。我幫他挑水,幫他打掃院子,努力地想為他分擔一點什么,就像他為我們做的那樣。
娘的話,我一天都不敢忘。“當爹孝順”,這四個字沉甸甸的。我知道,六叔給我的,不僅僅是那一次次渡過難關的學費,更是一種支撐,一種讓我和娘在失去爹之后,還能感受到的、類似于父愛的沉默而堅實的依靠。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那堵墻見證了我每一次的離家與歸來。墻頭的草枯了又榮,墻皮也一年年斑駁脫落。六叔的背,漸漸沒有以前挺直了,趴墻頭的動作,也變得有些遲緩、吃力。但他依舊堅持著那個屬于我們之間默契的“儀式”。
![]()
大學畢業后,我在城里找到了工作。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我給娘買了一件毛衣,給六叔買了一個最好的煙斗——雖然他為了省錢給我們,早已戒煙多年。但他接過煙斗時,那咧開嘴、露出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的笑容,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
我把娘接到了城里住,但她總是住不慣,念叨著老家的空氣好,念叨著左鄰右舍,更念叨著獨自一人的六叔。于是,我常常開車帶她回去。每次回去,六叔總是高興得像個小孩子,早早地站在他那邊的院墻下等著。
去年秋天,我帶著未婚妻回老家見六叔。車剛停穩,我就看見他正顫巍巍地扶著那堵已經重新翻修過、但依舊維持原高度的磚墻,試圖踮起腳向我們張望。那個動作,一下子和我記憶中他第一次趴墻頭遞學費的畫面重疊了。
![]()
時光流轉,墻還是那堵墻,人也還是那個人,只是歲月無情地刻下了痕跡。
我快步沖過去,扶住他。“叔,您慢點!”
他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混濁的眼睛里閃著淚光,上下打量著我的未婚妻,連連說:“好,好,真好……”
那一刻,萬般滋味涌上心頭。我扶著六叔粗糙的手,看著眼前這堵承載了我太多記憶的墻。它矮矮的,我一抬腿就能跨過去。但它又很高大,高大地矗立在我生命的來路上,定義了我關于愛與責任的所有理解。
爹給了我生命,而六叔,用他趴伏在墻頭上的身影,和那份沉默如山岳的擔當,為我撐起了這片生命得以茁壯成長的天空。他讓我明白,“爹”這個字,不僅僅意味著血脈,更意味著那份毫無保留的、趴在墻頭也要遞過來的守護。
![]()
墻,隔開了院落,卻讓情感,有了最清晰的形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