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平壤的路面,腦袋里蹦出來的頭一個詞不是啥"神秘兮兮",反倒是——靜。
街上沒啥車跑,沒那種五顏六色的招牌到處掛,更別提商場外頭高音喇叭沒完沒了喊"特價特價"了。建筑都矮矮的,馬路倒是挺敞亮,走路的人稀稀拉拉。空氣里頭聞不著銅臭味,倒有股子說不上來的老實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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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實歸老實,心底又冒出一丟丟……悶?咋形容呢。好比你進(jìn)了個收拾得锃亮的房間,結(jié)果窗戶全封死了,推都推不動。
我這人有個習(xí)慣,到了陌生地方想摸底當(dāng)?shù)厝巳兆拥降渍樱宦犝l夸也不聽誰罵,直接去瞅瞅鋪子里擺啥貨、標(biāo)啥價。貨架和標(biāo)簽,騙人的概率最低。
但這招到了朝鮮,基本白搭——咱這些老外壓根兒不讓進(jìn)本地人買東西的鋪子。
偶爾打路邊經(jīng)過幾個小賣部,只能瞅準(zhǔn)領(lǐng)隊沒盯著的空檔,飛快瞟兩眼。里頭真夠冷清的。柜臺還是那種老掉牙的玻璃臺面,上面稀稀拉拉擱著幾樣貨,大半截都空著。看店的大姐裹著大棉襖,窩在椅子里,目光直愣愣的,八成在數(shù)秒等收工。
那一瞬間心里頭一緊。不敢往深了琢磨,領(lǐng)隊已經(jīng)在前頭喊了:"跟上跟上,去友誼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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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誼商店,專門伺候外國客人的。本國人不許踏進(jìn)去,里頭買東西直接掏人民幣就行,特省事兒。
鋪子不算大,貨架上碼著安宮牛黃丸、高麗參、辣醬、紀(jì)念郵票,外加些餅干糖果零嘴兒。也沒啥特別想要的,但覺著大老遠(yuǎn)來一趟,兜里不掏點錢總覺得虧得慌。隨手抓了盒餅干、兩瓶水、一小包糖,加一塊兒估計四五十塊。
結(jié)賬的時候,我掏出一張紅通通的百元鈔遞過去。
講真,遞出去那會兒還挺嘚瑟的。擱國內(nèi)買個東西,一百塊找零那叫一個利索,收銀員手比翻書還快。
可面前這位朝鮮大姐接過鈔票,表情一下子變得有點微妙。先盯著錢看了看,然后埋下頭,開始在錢柜里翻。
翻了一輪。又翻了一輪。
嘴里嘟嘟囔囔念叨著啥,眉頭擰成了疙瘩。邊上另一個同事也過來搭手。倆人把那小鐵盒子扒拉過來扒拉過去,跟開彩票似的。
我杵在柜臺跟前,手里拎著袋子,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著。后頭還有倆游客排著隊等付錢,全是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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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蹭了得有兩三分鐘,大姐總算抬起頭,帶著點不好意思把找零遞過來。
我低頭一瞅——
直接愣住了。
兩張皺巴巴的美元,一張一塊的;兩張歐元,仔細(xì)辨認(rèn)了一下面額,一張好像才五分?還有幾張壓根沒見過的票子,估摸是朝鮮圓?末了,大姐又從抽屜犄角里捏出一顆糖,擱在最上頭,沖我咧嘴笑了笑。
我攥著這一把花花綠綠的票子外加一顆孤零零的糖,在原地傻了好幾秒。
忍不住跟同伴逗趣:"我這算不算在朝鮮完成了外匯儲備?"
同伴樂得直拍膝蓋:"行啊你,人民幣走向世界就靠你了。"
我也跟著樂,樂完了心里頭又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大姐不是成心為難我。她那抽屜里就是湊不出人民幣零錢,能翻出來啥就給啥。美元、歐元,甚至那顆糖——那不是白送的,是實在找不著更小的票子了,拿糖來填那幾毛錢的窟窿。
一顆糖,值不了幾個錢。可擱在那個貨架空得見底、錢柜里連零錢都拼不齊的地方,這顆糖忽然就沉甸甸的了。
我撕開糖紙塞嘴里。就是最普通的水果硬糖,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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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國,隔三差五拿這事兒當(dāng)段子講給朋友聽。講完大伙哈哈一樂,也就翻篇了。
只有我自己清楚,每次笑過之后,腦子里都會浮現(xiàn)大姐手忙腳亂翻錢柜的模樣,還有她把糖擱到我掌心時,那副帶著歉意、略帶害羞的笑容。
那笑容,跟空柜臺沒關(guān)系,跟美元歐元也沒關(guān)系。
就跟一顆普普通通的水果糖有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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