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一支紅
薛曉康
1964年,我父親薛興邦時任西藏軍區生產部政委。一天,他去林芝地區考察調研,在返回拉薩的途中,由于當時的道路崎嶇不平,他所乘坐的美式吉普車又出了故障,車翻到溝里,致使他的肩鎖骨斷裂,被送往軍區總醫院救治。張國華司令員正抱病從北京趕回拉薩,一下飛機便直奔總醫院。金秘書把我母親叫到病房外面說:“1號首長連家都沒有回,從機場直接到醫院來看望病人,他這還是第一次呢。咱們別進去,讓他倆慢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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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1960年拉薩留影
他倆在交談了許多事情的過程中,我父親突然試探地跟張國華講:“我們生產部現有指戰員和職工近五萬人,物資供應存在很大困難,雖然我提了建議,撤銷一些人員編制,以減輕軍區的后勤供給負擔,但我這次下去調研后,感到我們西藏的羊毛、羊絨和牦牛絨等資源還挺豐富,但沒能好好利用起來。我看了,那些傳統手工紡織品的質量還不錯,很有民族工藝特色,就是產量不高,銷路沒打開,都是分散在群眾各自家庭里操作的。我考慮,咱們生產部能否增加個編制,建立一個正規的毛紡廠?哪怕是非編制單位也可以。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還不成熟的想法,看司令員您的意見?”
張國華一拍大腿:“你這個想法好啊!不過,我這次趕回來,要辦的事情太多,等忙完了這陣,關于建毛紡廠的事,我跟譚冠三同志商量一下再說。順便給你說一下,西藏地方想辦一個面粉廠,希望我們能支持一下。這樣,,由你和老秦(生產部秦卓然部長)出面,派懂行的技術人員幫助指導他們一下。你看,我現在還兼著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副主任,明年要成立自治區,一大攤子籌備工作要做。不過,咱們再忙,對地方上的請求,咱們也要盡能力做到有求必應。面粉廠的事,你和老秦就辛苦一下吧。”(1964年10月11日,西藏地方國營拉薩面粉廠正式開始生產。)
我父親答應后,張國華又說:“我這次回來,還有一個重要工作,就是研討對曾經參加叛亂外逃藏族同胞的政策問題。你是老保衛,又當過軍事檢察長,還寫過對被俘叛亂頭目的區別對待處理意見,你在這方面有經驗,所以你要認真考慮一下,提點建議供開會討論時作為參考,這你可不要推辭啊。”(1964年10月30日,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西藏軍區聯合公布:“關于對曾參加叛亂外逃的藏族同胞投誠歸來者的政策的通知”、“關于曾參加叛亂外逃的藏族同胞投誠歸來者獎勵的規定”。1965年8月31日,西藏軍區軍事法院宣布:釋放參加1959年西藏叛亂的前西藏地方政府卸任代理司倫、羅布林卡常務總指揮本珠倉·洛桑扎西和前西藏地方政府卸任噶倫、藏軍司令松多·堅村云登等人員。)
張國華跟我父親道別后,突然又返回到病房,說:“老薛,我忙暈頭了,還有個重要任務要交給你,差點忘了給你交代。”、
我父親問:“什么重要任務?”
張國華說:“就是你要安心養好傷,這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任務,是重中之重的任務,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你不知道,聽說你翻車受傷,把我擔心壞了,坐在飛機上都在猜想,你到底傷成啥樣了。你今后乘車出去,可千萬要多加小心。”
1965年9月1日,西藏自治區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在拉薩召開,9月9日舉行閉幕式,正式宣告西藏自治區成立,張國華擔任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這樣一來,我父親以為身兼軍隊和地方兩方面高級職務的張國華,可能早把建毛紡廠的事給忘了,這也屬正常,所以他也就沒有再過問了。
不料有一天,張國華找到我父親,說他已經跟譚冠三等同志商議過了,大家都特別支持建毛紡廠,問我父親考慮準備得怎樣了?
我父親愣住了,實話實說還沒考慮,更沒準備。因為根據生產部目前的實際情況,確實不具備建毛紡廠所需要的條件,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放棄這個計劃算了,沒有辦法。
張國華卻信心滿滿地說:“不能放棄。老薛,我記得你曾經在一次會議上說的一句話,‘沒有辦法就想辦法’,這話講得好呀。這樣吧,我去成都找一下四川省委書記李井泉,我跟他很熟,當年都在紅四軍干過,這點面子他還是會給我的。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時,他還組織過不少物資、糧食和民工支援我們軍區,很耿直的一個人。我想,成都號稱天府之國,物產豐富,工廠和技術人員也多,請李井泉幫這個忙應該不成問題。”
結果有問題。當時李井泉書記還擔任西南三線建設委員會主任(總指揮),他正在主持開展云、貴、川(包括重慶)的上千個軍工廠和地方廠礦的建設項目,忙得不可開交,黨中央也催得緊,暫時無法援助西藏建廠。張國華只好對此表示理解,不使李井泉為難,決定親自去找中央領導。后來聽我父親說,張國華到北京去了陳毅元帥的家里(陳毅曾于1956年4月至5月,以國務院副總理的身份率中央代表團赴西藏,祝賀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成立,跟張國華幾次交談過關于西藏的建設事項),向陳毅匯報了在西藏創辦毛紡廠的想法和幾點理由,其中最關鍵的理由是“西藏軍區立足西藏的資源稟賦與軍用物資的供應需求”。陳毅的夫人張茜在一旁積極鼓動陳毅:“這是件好事,你應該向主席和總理匯報,幫助西藏軍區解決一點實際困難,他們太艱苦了,這你也是清楚的。”
在這不久后,令人意想不到而又令人驚喜不已的結果,竟然是黨中央決定,把在西藏建立毛紡廠的任務交給上海市毛麻公司,將該公司的緯倫毛紡廠及配套小廠的全體人員和設備整體遷入西藏(陳毅在建國初期擔任過上海市長,熟悉上海的工業情況,他對中央的這個決定起到了推進作用)。1966年初,上海緯倫毛紡廠的各種設備和有經驗的技術員,開始由青藏線入藏,工人和家屬(共計611名)開始分四批陸續從川藏線入藏,廠址設在林芝地區(后改為林芝市)巴宜區八一鎮。當時的廠區環境條件極為簡陋,但先期到達的師傅們熱情很高,干勁十足,連更熬夜地安裝機器設備,他們的這種精神使我父親深深感動。
我父親向張國華匯報,林芝毛紡廠還沒有正式宣布成立,車間和宿舍等設施也沒完善,有的職工雖然出現高原反應癥狀,但仍然堅持工作。還有個問題是廠區連圍墻都沒有,他建議:“林芝地區的社情還比較復雜,為了防止有人搞破壞,我想派人先布設鐵絲網,把廠區圍起來,這樣比較安全一點。”
張國華一聽,哈哈大笑:“老薛,我不是說你,虧你想得出來,怎么能布設鐵絲網?我看你這個老保衛,過去搞保衛工作時間太長,成職業習慣了吧。那是正兒八經的工廠,又不是監獄和看守所,你們一定要修正規的圍墻和工廠大門。還有,你再辛苦一趟,去跟林芝軍分區司令員陳國禮和政委楊永恩講一下,凡是毛紡廠的人來看病,一律免費,并配發給他們一些副食品。他們剛從上海來,肯定還不習慣吃西藏的飲食。記住,這是黨中央派來的廠,意義和影響不一般,我們要格外重視。我考慮,你們生產部一定要緊緊依靠林芝地方政府,多聽聽他們的意見,共同把這個廠管理好,建設好。”
1966年9月18日,林芝毛紡廠正式宣告成立,填補了當時西藏現代毛紡工業的空白。其實在此之前,職工們已經在緊密鑼鼓地展開生產了,忙著給毛線染色,機制紡織出了質量上等的毛線、呢絨和毛毯,作為向建國17周年的國慶獻禮,工廠被當地群眾譽為“高原一支紅”。我父親趕去慶賀時,廠領導執意要送一些球形狀的各色羊毛線。我父親堅決不收,說:“如果是花錢買,那我就不客氣了,我還真的要給我媳婦買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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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2023年國慶節留影
在此之前,我母親已經從西藏內調到成都市公安局任干部科長了,正好田應珍(保衛部管理科長兼看守所長)和他夫人楊福珍(生產部進軍皮革廠職工)要回內地休假,我父親便托他倆把毛線帶給我母親。那時我家還在西藏軍區駐川辦事處后樓家屬區,我清楚地記得,當我母親拿到毛線后,她和楊福珍阿姨趕緊一起織毛衣和圍巾,喜笑顏開地連著織了好幾天。我穿上新毛衣,毫不掩飾地有意向同學顯擺,甚至偷偷扯了一點毛線,送給我喜歡的兩位發小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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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應珍叔叔和夫人楊福珍阿姨
幾年后,西藏軍區生產部撤銷,林芝毛紡廠移交給當地政府。曾有一位戰友悄悄跟我講:“有人說,軍區好不容易建的農場、工廠、礦區、水電站等單位全都移交給了地方,太可惜了,說你父親就是西藏軍區的敗家子。”
一次,我跟張國華的女兒張小康聊起這事,張小康立刻驚叫道:“亂說!西藏軍區和成都軍區哪有這個權利?那是中央軍委的決定,怎么能怪到你父親身上?再說了,把軍區生產部所屬單位交給地方,那也是件好事,建設西藏本來就是西藏官兵的一個神圣使命。那些閑言碎語你別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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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康與作者合影
無法不往心里去的,依然是我心之所往、情之所鐘的那片高原。1995年,我去拍攝大型風光藝術片《美麗的西藏》時,特意去了林芝毛紡廠,參觀了車間,去了幾戶老職工的家里探望。我想拍點影視素材,但令我感到有些失望。早先這個廠除了職工和家屬的600多人,還招收了300多位學徒工,人數達到近千人(前后陸續安排了就業人員3000多人),廠區里熱鬧非凡,產品多達一百多種。在80年代的黃金期,高質量的產品暢銷軍隊和全國各地,并出口到海外。如今由于種種原因,現有職工不足百位,有的車間已經停產,不再“美麗”的廠區顯得格外冷清。但職工們非常熱情,仍保持著“高原一支紅”的精神面貌跟我聊天,跟我合影留念。盡管我看似跟他們談笑風聲的模樣,心里卻感到陣陣發痛。因為我了解到,一些老職工有的內調,有的退休,有的下崗,有的在當地結婚安家,還有的已經病重離世了。我就想,他們當年聽從黨的召喚,放棄大上海的舒適生活,不遠4000多公里路程來援建西藏,毫無怨言地埋頭苦干,真是太不容易了,我能替我父親對他們說些什么才好呢?無言表達。我不忍在此地多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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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林芝毛紡廠職工合影
多年來,最使我心里一直感到難受的,是我聽廖步云叔叔(時任西藏軍區副政委、后任四川省軍區政委)講,1968年我父親最后告別西藏去貢嘎機場時,是他為我父親送的行。臨行時,我那身患嚴重肺心病的父親一邊劇烈咳嗽一邊自責地說:“唉,中央軍委為了西藏軍區的生產建設,專門成立了這個正軍級單位生產部,還編制了近五萬人,可見中央領導對我們寄予了多大的希望。我在政委這個位置上沒挪窩地苦干了好幾年,卻把生產部搞成這樣,這叫我怎么說呢?如果按中國古代人的說法,我就是朝廷的一個罪臣,是重罪臣……”
廖步云叔叔勸慰道:“老薛,千萬別這么想,我覺得生產部搞得挺好,就算出了點什么問題,那也不是你個人的責任,你已經盡力了,大家心里都清楚。你這樣自責,只會使你的病情更加嚴重,那會把我們大家都搞得很痛心。什么罪臣不罪臣的,用詞不當啊。”
就為這個,我為因病離世的父親寫了一幅挽聯:
在世無慚真公仆 蓋棺猶是老忠臣
我像一個虔誠的朝圣者,決定把我父親的遺像拿到珠穆朗瑪峰祭奠。我的一位叫馬競的戰友(時任成都軍區《戰旗報》駐西藏軍區記者站長),他很理解我的心情,主動陪我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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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友馬競
在珠峰腳下,馬競用站著、蹲著、趴著等姿式和各個角度,拿照相機為我拍了幾十張照片。返回拉薩的第二天,馬競從沖洗照片的暗房里拎了一長卷白色膠片慌張跑來,歉意地對我說:“哎呀,我當時看你祭奠父親的那個情形,心情太激動,忘了打開照相機的鏡頭蓋了!”
我一句也沒有埋怨馬競,心想,我現在冥冥之中有些相信“靈魂之說”了,出現這種情況,肯定是我父親的英魂有意安排的,他不愿意接受別人對他的宣揚。但我對馬競一直心懷感激,因為我在珠峰腳下對我父親說了許多話:“……爸爸,無論別人怎么看你,但在兒子心里,你永遠都是我們黨、我們國家、我們軍隊、我們各族人民的忠臣,你不是罪臣,絕對不是……”說到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聲跪倒在地痛哭,淚流不止。馬競撲過來抱住我,淚眼汪汪地對我好一陣安撫。這份真摯深厚的戰友之情,令我至今心存感激。
我看見,珠峰上面的積雪在陽光下蒸騰起來,被高空氣流沖擊著伸展飛揚,宛如一條巨幅哈達在飄忽抖動。珠峰晃動著龐大的身軀,時而凌空飛起,時而緩緩逼來……我仿佛接受了一次神圣的洗禮,接受一種與珠峰共享的情緒。就在這一刻,我真切地看到我百倍負重的父輩們的錚錚生命超越了珠峰。我祝福我父親走向他屬于的地方,走向他愛過而仍然愛的地方,走向他為之而死又為之復活的地方……這地方,就是這地方——我父親生命的璀璨星座。
在這片神圣而美麗的高原上,不僅僅只有“高原一支紅”,所有為西藏建設做出奉獻和犧牲的人們,用自己的心血浸染出了千萬支永不褪色的紅,至今仍在珠峰閃耀著不熄的藏光。我面對珠峰,向他們致以莊重的軍禮,并手捧一條圣潔的哈達,向他們深深鞠躬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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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日
(注:林芝毛紡廠舊址已被西藏自治區列為文物保護單位)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薛曉康:全國首批國務院特殊津貼獲得者,當代軍旅作家代表人物之一。生于西康軍營,長在西藏軍區保育院,就讀于西藏軍區成都八一校,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歷任司號員,報務員,電臺臺長,副連長,干事,西藏軍區政治部創作室主任,中央電視臺軍事部編輯等職。作品多次獲獎,并譯介到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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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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