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趙秀娥,九十歲,在天津棉紡廠老宿舍擦一塊玻璃。玻璃后面壓著一張1951年的勞模獎狀,邊角已經(jīng)卷了。她沒上過學(xué),那三個字是別人教她一筆一劃寫的,也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把“趙秀娥”這三個字,按自己意思,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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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沒人喊她名字。賣身契上沒寫名,只按了手印;窯子里叫她“三六號”或者“新來的”,老鴇嫌她瘦,說“這身板撐不了幾回”。她記得冬天赤腳踩在冰涼水門汀上接客,凍瘡裂開,用鹽水泡著止血——鹽水疼,但比化膿輕一點。
那時候“爛人”真就是字面意思。腿上潰口結(jié)了黑痂,一碰就掉渣;腰后爛得見肉,小翠躺了三天就咽氣,抬出去時裹著麻袋,扔在亂墳崗。醫(yī)生不給看,藥房拒賣青霉素,連紅藥水都要偷偷摸摸買。檔案里記著:通州路教養(yǎng)院1950年收治的第一批人,324人中,187人有嚴(yán)重生殖道感染,91人截過趾或指——不是因為懶,是骨頭里長了膿,不切,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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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沒馬上關(guān)妓院。1949年上海剛解放,全市醫(yī)院加起來不到兩千張病床,可性病患者十萬人。陳毅他們算過賬:要是當(dāng)天全放人,沒病的餓死街頭,有病的拖著爛腿爬,第二天就被再賣一次。所以先登記、再體檢、后教養(yǎng),兩年時間,通州路418號修出三間診室,兩間掃盲班,一個縫紉組。嫖客要登記,干部、軍人、洋行職員都怕名字上了公安局的冊子,生意就慢慢冷了。
趙秀娥在教養(yǎng)院學(xué)會認(rèn)字,也學(xué)會踩縫紉機。出院那天發(fā)了一身藍布工裝、一床新被、一個鐵皮暖水瓶。她沒回老家,也沒嫁人,跟著車去了天津。進棉紡廠頭一年,師傅教她看紗線粗細,手被勒出血,她咬牙不吭聲。后來能扛一百斤棉包上四樓,工友喊她“趙師傅”,她應(yīng)得響亮。不是客氣,是真把她當(dāng)人使喚,不是當(dāng)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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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養(yǎng)院檔案里有藍勾標(biāo)記,不是記名字,是記病:腹膜炎、骨髓炎、晚期梅毒……每一條后面,都跟著治療日期、用藥名稱、轉(zhuǎn)歸結(jié)果。320個女的出去后,137人進廠,62人回鄉(xiāng)種地,其余結(jié)婚、做保育員、當(dāng)街道衛(wèi)生員。沒人被關(guān)著,也沒人被“改造”成另一個人。只是把被弄塌的身體,一點一點,接回去。
趙秀娥現(xiàn)在走路慢,陰雨天膝蓋響。她說骨頭里還有鹽水味,一疼就想起通州路后巷的消毒水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愛講往事,別人問,她就說:“那時候,連疼都不敢大聲叫。”她徒弟今天送來一包新茶葉,她泡開喝了一口,燙,但沒吹。她說:“燙點好,知道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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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墻上沒掛老照片,只有一張獎狀,底下壓著半截粉筆頭。粉筆是她自己削的,頭有點歪,但寫得清楚。她寫了半輩子“趙秀娥”,現(xiàn)在寫,手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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