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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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讀這首詩的時候,你腦子里浮現的肯定是個氣吞山河的大英雄。但這首《不第后賦菊》的作者,偏偏是唐末農民起義的領袖黃巢。在正統史書的敘事里,他不是什么英雄豪杰,而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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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搞翻案,不替誰洗白。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黃巢這個惡魔到底殺了什么人,又砸碎了什么東西~
不可饒恕之惡
聊黃巢如果繞開他的殘暴,那就是耍流氓。他的惡,在正史里留下了清晰得可怕的印記,每一筆都浸透著血腥。
剛開始,黃巢的軍隊確實有過紀律嚴明的時候,號稱天補平均大將軍,頗有為民請命的姿態。但隨著戰線拉長,這支軍隊的魔性徹底暴露了。
先說血洗長安。公元881年,黃巢大軍攻入大唐帝國的心臟,長安城。司馬光在《資治通鑒》里記錄道,黃巢對百姓尚可,但:
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他對唐朝的官員貴族懷有一種刻骨的仇恨,抓到一個殺一個,手段非常殘忍,整個長安的官僚體系幾乎被他屠戮一空。
再看他怎么對待李唐皇室。《新唐書·逆臣傳》里的記載更簡潔,也更恐怖:
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遺類。
無遺類,就是留在長安城里的李唐皇室后裔,無論男女老幼,被他連根拔起,一個活口都沒留。這已經不是政治斗爭了,純粹是泄憤式的毀滅。
更關鍵的是,隨著戰爭深入,黃巢軍隊的暴行開始無差別地施加在平民身上。最駭人聽聞的,是那個叫舂磨砦的記載。根據《舊唐書·黃巢傳》的描述,黃巢軍隊在糧食耗盡后,竟然設立了巨型的石臼,將活人投入其中碾碎,以人肉充當軍糧:
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于碎之,合骨而食。
后世的嚴謹史學家,比如岑仲勉先生,曾考證這段記錄可能存在唐朝官方的刻意抹黑與夸大。但即便把恐怖程度打個對折,再結合他在廣州對各國商賈進行的大規模屠殺等行為,黃巢“殺人魔王”的帽子,怎么也摘不掉。
他的殘忍,是歷史事實,不容辯駁。那么問題來了:他殺的那些官吏和宗室,究竟代表著一個怎樣的階級?這把屠刀,除了奪走人命,還砸碎了什么?
帝國毒瘤
先搞清楚他砍的是誰。
晚唐社會得的不是普通感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癌癥。癌細胞的名字,叫門閥士族。
從魏晉南北朝開始,經過隋朝,再到唐朝,中國社會被一個特殊的群體牢牢掌控了將近六百年。像我們熟知的五姓七望(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等),他們不只是有錢有勢,而是形成了一種基于血緣和門第的超級壟斷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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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集團到底有多牛?連皇帝在他們面前都得矮半頭。
唐太宗李世民,千古一帝了吧?他剛登基不久,就下令編修《氏族志》,想把自己老李家(隴西李氏)排在天下第一。結果呢?負責修書的大臣魏徵等人搞了半天,提交上來的初稿,第一等還是山東的崔氏。李世民龍顏大怒,強行干預,才把皇族抬到了第一位。
但即便如此,在民間婚嫁的風氣里,大家最認可的依然是崔、盧、李、鄭、王這些傳統大姓。皇家的公主,有時候還愁嫁不到這些頂級門閥里去。
到了唐文宗時期,這種尷尬到了頂點。皇帝想把公主嫁給滎陽鄭氏的子弟,結果人家挑三揀四,不太樂意。文宗氣得在朝堂上發牢騷:
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
翻譯過來就是:我李家當了二百年皇帝,難道還比不上崔家、盧家?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權力之爭了,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階級固化。門閥士族壟斷了當時社會的一切核心資源:他們通過察舉制的余毒和盤根錯節的關系網,把持著官員的選拔,讓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狀況在唐朝依然嚴重;他們占有大量的土地和莊園,實際上形成了國中之國;他們還壟斷了知識和文化,很多珍貴的典籍都鎖在自家書庫里,寒門子弟根本沒機會接觸。
整個大唐帝國,就像一個被無數寄生蟲吸血的巨人。安史之亂的巨大動蕩沒能摧毀他們,宦官專權和藩鎮割據也只是跟他們分庭抗禮。唐朝雖然開創了科舉制,想打破這種壟斷,但在門閥強大的人脈面前,科舉在很長時間里都只是個補充,寒門子弟想出頭,難如登天。
這個毒瘤,用常規手段已經切不掉了。它需要一場極其慘烈的外科手術。而拿著手術刀的,恰恰是那個被門閥制度鄙視和排斥的落榜生,黃巢。
落榜生的降維打擊
黃巢的出身,是理解他行為邏輯的關鍵。他不是目不識丁的泥腿子,而是出身于一個靠販賣私鹽暴富的家庭,讀過書,會寫詩,還滿懷希望地跑到長安參加科舉,夢想著能暮登天子堂。
結果,他屢試不第。
在那個特別講究門第的時代,像他這樣的暴發戶子弟,在那些世世代代簪纓不絕的門閥子弟眼中,不過是個渾身銅臭味的土包子。科舉的失敗,讓他對這個把他拒之門外的精英階層,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當他最終拿起刀槍,帶著一群同樣被壓迫的底層民眾殺回長安時,他的目標就不僅僅是推翻李唐皇室的龍椅了,更是要向整個貴族階級進行一場血腥的報復。
門閥士族們經歷過太多王朝更迭了。在幾百年的歷史經驗里,皇帝可以換,但他們這些鐵打的世家永遠不倒。新主子來了,只要低頭稱臣,獻上忠誠,搖身一變又能繼續當官做老爺。
他們以為黃巢也不例外。但他們徹底想錯了。
黃巢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不想跟你聯姻,不想跟你談判,更不想接納你來鞏固他的新政權。他要的,是對這個階級進行徹底的物理清除。
晚唐詩人韋莊,作為那場浩劫的親歷者,在他著名的長詩《秦婦吟》中,寫下了當時長安城的真實景象: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這不是文學夸張,這是紀實報道。皇家的倉庫被燒成灰燼,而長安城里那條最寬闊、最繁華的天街之上,鋪滿了尸骨。誰的尸骨?是那些世代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王公貴族、門閥子弟的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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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屠刀,精準而又瘋狂地砍向了門閥士族賴以生存的一切。莊園被焚毀,家產被劫掠,世代珍藏的典籍被付之一炬,更關鍵的是,他們的人,他們的血脈,在長安城遭到了毀滅性的屠殺。這場大亂,不像以往的改朝換代那樣只是換了屋頂,而是直接把整棟房子的地基都給刨了。
一個被打掃干凈的新世界
黃巢最終失敗了,兵敗身死。他建立的大齊政權曇花一現,唐朝也在茍延殘喘幾年后正式滅亡,中國進入了更加混亂的五代十國時期。
從表面上看,黃巢除了帶來毀滅,一無所成。但把時間線拉長來看,這場毀滅性的大掃除,客觀上為一個新時代的到來,掃清了最頑固的障礙。
黃巢和其后的五代亂世,像一臺巨大的絞肉機,將從魏晉以來綿延了六百年的門閥士族階層,徹底送進了歷史的墳墓。
當歷史的車輪滾到宋朝,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之后,他面對的是一片怎樣的政治廢墟?是一個被打掃得干干凈凈的、沒有了強大世家掣肘的新世界。
這直接帶來了一個根本性的變化:科舉制度,終于從一個補充性的選官渠道,一下子成了國家選拔人才最核心的制度。
唐朝的科舉,有所謂的行卷和溫卷之風。考生在正式考試前,要拿著自己的詩文去拜謁達官貴人,混個臉熟,求個推薦。這背后比拼的,與其說是才學,不如說是家世和人脈。
而到了宋朝,趙匡胤和他的后繼者們,對科舉制度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糊名法,把考生姓名糊起來;謄錄法,派專人把試卷重新抄寫一遍以防辨認筆跡。這些嚴防舞弊的措施被嚴格推行。
為什么這些改革在宋朝能順利推行?一個特別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曾經能夠左右科場、為自己子弟大開方便之門的門閥士族,已經不存在了。
從此,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一個普通農家的孩子,只要有才華、肯苦讀,就真的有可能通過一場相對公平的考試,一步登天,進入國家的權力中樞。
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劃時代的進步。它極大地促進了社會階級的流動,釋放了民間的活力,也奠定了宋代以后一千年中國社會的基本結構。
老達子說
黃巢毫無疑問是個惡魔,這點沒什么好爭的。他的暴行不管放在哪個時代都該被譴責。他主觀上也沒想推動什么歷史進步,純粹是仇恨和破壞欲在驅動。
但歷史最諷刺的地方就在這:一個惡魔,用最野蠻的方式,切掉了中國身體里長了六百年的毒瘤。他殺的是人,砸的是制度。天街踏盡公卿骨,從此中國無門閥。代價太大了,但那個被打掃干凈的新世界,確確實實是從他的刀下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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