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三處的空氣里，常年彌漫著打印紙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陸亦可坐在辦公桌后，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屏幕上是剛整理好的季度工作報告初稿。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她深灰色的職業套裝上投下幾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她端起桌上的星巴克馬克杯，剛送到唇邊，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陸亦可頭也沒抬，目光依舊鎖在屏幕上。

人事處的王主任推門進來，臉上堆著公式化的笑容，手里捏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陸處長，忙著呢？”他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切。

陸亦可這才抬眼，放下咖啡杯：“王主任，稀客。有事？”

王主任走近幾步，將文件袋輕輕放在她桌角，動作帶著幾分鄭重。

“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些，“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決定提拔您！任命您為林山縣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文件剛下來，我第一時間就給您送來了。”

“林山縣？”陸亦可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她平靜的心湖。

她伸向文件袋的手在半空中頓住，指尖離那粗糙的紙面只有寸許。

“對，林山縣！”

王主任臉上的笑容更盛，仿佛在宣布一個天大的喜訊。

“正處級崗位，實職！陸處長，哦不，以后該叫陸檢察長了，這可是組織對您能力的充分肯定和信任啊！”

馬克杯里的咖啡還冒著微弱的熱氣，此刻卻仿佛瞬間失去了溫度。

陸亦可的手懸在那里，沒有立刻去碰觸那份決定她去向的文件。

林山縣，全省GDP排行榜上雷打不動的倒數第一，國家級貧困縣，山高路遠，交通不便。

那里檢察院的辦公樓，她隱約記得幾年前去調研時見過，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墻皮剝落得厲害。

這哪里是提拔？這分明是……

她心念電轉，幾個名字和幾張面孔在腦海中飛速掠過。

最近那樁牽扯到某位省領導親戚的案子，她頂著壓力查到了關鍵證據，雖然最終因為證據鏈尚不完整暫時擱置，但顯然，有人坐不住了。

這次提拔，分明是某些人精心設計的流放，一個冠冕堂皇的調虎離山。

“王主任，”

陸亦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聽不出情緒的笑意。

“組織上的信任，我深感榮幸。只是……這消息太突然了，我需要點時間消化一下。”

她終于拿起文件袋，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沉重。

“理解，理解！”

王主任連連點頭，“這么大的好事，是該好好消化。任命下周生效，您這邊的工作交接，我會安排人配合。林山那邊條件雖然艱苦點，但正是您這樣年富力強的干部施展拳腳的好地方啊！”

他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任務完成的輕松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陸亦可沒有立刻打開文件袋，只是將它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咖啡已經徹底涼了，深褐色的液體映出她略顯冷硬的側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省城的繁華與林山縣的閉塞，在她眼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流放……”

她低聲吐出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也好，山高皇帝遠，未必不是一片新天地。

只是，林山的水，恐怕比省城這潭渾水還要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