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麒元提出的“電幣復合”論,很有意思啊——支持的人說是破解美元霸權的終極方案,反對的人覺得是天方夜譚。
關于這個話題,南生也有話說,即:面對美元,中國到底該怎么走,才是最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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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搞清楚:“電幣復合”到底是什么東西?
盧麒元的想法其實不復雜,甚至有些簡單化:把人民幣的信用,跟中國的電力和算力綁在一起。主要是基于兩個判斷。
第一,未來國家的核心競爭力是AI和數字經濟,而這兩樣東西,最基礎的能源是電,最核心的生產要素是算力。誰掌握了大規模、低成本的電力,誰掌握了強大的算力,誰就掌握了下一輪全球化的命脈。
第二,他認為美元之所以能稱霸這么多年,就是因為它當年成功綁定了石油。既然你能綁定石油,那我為什么不能綁定更代表未來的電力和算力?
所以他設想了一個挺宏大的愿景:以后誰想買中國的電,誰想租中國的算力(比如云服務、AI訓練),就必須用人民幣結算。這樣一來,人民幣就有了像當年美元一樣的“硬需求”,國際化自然就成了。
必須說,這個想法確實抓住了能源轉型和AI革命這兩個大機會。在中國是全球最大發電國、特高壓和AI算力都走在世界前列的背景下,這思路至少給人民幣的未來指了一個具體方向。
盧麒元瞄準的“石油美元”,現在到底怎么樣了?
盧麒元所有的批判,幾乎都建立在對“石油美元”的持續抨擊上。他反復說,美元的“錨”就是石油。但這里有個大問題:他瞄準的那個靶子,今天還真的穩穩地站在那兒嗎?
先得說清楚什么叫“石油美元”——不是指美元跟石油價格直接掛鉤,而是上世紀70年代開始的一個閉環:
第一,美國跟沙特等產油國說好,你們賣給他國石油,只收美元,不收別的貨幣,這就給美元制造了“剛需”;第二,產油國賺了那么多美元,自己花不完,就拿去大量買美國國債,這樣美元又流回了美國。
這套玩法在當年確實轉得起來,并且形成了閉環。但今天的情況,早就不一樣了,石油美元即使不是已瓦解,那也是千瘡百孔——無數個漏洞。
第一個洞:結算貨幣不是唯一了。現在中國買沙特的油、買俄羅斯、伊朗、伊拉克、阿曼的油,買卡塔爾的天然氣,很大一部分直接用人民幣結算了;歐洲跟中東各國做生意,也用歐元。
根據國際清算銀行的跟蹤數據,美元在全球石油貿易里的結算份額,已經從巔峰時的90%以上掉到了60%或略低一些。雖然還是大頭,但已經不是“非你不可”了。
第二個洞更大:中東產油國早就不再大幅購買美債了。
這是很多人、包括盧麒元在內,一直以來的一個誤解——大家總覺得中東土豪賣了油,拿了大把美元,然后就去買美債,完美閉環。但真實數據完全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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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美國財政部公開的最新數據,沙特持有的美債只有1600億美元,阿聯酋大約是1200億美元,科威特、卡塔爾等國持有的更少,都進不了美債核心持有者名單了——估計是幾百億,甚至幾十億級別。
中東產油國賺來的錢,早就灑向全世界了,除了北美外,歐洲、東南亞、東亞、南亞,甚至非洲與南美都有它們的身影。
所以說,那個盧麒元反復批判的“石油美元”閉環,在今天的真實世界里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就算沒人去捅它,它自己都在到處漏氣。
南生說它是“半崩塌”、名存實亡,都算是客氣,在金融循環的意義上,它基本已經是個歷史名詞了。
新的問題來了,那美元現在的“錨”到底是什么?
既然石油閉環已經破了,那美元到底靠什么撐著?盧麒元的靶子是不是打空了——南生認為,盧麒元把“石油”當成美元的命根子來打,是為了傳播方便做的簡化。
現代信用貨幣,本來就不存在金本位、油本位時代那種“一個東西盯死另一個東西”的錨。今天支撐美元地位的,至少有三根柱子。
第一根,美債信用。美元本質上就是一張美國政府的欠條。全世界愿意拿著美元,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愿意拿著美債——大家都相信美國政府不會賴賬,相信美債市場是全球流動性最好、最安全的地方。
但問題也在這兒,超過39萬億美元,很快就將突破40萬億的債務還在往上漲——這是核心柱子,但這個柱子已開始動搖了……
第二根,科技和支付網絡。SWIFT系統、AWS云服務、芯片架構、操作系統……這些東西的底層計價和結算,絕大多數還是美元。這種路徑依賴,是美元很深的一道護城河。
第三根,歷史慣性。全球的跨國公司、央行、大額合同、財務報表,多少年都是圍著美元轉的。換一套系統,成本太高,誰也不愿意輕易的主動換。
所以,盧麒元批判的“石油美元”雖然已經名存實亡,但美元霸權并沒有跟著一起消失,而是變成了一個更復雜的東西。即:他的批判打中的是一個過時的靶子,但沒有完全摸到現代美元霸權的全部底牌。
這種情況下,我們要不要跟美國在金融領域“正面決戰”?
這就到了最核心的問題了,盧麒元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電幣復合”隱含著一種思路:主動出擊,用我們的電力和算力去正面挑戰美元。
這個想法聽起來很燃,但咱們得冷靜算算賬。首先,一個基本事實:中國在貿易、科技、經濟總量上,已經跟美國旗鼓相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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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業,中國占全球30%,美國已跌至15%左右了,我們遙遙領先;貿易,我們已連續十多年都是全球第一;科技方面,5G、新能源、電動車、光伏、無人機、關鍵礦產,我們已經反超。
而在人工智能、量子計算、半導體、先進材料、航空航天、核聚變等領域,差距要么已拉平,要么在飛快縮小。這就是現在的格局:
美國在貿易上壓不住我們,在科技上封不死我們,在地緣政治上拉不垮我們。它手里還能動用的、仍有絕對優勢的工具,已經不多了——金融,就是它最后一把最鋒利的刀。
美國在金融上的絕對優勢,表現在哪些方面呢?
第一,美元仍占全球儲備的60%、國際支付的50%左右,這是七八十年攢下來的家底;第二,美國股市市值仍是全球唯一能容納幾萬億資金自由進出而不崩盤的市場;第三,SWIFT連著全球1.1萬家金融機構,這套基礎設施的切換成本高得嚇人。
但問題就在于:美國已經意識到,它在貿易、科技、制造業、地緣上的優勢正在流失或已無。它唯一還能“碾壓”我們的就是金融——美元及其體現。
所以,它一定會死保這個最后堡壘。也就是說:在這個領域,它的反擊余地比貿易戰、科技戰、地緣政治戰大得多——切斷SWIFT、凍結海外資產、制裁主要銀行,這些招它已經在俄羅斯身上用過一遍了,雖然傷自己,但也真有用。
如果,我們這時候選擇正面決戰,那就等于明告訴美國:我要在你唯一剩下的絕對優勢領域,跟你打一場生死戰。
那美國會怎么做呢?不難想象,它肯定會拼命反擊,因為這是它輸不起的戰場。一旦金融霸權沒了,美國的全球影響力就是斷崖式下跌,徹底沒了。
所以,這不是一場普通競爭,而是一場生死之戰——守城的一方,會不計代價。這就等于把我們拖進了最糟糕的局面:在對手最強的領域,在對手最想打的時候,打一場對手輸不起的戰爭。
其次,還有一個更深層的風險,很多人沒想過。
就算我們退一萬步,假設正面決戰打下來,我們把美元霸權重創了。那戰后全球金融體系的“勝利果實”,就一定歸人民幣嗎?
真不一定。甚至可以說,大概率不會。道理很簡單,這場決戰一旦開打,一定是極度慘烈的。
美國會第一時間對中國金融體系發動全面攻擊——人民幣跨境流動受阻,海外資產可能被凍結,全球供應鏈里所有依賴中國制造的環節都會陷入混亂。
與此同時,我們自己也會因為外資流出、信心沖擊遭受重創。人民幣就算不“死”,也得被扒一層皮。
那等硝煙散盡,全球的貿易商、投資者、央行行長們,會怎么看待這個剛剛經歷慘烈戰爭、跨境支付受阻、海外資產安全存疑的人民幣?
他們大概率會選擇繞開,他們會去找那些沒參與這場決戰、金融基礎設施完好、而且規模也不小的貨幣。
誰最可能撿到這個便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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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是歐元。歐元區有成熟的金融市場、獨立的支付系統、深度不錯的債券市場,還有一個沒直接卷入中美決戰的中立形象。
如果美元和人民幣兩敗俱傷,歐元就是全球資本最自然的避風港。日元、英鎊,甚至瑞士法郎,也都能分一杯羹。
這就是“正面決戰”最大的陷阱:你的損失是實實在在的,但你的收益不一定歸你。
你拼命推倒了一堵墻,結果墻倒下來砸了自己的腳,旁邊的人卻從容地從缺口走了過去。這種“為人作嫁”的事,任何一個理性的決策者都不會干。
那正確的路,究竟是什么呢?——“農村包圍城市”,慢慢來
回過頭想想,中國是怎么在貿易、科技、經濟實力上一步步追上來的?答案都是慢慢來,我們從來沒有跟美國在這些領域打過“決戰”式的硬仗。
貿易上,我們是加入WTO,在規則里一點點做大;科技上,我們是靠幾十年的研發投入和產業鏈協同,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啃;經濟總量上,是靠幾十年的持續努力,高速增長,不是什么“大決戰”實現的跨越。
這個過程的核心邏輯是什么?是不給對手一個明確的、可以集中全力反擊的靶子。即:我們做的每一件事,單看都不是“挑戰美元霸權”——推進CIPS、搞雙邊本幣結算、發展數字人民幣、跟中東國家搞油氣人民幣結算……
每一件都是在“農村”里深耕,而不是在“城市”里叫陣。等到這些“農村”連成片,等到美元的份額被一點一點蠶食到某個臨界點,等到全球貿易商和央行的“備胎”習慣已經養成。
那個所謂的大決戰,可能根本就不會發生——因為當那一刻到來時,美元已經不需要被打倒,它自己就已經不是唯一選擇了。
這就是我們在貿易、科技、經濟上走過的路,也是金融領域應該要走的路——不尋求一戰定乾坤,而是用時間換空間,用分散化的突破代替集中的挑戰,用讓對手找不到明確靶標的方式,一點一點改變力量對比。
具體來說,這幾件事正在做,還得繼續做:
雙邊本幣結算,跟俄羅斯、巴西、沙特、東盟,能繞開美元就繞開;大宗商品人民幣計價,上海原油期貨已經開了個頭,鐵礦石、橡膠、煤炭、糧食等可以跟上,繼續拓寬話語權。
CIPS繼續鋪,雖然量還比不上SWIFT,但作為備份和區域網絡,對全球各國而言,價值無可替代;數字人民幣和mBridge(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保持技術領先,卡位下一代支付網絡。
而比這些都更根本的,是把我們自己的事情先辦好——內功。
人民幣國際化最大的障礙,從來不是外面的美元,而是我們內部還沒完成的那些改革——資本賬戶的開放、匯率機制的市場化、金融市場的深度、全球投資者對人民幣資產的長期信心。
這些問題,不是喊一句“電幣復合”就能繞過去的。它們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輪又一輪的試點和優化——好在,時間在我們這邊。
美債在膨脹,泡沫遲早要破;美元信用在一點點透支,全球“去美元化”雖然慢,但方向是確定的。我們只需要繼續做正在做的事,同時別給美國一個明確的、可以集中反擊的靶子。
回到盧麒元的“電幣復合”,價值不在于提供了一個可以直接落地的政策方案,而是在提醒我們:貨幣不能飄在空中,必須有實體的根——中國的電力、算力、制造業能力、貿易規模,正是一個貨幣最可信的底氣。
他批判的那個“石油美元”雖然已經過時了,但他指出的方向——人民幣要找到自己的實體錨——是對的。
但方向對,不等于要馬上沖上去決戰。南生始終認為,從構想到落地,中間需要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耐心,是“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的定力,是“先把自己的事辦好”的務實。
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清醒:一場魯莽的金融決戰,代價由我們自己承擔,而果實很可能被歐元、日元甚至英鎊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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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在慢慢老去,人民幣在緩緩長大。這個取代與被取代的過程,大概率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霸權決戰,而是一場曠日持久、潤物無聲的靜默接力。
在這個過程中,誰犯的錯誤最少,誰的內部治理最穩,誰能為全球提供一個不依賴于美元的第二選擇,誰就是最終的贏家。
堅持走那條更穩、更實、不為一時的情緒所動的路,就是最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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