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高校青年教師的生存壓力越來越大。出版于 2012 年的《工蜂:大學青年教師生存實錄》一書中曾有數據,針對全國 5000 多名高校青年教師的問卷調查顯示,有68.8% 的受訪者「不愿意繼續從事當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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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上書店
十多年過去,雖然不知這個比例是增加還是減少,但高校青年教師的處境無疑更加艱難 ——
01 林凡:入職僅 8 個月,我選擇裸辭
我去年博士畢業。
毫不謙虛地說,我一直是同學里比較優秀的,從高中起一路名校讀出來,履歷沒有短板。讀博的導師也很給力,論文發得好,沒延期,還幫著打聽工作崗位。導師說我「適合走學術這條路」,我自己也一直這么認為。
去年夏天,我順利入職東部一所省屬一本高校,拿到講師崗。之所以選擇這里,除了離家只有 300 公里之外,最重要還是有編制。
簽字之前,我仔細閱讀了合同,也找很多師兄師姐打聽了,感覺總體「性價比」還是很高。合同等于是「5+5」,第一次崗位考核是五年后,要求是兩篇高質量期刊論文——沒說非得是 SCI,也沒有分區要求——外加一個省部級以上課題。這對我來說很容易,而且對比學校在職教師的水平,我感覺我努努力五年就能完成兩次考核的指標。
入職第一天,學院給我安排了一位教授當新進教師的指導老師。跟教授的見面地點不是實驗室,也不是辦公室,而是行政大樓。教授遞給我一摞單據,笑著說:我團隊剛好缺人,我手頭幾個項目,先把你加進團隊,以后你上手了,就負責起來。
我當時還挺感激的,覺得剛來就受到信任。沒想到后面全是坑。
這個教授整天在行政樓當官,沒時間也沒能力搞科研,靠點關系弄來項目,沒人能推著走。他手底下有倆研究生,水平不高,還放養,畢業都成問題。聽說我科研履歷不錯,專門找人事處要當我指導教師,就是為了找個人給他把項目弄完。
他手頭的項目,有兩個項目年底就要結題,成果一點沒出,錢倒是花得差不多。我白天聽課備課上課,晚上說是搞科研,其實全是在收拾他的爛攤子。
說起工資,也是一把淚。我上課少,工資就少,每個月到手八千來塊。有一次和在企業工作的本科同學吃飯,對方聊起年終獎金,我都沒好意思接話——我的年終獎比輔導員還低。
學校的行政部門更是讓我一言難盡。我發現好多行政的女老師都特別「清高」,工作群里加微信,永遠是因為隱私設置加不了,打電話也不接。我特意找工作時間加微信,打電話,也是一樣。好不容易有聯系方式的,還經常一天不回信息。很多事情明明一句話就能說明的,我都得往行政樓跑。
有次我花了一個下午整理一個項目的報銷單據,發票都是按時間排序貼好的,有問題的都單獨寫情況說明,再找學院領導簽字蓋章,弄完這些我到財務處排了四十分鐘的隊,結果因為一張發票的時間跟報銷單不匹配被退回。抱著一堆單子走回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路上有學生討論信號通路的問題,我突然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認認真真讀完一篇文獻是什么時候了。
過完年,我遞交了辭職信。人事處的老師有點意外,問我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去處。我說沒有,就是單純不想干了。
因為確實沒有下家,學校也沒卡我。離職流程走得很順利,五一之前就全部搞定了。導師給我打過電話,問我想怎么辦,我說想先休息一下再找工作,未必在高校了,實在不行出去做站博后。導師說一定會支持我。
我有時候想,要是我一過去就自己做科研,會不會能混得下去?答案是很難。
省屬高校平臺差,實驗資源少,我根本分不到。更搞笑的是,很多省里的專項課題,都讓學校領導們分完了,我寫了申報書也沒用。有些課題,甚至連通知都不發,要么就是截止前兩三天才發通知。反正套路比我想象中要深。
現在就業很難,好在我一直有點兼職收入,吃穿倒也不成問題。對于未來我沒有特別明確的打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02 張軍:熬滿 7 年,我跳槽到民辦高校
我是疫情前畢業的,那時候就業形勢比現在好太多了。我博士畢業后沒直接找教職,找了個老家那邊的一所省會 211 高校做了師資博士后,然后留校。我盤算的是師資博后雖然不算人才引進,給的待遇低,但轉正要求也低,壓力沒那么大。
頭幾年確實跟我想的一樣,剛入校,還沒怎么熟悉過來,疫情就來了,很多工作沒辦法開展,學校對老師們的要求也放很寬。有段時間我天天在家里給學生上網課,還能照常拿工資,那日子真爽。
疫情之后這幾年,就完全不同了。
首先是政策變了。事業單位改革,喊了這么多年,沒想到落到我頭上。學校原本是有些編制留給師資博后的,現在一改革,統一拿出來跟到崗位,崗位又有考核要求,如果達不到,職稱學位統統沒用,轉崗。去年已經有位考核不過的博士去了后勤崗位,說是到手工資不到六千。他也是師資博后留下的,想走,但學校拿 5 年服務期卡他,要讓他賠很多錢才放人。
再就是考核要求高了。學校要排名,學科要發展,壓力到了學院,又到了青年教師身上。師資博后因為不是人才引進,原來考核要求很低,每年有論文即可。現在全校教師都要接受年度考核,不但論文有要求,項目和到賬經費也有要求。除了科研,教學和指導學生也有要求。最扯淡是幾個要求之間不能互換,好比說你論文發表超過要求,但因為沒有項目,那也一樣得低分或者不合格。
最主要的是,我發現新進來的老師們越來越厲害。我到校第三年拿了個省科技廳項目,學院領導還在會上點名表揚我,說我是「重點培養對象」。可最近幾年進來的博士,青基都幾乎是標配了。無論論文還是項目,我那點東西都沒法跟人家比。這樣下去,我副教授評不上,哪怕能滿足崗位考核要求,也只能拿講師工資。家里有了孩子,經濟壓力會很大。
我權衡了很久,如果想走,一個是賠不起錢,一個是還沒找到好地方。所以我只能忍到師資博后的 5 年服務期結束。那么在此期間,我唯有努力做做科研,一方面看看有沒有機會評個職稱留下,一方面也是為找下家做準備。
應該說這兩年還是出了點成績的,一區論文我有了,省級重點項目也有了。但從去年開始,我的身體逐漸出現問題。周末也不休息,長期熬夜,頸椎出了問題,家族遺傳的高血壓也有了。
入校第 7 年,我的服務期結束了。按照合同,我可以接受個考核,然后申請轉長聘。我提前去校人事處打聽,說是同期競爭的幾個人,論文數量和項目級別都比我強,有一個還已經評上了副教授。我又去問學院里的分管副院長,他給的答復很含糊 ——
「你很優秀,但名額確實緊張,學院只能盡量爭取。」
我知道自己希望渺茫,而且,就算留下來,然后呢?繼續這樣熬下去?如果再熬幾年,我還能有什么?
做出離職的決定一點也不痛苦。我帶著整理好的考核資料——我七年的心血——開始求職。可能是我運氣好,大概兩周,我就收到了一所非省會民辦高校的面試通知。對方能給的條件很令我滿意,年薪大概比現在高出兩成,不受考核結果影響;課時量適中,沒有硬性的科研考核指標;現在的成果,在那邊也認。
面試很順利,拿到 offer 后,我以為妻子會不開心。沒想到她比我還高興,她說,她也想讓我離開這里,因為她最近一年在我車里聽我放的歌,都是方大同、梅艷芳、趙英俊……
辦完離職手續,我走出校門,回頭拍了張校門照片給妻子發過去。
她回復:恭喜!
03 肖然:轉型 5 年,我重新找到方向
五年前的疫情期間,我從一所 985 高校博士畢業,我覺得自己很虧,手里那兩篇還不錯的論文,都是疫情之前做好的實驗,要不是疫情,我最起碼也要出站去做博后。
導師建議我去沖一下重點高校的預聘崗位,但我很討厭「非升即走」,最終回到老家的一座五線城市,進了一所地方二本院校。
師弟師妹們都不太理解我的選擇,有的直接問我,連個像樣的實驗室都沒有,去那里干嘛?
確實沒有。
我入職第一天去看了自己可以使用的實驗室,連通風櫥都沒有,還是老式的換氣扇。最值錢的儀器,是一臺用了快十年的氣相色譜儀,據說還是別的課題組跳槽留下來的。圖書館只有 CNKI,任何英文數據庫都沒有。而我科研啟動經費只有 5 萬塊,裝修實驗室都不夠。
入職第一年,我想借助師兄師姐的幫助,延續博士期間的課題方向,但很快發現根本做不下去,我這里沒設備沒試劑,連個文獻全文都查不了,版面費啥的我也出不起,我能給師兄師姐啥好處呢?這肯定不是長久之計。
領導嘴上說著「要多出成果」,實際上啥也幫不上。同一年入職的五個博士,三年內走了三個。有人去了企業做研發,有人考了公務員,還有一個跳槽去了民辦專科。我開始琢磨一個問題:在目前的平臺上,我能做什么?
轉折發生在我教的一門應用統計課上。
我帶著學生做課堂的數據分析練習,布置了一個開放作業。有個學生提交的作業數據很有意思。學生家里是干供銷社的,她把家里真實的銷售數據拿出來跟我說:老師,我們供銷社其實特別缺人幫忙做數據分析,以前都是憑經驗,效果不太好。
我調研了一下,發現學生的觀察很準確,就把這門課的實踐部分改成了「服務本地供銷合作社的數據分析實踐」。我先申請了個校級教改項目,還帶了兩組學生做「大創」,利用這些經費,我帶著學生走訪了周邊的幾家合作社和小微企業,免費幫他們整理數據、做分析報告。
學生的積極性很高,因為做的不是虛擬的作業題,而是真實有用的東西。供銷社和企業的負責人也很高興,還往學校送了幾回土特產。
兩年以后,這門課被評為省級的教學改革試點項目。學院領導開始注意到我做的事,問我能不能繼續擴大范圍。其他學院的人也專門找我合作,一起打造實踐課程。
從那以后,我的路子慢慢打開了,各種「接地氣」的課題也隨之而來,本地留守兒童的教育狀況調查、社區養老服務的需求分析、鄉鎮企業的數字化轉型痛點。這些課題的確發不了頂刊,但能鍛煉學生的能力,解決真實的問題。
當然,對我也有實際的好處。一方面手里教改課題不斷,而且能發一點教育方面的小論文,另一方面我還能拿到橫向經費。我牽頭跟幾個本地企業簽了校企合作協議,優秀的學生畢業后可以直接到企業工作。去年,我評上了副教授。
五年過去了,當初跟我一起入職的博士只剩我一個。雖然我很努力,但我還是覺得幸運,因為如果我當初去了好一點的高校,以我目前的工作成果,是很難留下的。
現在的日子其實談不上多輕松,我的收入不高也還夠用。我覺得自己跟同齡人相比最大的優勢是沒那么焦慮。
有一次,我帶學生去鄉鎮調研,回來的路上,一個學生問我:老師,你覺得做研究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可能就是找到自己能力范圍內喜歡的事,然后把它做好。
學生有點意外,說:就這?
我堅定地說:就這。
注:文中人物皆為化名,為保護隱私,部分事實有所加工。
題圖來源:圖蟲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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