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人民網

人民網記者 李唯一

“這樣優美地站在海天之間，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所踩過的堿灘和礁石，于是，在封面和插圖中，你成為風景，成為傳奇。”

40多年前，當代作家舒婷用寫實的筆觸寫下現代詩《惠安女子》，寫下眼中向海而生、堅韌不拔的惠安女。

惠安女。人民網記者 李唯一攝

這群生活在閩南海岬與灘涂間的女性，用“美”和“韌”打動了舒婷，留下了這首經典的詩篇，也讓讀者試圖透過文字析精剖微——為什么她們成為風景、成為傳奇？

因為，惠安女的“美”光彩奪目

“以古老部落的銀飾，約束柔軟的腰肢”“你把頭巾一角輕輕咬在嘴里”……

在詩中，舒婷記錄了她所見的惠安女之美。寥寥幾筆，讀者仿佛看到身著黃斗笠、花頭巾、短上衣、寬筒褲的惠安女正緩緩走來，腰間垂著那條亮閃閃的銀腰帶。

行走在惠安，這樣的場景隨處可見。大街小巷的惠安女們身著各式各樣的惠安女服飾，它們大多顏色鮮艷、特色鮮明，讓惠安女的“美”光從外表就令人“眼前一亮”。

這套“亮色穿搭”既“中看”也“中用”，其之所以會成為惠安女的“最優選”，是因為“美”的背后另有“智慧”。

長年累月，惠安女以漁為業、以海為家：一頂斗笠，撐起烈日之下的陰涼；一件短衫，帶來海風漫步的輕盈；一條闊褲，踏平萬里波濤的崎嶇……這獨特的“趕海穿搭”，早已融入了惠安女的血脈。

身著傳統服飾的惠安女。惠安縣委宣傳部供圖

這身獨具雅致的“漁家衣裳”，絕非憑空而生的臆造，而是多元文化交融的產物——惠安作為古泉州港的一部分，在歷史上融匯了海洋文化、中原文化、百越文化與外來文化，最終沉淀于這一方衣衫之上，成為刻寫在惠安女身上的史詩。

將防暑勞作的實用哲學，升華為剛柔并濟的美學符號；將抗衡風浪的勇毅，隱藏在小巧玲瓏的身段中……融合了金沙、碧海、藍天、綠麓等自然意象的“漁家衣裳”，經過代代傳承，如今已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四十多年過去，舒婷筆下身穿傳統服飾的惠安女，依然美得直抵人心，依然是行走在海岸線上的、最亮麗的“風景線”。這道鑲嵌于陸海邊際的風景，是無法被復刻的流光，一旦見過，便長駐心底。

因為，惠安女的“韌”剛毅頑強

“這樣優美地站在海天之間，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所踩過的堿灘和礁石……”

當鏡頭定格在舒婷筆下的這一幕，天地便成為自然給予的畫框：遠方，湛藍的天幕與深澈的海面勾勒出一片遼闊的背景，赤足的惠安女在堿灘和礁石上，錯落有致地向前走著。

這幅畫面，看似無聲，卻透著一種“執拗”，似是屬于惠安女的宣言——美的表象，掩蓋不了風霜淬煉出的“韌”勁。

海天之間，不僅孕育了詩人放飛靈感、施展才華的空間，更決定了惠安人傍海而生的命運。

惠安女伴著朝霞趕海歸來。張漢宗攝

曾經，由于土地貧瘠、生活困頓，惠安的男性大多背井離鄉、外出謀生，留守在家的惠安女除了承擔繁重的家務外，還成為農業生產和抵御自然災害的主力軍。

從七十年前的一場“萬女鎖蛟龍”，便可見惠安女的“韌”：十九個月間，一萬多名惠安女在家鄉用紅黏土筑起了全國唯一一座以女性為建設者主體的水庫工程——惠女水庫；半個多世紀前，惠安小岞一片鹽堿灘地風沙漫天、寸草不生，二十多名惠安女護林員摸索出“挖溝防風植樹”的造林法，把植被成活率從20%提高到85%以上，讓木麻黃在惠安小岞林場“遍地開花”……

惠安女那雙看似纖細柔弱、實則穩如磐石的赤足，從未在堿灘的泥濘中沉陷，更未在礁石的鋒芒下退縮，扛起了一個家庭的生計，也扛起了一片土地的生機。

正如舒婷筆下那句令人心頭一顫的喟嘆，惠安女踏過的，從來不是鋪滿鮮花的坦途，而是被咸澀海風侵蝕了千百年的貧瘠與荒涼。真正的“韌”，不會被表面的美感掩蓋，更不會因美而被忽視，它已內化為惠安女血脈中的基因。

當鏡頭再次拉遠，天地依舊是無垠的畫框，惠安女依然那樣優美地站在海天之間，赤足如錨，深扎于這片古老而又充滿生機的土地。這份由內而外散發的“韌”勁，已超越了視覺上“美”的表象，化作海風中不朽的傳奇身影。

因為，惠安女的“夢”未來可期

“少女的夢，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啊，浪花無邊無際。”

舒婷筆下惠安女的“夢”，輕盈如蒲公英，卻仿佛在告訴讀者，那飄落于海面的，不僅是少女對遠方的憧憬，更是對宿命的抗爭。她們的世界曾一度被咸澀的海水包圍，在那里，夢想顯得渺小而脆弱，如今，她們的夢卻又因無邊的浪花而擁有了無限的可能。

曾經，惠安女的夢，是鎖住“蛟龍”般的洪水，是用肩膀扛起一個家、一片天的錚錚鐵骨；如今的夢，則是如何在時代的浪潮中，讓這抹獨特的亮色不被遺忘、接續傳承。

在惠安，許多年輕一代的惠安女，都把“老手藝”玩出了“新花樣”，她們以守正創新為“針”、以時代潮流為“線”，讓惠安女文化為更多人所知——有些惠安女改良傳統服飾，將之“搬”上中國國際時裝周等國際舞臺；有些在家鄉打造出集濱海休閑、鄉村旅游、攝影寫生于一體的惠女風情園，吸引眾多攝影愛好者前來拍攝采風；還有一群在石頭上“繡花”的惠安女們，打磨瓷雕、石雕，在堆積如山的原材料中“拼湊”出惠女故事的動人瞬間，用藝術作品呈現惠安之美……

四十余載歲月如流，在惠安，舒婷留下的詩篇似乎墨跡未干，等待著續寫。

該寫些什么呢？

就寫惠安女從昔日海邊的勞作身影，到今日國際聚光燈下的華麗亮相，“惠女夢”不再局限于一方天空，而是向著更廣闊的天地，探尋屬于未來的無限可能；就寫“惠女夢”由一朵朵飄落海面、轉瞬即逝的蒲公英，化作一只只乘著勁風、直抵云霄的風箏，飛向浩瀚長空，飛向世界之林。

從高空俯瞰惠女風情園。人民網記者 李唯一攝

惠安縣委書記莊稼祥表示，“惠女精神，是跳動在惠安人血脈里的生命焰火。”正因為惠安女“撐”起了這座城的非凡傳奇，才讓以惠安故事為基底的詩篇膾炙人口，讓成為風景、成為傳奇的惠安女為更多人所知。

潮聲中，舒婷的詩行依舊回響。如今，當我們再次誦讀這首詩，讀到的已不再只是那位“裸足踩過堿灘和礁石”的憂傷女子。從歷史的詩篇中走來的惠安女，已經將那些沉重的“宿命”，淬煉成今日熠熠生輝的“使命”，她們的未來，不再是被海風侵蝕的等待，而是主動出擊的創造。

她們是風景，因為行頭里藏著生存的智慧、審美的覺醒；她們是傳奇，因為赤足下踏過的不僅是礁石，更是“關關難過關關過”的堅定。惠安女用半個世紀的時光向世界證明：真正的傳奇，從來不在于逆來順受地承受苦難，而在于將苦難踩在腳下，在無垠的大海上、在蔚藍的天空下、在每一個自信燦爛的笑靨里，把生活過成一首剛柔并濟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