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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32年到2026年，年逾鮐背的李道豫見證了整整94個春秋的滄海桑田。

鮮為人知的是，這位上世紀末的著名外交官、前中國駐美國大使、前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李道豫乃是一位名門之后，李道豫的“李”其實就是出自李鴻章的“李”。而且也正是從李鴻章那一代人開始，“搞外交”的基因就深深嵌入到了這個家族的血脈傳承之中。

【一】

在近現代歷史上，安徽合肥出了不少滌蕩風云、橫槊賦詩的梟雄人物。

比如，曾在抗戰時期指揮遠征軍入緬甸作戰、被譽為“東方隆美爾”的民國將領孫立人，首任臺灣巡撫劉銘傳，晚清將領聶士成，曾任北洋水師提督、被視為中國史上首位“海軍司令”的晚清將領丁汝昌，曾任東北“剿總”總司令、國民黨中央軍“五虎上將”之一的衛立煌，曾長期負責情報隱蔽戰線的上將李克農，曾獲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楊振寧，曾任新疆省主席、西北行轅主任的民國上將張治中，這些人們耳熟能詳的人物全都是合肥人。

不過，要說合肥最負盛名、對近現代中國歷史影響最大的，還得數“龔張李段”這四大家族——

“龔”指的是龔鼎孳，龔鼎孳在明末清初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書、兵部尚書、禮部尚書，是貫穿崇禎、李自成、順治、康熙時代的四朝元老，安徽省屬國賓館“稻香樓”過去那就是龔家的遺產。

“張”指的是張樹聲，張樹聲起家于淮軍，他跟李鴻章算是同輩人，被視為淮軍的“二把手”。張樹聲歷任漕運總督、兩江總督、兩廣總督、直隸總督等要職，獲賞太子太保，他也是李鴻章鎮壓太平天國和推行洋務運動的重要盟友。

“段”指的是段祺瑞，段祺瑞祖上就是一名淮軍將領，他本人則輔佐袁世凱創建了北洋軍，與馮國璋、王士珍合稱“北洋三杰”。作為皖系軍閥首領，段祺瑞在北洋政府時期曾任國務總理兼陸軍總長，是與時任大總統黎元洪勢均力敵的實權人物。

而“李”自然指的就是李鴻章了，李鴻章的名氣不僅在“龔張李段”四大家族中最為鼎盛，而且李家的勢力與影響也是在四大家族中最大最深遠的。畢竟“張”“段”兩大家族都出身于淮軍，民國大總統、北洋軍閥首領袁世凱也是靠著淮軍才發跡的，而淮軍的靈魂人物正是李鴻章，嚴格來說淮軍那就是李鴻章的私人武裝。所以老話講“合肥就是半個李家城”，這話并不夸張。

李鴻章祖上連續八代人積累田產、勤儉致富，到了李鴻章父親李文安這一代終于實現了靠讀書做官飛黃騰達、光宗耀祖。也就是從李文安這一代開始，李家才定下了“文章經國，家道永昌，福壽承恩，勛榮世守”的16字家譜輩分次序，李文安的“文”就是第一輩。

李文安在道光年間考中了進士，歷任刑部員外郎、督捕司郎中、記名御史，放到今天相當于一名廳局級官員。李文安自己沒能實現出將入相的人生抱負，于是他就把希望寄托到了下一代身上。

在古時，于同一年登榜中進士的官員被稱作“同年”或“年友”。而在李文安的年友中，就有后來的“晚清四大中興名臣”之首、湘軍領袖、官至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保、直隸總督、兩江總督、世襲罔替一等毅勇侯曾國藩，近代造船航運和海軍事業奠基人之一、官至福州船政大臣、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的沈葆楨，洋務運動主導者之一、官至太子太保、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都察院左都御史、兵部尚書、翰林院掌院學士、負責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沈桂芬，湘軍創建者之一、中國首位駐外使節郭嵩燾，官至閩浙總督、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的馬新貽這些大人物。

在這幾位年友中，李文安與曾國藩關系尤為友好。早在曾國藩還于翰林院、詹事府當著左庶子、侍講學士、日講起居注官這些閑差時，李文安就令自己的兩個兒子李瀚章和李鴻章師從于曾國藩，向其求教經世致用之學。

當時，李鴻章因才智過人被曾國藩稱為“偉器”，這段與曾國藩的師生之誼也奠定了李鴻章一生的世界觀頭腦與仕途起點。

李文安一共育有六子二女，六個兒子依次是長子李瀚章、次子李鴻章、三子李鶴章、四子李蘊章、五子李鳳章、六子李昭慶。這六個兒子中，成就最大的就要數被曾國藩調教出來的兩位徒弟——李鴻章和李瀚章了。

李鴻章與曾國藩并列“晚清四大中興名臣”前二，是洋務運動的領袖人物，他早年隨父親回鄉辦團練，后來創建了淮軍，官至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兩江總督、湖廣總督、直隸總督、北洋通商大臣、兩廣總督，封一等肅毅伯，死后贈太傅、晉一等肅毅侯。在有清一代，除了早期的吳三桂等人之外，侯爵就是漢臣能夠獲封的最高爵位了。

李鴻章雖未入值軍機處，但他擔任的文華殿大學士一職乃是天下文臣之首，太傅一職雖為虛銜、但也是極盡尊榮，直隸總督則是天下封疆大吏的頭把交椅。以李鴻章為首的直隸總督府被視為“二朝廷”，當時人稱他是“中國俾斯麥”、“坐鎮北洋，遙執朝政”，慈禧太后仰仗他是“輔佐中興，削平大難”、“匡濟艱難，輯和中外”，他生前出訪歐美期間享受的都是相當于總統一般的禮遇。

李瀚章作為李鴻章的兄長和左膀右臂，同樣是位列封疆，官至湖廣總督、四川總督、兩廣總督。

當年李家曾有過一段軼事，那就是李鴻章離開湖廣總督任上、北調京畿出任直隸總督時，接替他湖廣總督一職的正是自家兄長李瀚章。當時兩人的老母親就住在湖廣總督府里，于是鄉間鄰里無不羨慕道：“人家李家是總督換防而老太太不用換防”。后來清廷感念李家老母親的教養之功，還在她死后追封她為一品伯夫人。

李鴻章有三個兒子，但李鴻章既沒讓他們走自己的仕途老路，也沒讓他們帶兵當將軍或是經商辦洋務，而是給他們選擇了一條頗為另類的道路——當大使、搞外交。在李鴻章的安排下，他三個兒子都成了外交官：

長子李經方出使過日本、英國，隨李鴻章出訪過歐美，后來李經方以郵船部左侍郎身份兼任了中國第一任郵政總局局長，他在廬陽書院舊址上創辦的廬州中學堂就是后來合肥市第一中學的前身；

次子李經述功名受挫，他一生主要就是在父親的北洋大臣衙門里做事，最重要的經歷就是隨父親李鴻章出訪歐美；

三子李經邁曾出使過奧地利，父親去世后還隨宗室大臣、郡王載濤一道前往日本和歐美考察軍事，李經邁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對西洋文化頗有研究，清廷和北洋政府但凡向英國借款都需要李經邁出面協調，蘇格蘭人莊士敦就是李經邁請來給溥儀當英文老師的。

需要澄清的是，當時清廷中還有一位實權派大臣叫李鴻藻。李鴻藻是同治皇帝的啟蒙老師，他官至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吏部尚書、河道總督、命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是與李鴻章同朝為官的中樞重臣。

由于名字的緣故，李鴻藻經常被當成是與李鴻章有親屬關系——但事實上這完全是一種謬誤：

李鴻藻的老家在直隸保定高陽縣，與李鴻章老家安徽合肥相隔千里之遙，二人沒有任何親緣關系，李鴻藻早年的職位甚至高于同時期的李鴻章；

不僅如此，李鴻藻與李鴻章的政見立場還是完全相反的，李鴻藻和翁同龢一樣被視為“清流領袖”，他與李鴻章等人領銜的“洋務派”是格格不入的，尤其是在甲午戰爭中，堅決主戰的李鴻藻徹底站到了負責指揮北洋海軍和前往馬關議和的李鴻章的對立面，他曾多次言辭激烈地上疏主張殺掉李鴻章謝罪，二人是水火不容的政敵。

【二】

從上面說的“文章經國，家道永昌，福壽承恩，勛榮世守”這李家16字家譜輩分次序可知，李文安的“文”是第一輩，李鴻章、李瀚章的“章”是第二輩，李道豫的“道”就是第六輩。

然而，李道豫盡管出身于李家，但他其實并不是李鴻章或李瀚章的直系后裔。李道豫出身于“老三房”，也就是李文安的三子、李鴻章的親弟弟李鶴章一門。李道豫是李鶴章的玄孫，因此也就是李鴻章的從玄孫。

李鶴章早年赴京應試不利，于是就留在了家鄉發展。太平天國興起后，李鶴章隨父兄操辦起了團練，他先是在曾國藩的湘軍大營里做了名文書參謀，后來又在李鴻章的淮軍中當了一名前線將領。

李鶴章擔任過的最高職務是以道員身份超署江蘇巡撫，放在今天就相當于以副省級身份代理正省級職務，晚年被加二品銜。

李鶴章生了三個兒子，其中成就最大的是次子李經羲。

清朝覆亡之前，李經羲就已歷任廣西巡撫、云南巡撫、貴州巡撫、云貴總督。在云貴總督任上，李經羲創辦了云南陸軍講武堂，他將之打造為了與黃埔軍校、保定陸軍軍官學校齊名的民國三大軍校之一，后來的云南省都督、被稱為“再造共和第一人”的蔡鍔和滇軍創始人、廣州軍政府總裁唐繼堯早年都是李經羲在陸軍講武堂的學生。

辛亥革命勝利后，李經羲被蔡鍔“禮送”出云南，后來他就追隨袁世凱，并被袁世凱指定為了政治會議（相當于國會）議長。袁世凱稱帝后，又將李經羲與徐世昌、趙爾巽、張謇一并冊封為“嵩山四友”，李經羲由此享有了在袁世凱面前免稱臣、免跪拜、可乘朝輿的榮寵。但在護國戰爭爆發后，李經羲拒絕繼續同袁世凱合作，重新站到了自己的學生蔡鍔和唐繼堯一邊。

府院之爭發生后，大總統黎元洪免去了段祺瑞的國務總理職務，而接任段祺瑞國務總理的正是與他同出淮軍系的老鄉李經羲。然而，由李經羲領銜的內閣僅僅維持了9天，是北洋軍閥政府歷屆內閣中最短命的。

李經羲生了兩個兒子，其中次子李國筠當過安徽財政司司長、內務司司長，最后做到了廣東巡按使（相當于省長）、大總統府秘書、大總統府顧問、經濟調查局總裁，他和父親李經羲一樣都參與過袁世凱的帝制復辟。

李國筠的妻子是清末翰林院編修趙曾重的女兒。說到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這個趙家、以及李趙兩家復雜交織的姻親關系了。

趙家來自于安徽安慶，其祖上可以追溯到宋太祖趙匡胤次子、燕王趙德昭。趙匡胤死后，宋太宗趙匡義登基，趙德昭則身兼京兆尹、侍中、檢校太尉等要職，他和齊王趙廷美一道位列宰相之前，后來因遭到趙匡義猜忌而自刎謝世。

到了清朝后期，趙氏一門傳到了趙文楷這一代。趙文楷是嘉慶年間的殿試狀元，他有個兒子叫趙畇。趙畇曾在上書房行走、教授皇子們讀書，太平天國運動爆發后，趙畇和李鴻章一起回鄉辦起了團練。

趙畇有個小女兒叫趙繼蓮，趙畇把她許配給了當時還是江蘇巡撫的李鴻章，由此趙畇就成了李鴻章的岳父，李鴻章在趙畇面前總是謙虛地自稱“小婿少荃”（“少荃”是李鴻章的號）。

李鴻章與趙繼蓮生了一個女兒叫李菊藕，李菊藕后來嫁給了晚清名臣、曾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張佩綸。不過，張佩綸的政見和為人都與自己的岳父李鴻章相左，張佩綸始終與洋務派劃清界限、反對“西法是尚”，被視為清流派的代表。

張佩綸的父親、也就是李鴻章的親家張印塘，曾任安徽按察使。

張佩綸的堂侄張人駿歷任漕運總督、山東巡撫、山西巡撫、廣東巡撫、兩廣總督、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是晚清著名封疆大吏之一。張人駿曾跟袁世凱結拜為兄弟，兩人后來又結成了兒女親家，但最后這對親家卻因為政見不合而“老死不相往來”。

張佩綸有一個孫女，她就是中國現代著名女作家張愛玲。所以說，張愛玲就是李鴻章的外曾孫女、趙畇的外玄孫女。

除了趙繼蓮之外，趙畇還有個兒子叫趙繼元。趙繼元當過的官職不高，但他有個女兒叫趙喜官，趙喜官后來嫁給了李鶴章的兒子、也就是李鴻章的侄子李經羲。自此，李趙兩家也就成了親上加親。

這還沒完，除了趙喜官之外，趙繼元還有趙曾重、趙曾裕這兩個兒子。后來，趙曾重的女兒嫁給了李經羲的兒子李國筠。也就是說，李國筠娶了自己親舅舅的女兒、也就是自己的表妹為妻。自此，李趙兩家就連續三代人都締結了姻親。

至于趙繼元的另一個兒子趙曾裕，他就是后來的我國著名居士、大學者、社會活動家、書法家、中國佛教協會創始人之一、中國民主促進會創始人之一趙樸初先生的祖父。因此，趙樸初與張愛玲之間是遠房表兄妹關系。

李國筠有一個兒子叫李家骕，李家骕的妻子林婉如來自于曾經的臺灣首富林本源家族，她的父親叫林鶴壽。林本源家族又叫板橋林家，“林本源”不是一個人名，而是這個家族的商號。早在清朝中葉，林本源家族就已是臺灣最大的地主了。

在慈溪太后60歲壽辰慶典中孝敬銀兩最多的（3萬兩）就是來自林本源家族的太仆寺正卿林維源，如今安放蔣氏父子棺槨的慈湖陵寢土地也是由林本源家族所捐贈，廈門鼓浪嶼上那座著名的標志性建筑“八卦樓”就是林維源侄子林鶴壽的私人別墅，這座“八卦樓”先是被當作了廈門市博物館的所在地，后來又被改造為了鼓浪嶼風琴博物館。

除了與李家骕結為姻親之外，林本源家族這一兩百年來還曾與溥儀帝師陳寶琛、近代著名啟蒙思想家嚴復、前面提到過的晚清名臣沈葆楨、清末實業家“大買辦”盛宣懷、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臺灣新光集團掌門人吳東進、印尼棉蘭華人富商張鴻南等十余個大家族都締結了姻親關系。

李家骕與林婉如生下了兩個兒子，其中一人就是李道豫。

【三】

盡管李家來自合肥，但合肥對于李道豫來說卻只是個祖籍地。李道豫本人生在上海、長在上海，說的也是一口上海方言。

解放戰爭時期，李道豫在上海南洋模范中學讀了高中。南洋模范中學就是由協助李鴻章辦理洋務的清末實業家盛宣懷創辦的，是中國“公立小學之始”，蔣介石和國民黨元老邵力子都曾擔任過這所學校的校董。

臺積電董事長、臺灣“半導體之父”張忠謀，著名經濟學家厲以寧，首任香港特首董建華，他們都是同一時期在南洋模范中學就讀的，都算是李道豫的同學。

1948年讀高三期間，16歲的李道豫就加入了上海的中共地下黨。當時恰逢上海解放前夕，組織上決定選調一批高中畢業生黨員去讀教會大學，備選的教會大學主要有兩所，即滬江大學和圣約翰大學，李道豫就這樣被安排去上了滬江大學。

在當時，私立大學尤其是教會大學就是中國高等院校的主流，上海市幾所著名高校如滬江大學、圣約翰大學、天主教震旦大學、震旦女子文理學院全都屬于教會大學。李道豫就讀的滬江大學原名上海浸會大學，新月派現代詩人徐志摩、中國民主同盟發起人之一李公樸都是這所學校的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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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52年前后的全國高校院系調整中，滬江大學被撤銷建制，滬江大學校址和各學科軟硬件分別被劃轉到了復旦大學、華東師范大學、上海機械學院（今上海理工大學），所以李道豫畢業時拿的是復旦大學文憑。

至于另外一批地下黨員就讀的圣約翰大學，它的名氣就更大了。作為外國教會在華創辦時間最久的一所教會學校，圣約翰大學素有“東方哈佛”之稱，上海高校里第一個地下黨總支部就是在圣約翰大學成立的。

顧維鈞、宋子文、嚴家淦、林語堂、榮毅仁、鄒韜奮、周有光、施肇基、俞大維、俞鴻鈞、張伯苓、經叔平、孔令侃、宋子良、宋子安、丁光訓這些在近現代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全都是從圣約翰大學畢業的校友。

李道豫一開始讀的是滬江大學教育系，后來組織上說進教育系的學生黨員太多了，就安排李道豫轉去了黨員力量相對薄弱的英文系。也就是這一步轉專業，為李道豫日后的外交生涯打開了大門。

在李道豫畢業前夕的1952年，國際局勢發生了重大改變。當時美蘇爭霸格局已然確立，美國在其國內麥卡錫主義思潮的支配下，定下了適度縱容戰敗國日本重新擴張的戰略，美國組織45個國家簽署了旨在讓日本結束盟軍占領狀態、恢復正常國家地位的《舊金山合約》。同時美國還拖延朝鮮停戰談判進程，謀求在亞洲建立軍事基地，這就對亞太地區的地緣安全形勢產生了重大影響。

在此背景下，中國于1952年聯合世界和平理事會在北京召開了一場亞洲太平洋地區和平會議，來自全世界37個國家的幾百位代表應邀出席，這是新中國成立后舉辦的第一次大型多邊外交活動。為了紀念這場亞太和平會議，當時正在北京安定門以北興建的國家機關職工住宅區就被命名為了“和平里”。

為了保障亞太和平會議的順利進行，相關部門從上海市高校里抽調了40名應屆大學畢業生去會場當翻譯，李道豫就是其中的一員。

當時，新中國的外交隊伍正在按“另起爐灶”的方針從零開始組建，來自部隊的中高級將領，解放前就從事外事、地下、統戰工作的干部，具備足夠素質、專業知識、外語能力的大學畢業生是當時選拔外交人員的三種主要渠道。

在這一背景下，滬江大學畢業、高中就入了黨、當過學生干部、還給亞太和平會議當過翻譯的李道豫就成了難能可貴的人選。在亞太會議閉幕后的1952年底，李道豫就被分配到了外交部工作，這年他剛滿20歲。

成立于1949年10月的外交部，起初的機構設置要比今天精簡得多，當時外交部下面僅設立了辦公廳、蘇聯東歐司、亞洲司、西歐非洲司、美洲澳洲司、國際司、情報司、條約委員會、政策委員會等不到10個司局級機構，對外派駐的使領館規模也遠沒有今天這么龐大。

李道豫進入外交部后被分配到了國際司。國際司當時的全名叫“國際組織會議司”，按現在的話說就是負責多邊外交事務的。

國際司在外交部里是一個歷史比較悠久的司局，后來隨著職能日漸擴充，從國際司又拆分出了不少新的司局機構，比如如今的外交部條約法律司是1980年從國際司拆分出來的，軍控司是1997年從國際司拆分出來的，國際經濟司是2012年從國際司拆分出來的。

在50年代，當時的外交部國際司把世界上的國際組織劃分為了好幾種，由各個處室分門別類對口負責。比如國際司一處負責對接社會主義陣營的國際組織，國際司二處負責對接資本主義陣營的國際組織，李道豫就是被分配到了國際司二處。

后來，國際司二處更名為了國際經濟合作事務處（簡稱國際經濟處），這個處也就是后來國際經濟司的前身。

在國際司，李道豫歷任國際經濟處副處長、處長、國際司副司長、司長。1988年，時年56歲的李道豫升任外交部部長助理。

在李道豫之后，曾任聯合國副秘書長的金永健、曾任港澳辦主任的王光亞、曾任外交部副部長的李保東、曾任臺辦主任的劉結一都曾擔任過國際司司長。

這其中，劉結一的夫人章啟月也是一名資深外交官，章啟月曾出使多個國家，不過她最為人熟知的身份還是外交部新聞發言人。章啟月也來自于一個外交官家庭，他的父親章士琦曾擔任過駐日本大使，章士琦、章啟月父女都曾擔任過駐比利時大使。

【四】

1971年中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后，外交部增設了兩個重要的駐外使節組織，一個是設在美國紐約的常駐聯合國代表團，一個是設在瑞士日內瓦的常駐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和瑞士其他國際組織代表團，這兩個代表團都是副部級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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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時任外交部國際司副司長的李道豫受命出任常駐聯合國日內瓦代表團副代表，成了時任常駐聯合國日內瓦代表兼特命全權大使李鹿野的助手。

而在抵達日內瓦之前，李鹿野的職務正是外交部國際司司長，他跟原任國際司副司長的李道豫早就是正副職搭檔關系，到了日內瓦后兩位正副職再度一起搭檔。

在李鹿野之后，擔任過常駐聯合國日內瓦代表的還有錢嘉東、金永健、吳建民、喬宗淮、沙祖康、李保東、何亞非、劉振民等人。

這其中，金永健、沙祖康、劉振民都曾擔任過聯合國副秘書長，吳建民后來成了駐法國大使。至于錢嘉東和喬宗淮，他們都是外交官世家的代表：

錢嘉東的夫人陳琰曾任外交部亞洲司副司長，他們的兒女輩后來還取得了更高的成就。而喬宗淮的父親喬冠華曾在70年代擔任外交部部長，喬宗淮的岳父彭家倫則是部隊宣傳領域的一名干將、曾任教育部工農教育局局長。

在原配夫人去世后，喬冠華迎娶了著名民主人士、曾在段祺瑞政府擔任過司法總長兼教育總長的章士釗的養女章含之。

章含之曾任外交部亞洲司副司長，是1972年尼克松訪華的中方翻譯之一。章含之的前夫是北京大學教授、原北大美國問題研究中心副主任洪君彥，兩人曾育有一個女兒就是知名媒體人洪晃，洪晃的前夫則是著名電影導演陳凱歌。

1990年，已是外交部部長助理的李道豫受命前往紐約，出任常駐聯合國代表。而在李道豫之前擔任這一職務的，正是前面提到的曾多次跟他搭檔正副職的李鹿野。

李鹿野的前任常駐聯合國代表是凌青。

凌青本名林墨卿，他的父親林步隨是清朝光緒年間公費留學美國的進士之一，曾在北洋軍閥政府擔任過幣制局副總裁、銓敘局局長。而凌青的高祖父、也就是林步隨的曾祖父則更有名了，他就是寫下了“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曾任湖廣總督、兩廣總督、陜甘總督、云貴總督、太子太保的晚清民族英雄林則徐。

而在李道豫之后接任常駐聯合國代表的，正是后來的外交部部長李肇星。

李肇星也來自一個外交官世家，他的妻子秦小梅曾擔任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參贊，秦小梅的父親則是著名外交官秦力真。后來，李肇星與著名歌唱家閻維文結為了兒女親家。

在擔任常駐聯合國代表期間，李道豫曾有過一位得力助手，他就是時任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參贊的王光亞。

王光亞也來自于一個外交官世家，他最早就是在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工作的，當時他服務的領導還是凌青。后來王光亞回國進入了外交部國際司，自此就成為了李道豫的下屬，他和李道豫一樣都曾擔任過國際司司長、常駐聯合國代表的職務。

1993年，李道豫由常駐聯合國代表轉任駐美國大使。盡管這兩個職務的級別是一樣的，駐地也都在美國，然而駐美國大使在中國所有駐外使節當中的重要性可謂無與倫比，尤其是在90年代前期中美關系一度晦暗不明的時刻。因此，上級的這步重用對于時年61歲的李道豫來說還是頗具挑戰的。

李道豫的前任駐美國大使是朱啟禎，而朱啟禎的母校正是前面提到的上海圣約翰大學。李道豫的后任駐美國大使正是前面提到過的李肇星，歷史上，李肇星曾三度接班李道豫——1990年接任外交部部長助理，1993年接任常駐聯合國代表，1998年接任駐美國大使。

多年以后，李道豫在接受一次媒體采訪時，曾這樣談及當常駐聯合國代表與當駐美國大使的感受區別：

前者只負責開會，后者則要負責公共外交——

聯合國就像一個大型辯論場，平時“有各種會議讓你參加，而且交不交朋友關系不是很大”，“因為別國大使怎么投票，他自己說了不算，更不是我能說服他的，他必須請示國內”，相對來說工作比較簡單；

而駐美國大使就不同了，“得到處跑”，“有大量的公共外交要做”，上任后“首先結交州長等官員，還要和大企業主管、重要媒體、大學等進行溝通”，“挨門挨戶地拜訪議員辦公室”，當大使的五年里“足跡遍及全美50個州”，“光是正式演講就有200多次”，“結交了很多議員朋友，光是在1997年就有100多名參眾議員訪華”。

前者是主角，后者是配角——

在聯合國當代表就像是個主角，需要親自出面發言、辯論、投票，“沒有人替代你”；

但當駐美國大使就像是個配角，“說到底，大使是個服務者”，“不是直接談判者，而是為談判服務的”，磋商談判都是由外長、副外長或者國際貿易談判代表來負責，“大使館的工作就是服務，提供情況，出些點子，但不是第一線”。

前者是多邊，后者是雙邊——

派駐聯合國這種國際組織就屬于“多邊”場合，在多邊場合“可以吵得很厲害，但下來就馬上握手”；

但到了派駐一個國家這種“雙邊”場合就不同了，“在‘雙邊’要這樣吵，可能就待不下去了”，“在一個國家當大使，是不能跟人家炒翻的，要很策略，很機智”。

李道豫還曾談到在聯合國開會表決時是投棄權票還是投反對票的權衡：

“有些事情并不與我國直接相關，我們可以讓它進行，但又要體現我們的差異性”，“20多年前，中國的國際話語權遠比現在小，但還是要頑強地表現出我們不完全同意的立場，不隨波逐流，又避免動用否決權”，所以“那時候，投棄權票是比較策略的一種選擇”；

但“現在國力更強盛，話語權比以前大”，所以在表達不同意的立場時就可以更直截了當地投反對票、動用否決權了，因此棄權票也就用得少了。

在90年代末卸任后，李道豫擔任了中國國際公共關系協會會長。

常有人把中國國際公共關系協會、中國公共關系協會、中國公共外交協會、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中國人民外交學會這幾個名稱相近的單位搞混，但事實上它們是截然不同的：

中國國際公共關系協會、中國公共關系協會、中國公共外交協會的性質都是行業協會，是需要在民政部登記注冊的社會團體，其中中國國際公共關系協會、中國公共外交協會的業務主管單位都是外交部，而中國公共關系協會的業務主管單位并不是外交部；

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中國人民外交學會的性質則都是人民團體，它們跟工會、共青團、婦聯一樣都屬于“愛國統一戰線”的一部分，無需在民政部登記注冊，這兩個協會（學會）都是承擔民間外交、公共外交事務的副部級群團組織，外交部只是行使代管職權。

2019年，李道豫被授予了“外交工作杰出貢獻者”國家榮譽稱號。

根據《國家勛章和國家榮譽稱號法》，國家勛章和國家榮譽稱號是為國家最高榮譽。目前，國家榮譽稱號包括人民科學家、人民教育家、人民教育家、人民英雄、人民楷模、人民衛士、人民工匠、人民醫護工作者、民族團結杰出貢獻者、“一國兩制”杰出貢獻者、外交工作杰出貢獻者、文物保護杰出貢獻者、經濟研究杰出貢獻者、體育工作杰出貢獻者等十幾種，截止目前共有41人獲得過國家榮譽稱號。

這其中，與外交領域相關的國家榮譽稱號主要就是“外交工作杰出貢獻者”這一項，而李道豫正是迄今為止獲得過“外交工作杰出貢獻者”稱號的唯一一人。

2026年，李道豫走完了他94歲的人生。

【尾聲】

在李道豫影響下，他的夫人葉兆烈也成了一名“編外外交官”。葉兆烈1990年隨夫前往美國后，她曾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展開了一系列外交活動，在異國他鄉掛起了一股“夫人外交”的旋風。

1997年葉兆烈已被病魔纏身，但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個月還在強忍病痛、一絲不茍地履行著大使夫人的職責，塑造了一個鞠躬盡瘁、不辱使命的完美形象，當年她逝世后《光明日報》還曾為她做了長篇通訊報道。

李道豫有一個兒媳是知名女演員、女編導張建新，《武林外傳》、《炊事班的故事》都是張建新的作品。

在拍攝《武林外傳》時，身為副導演的張建新喊來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李道豫的孫子李樂衡，讓他扮演了劇中的邱小冬一角。后來，李樂衡又參演了《炊事班的故事3》。

不過，李樂衡并沒有在演藝這條路上繼續下去，他在先后取得倫敦大學、哈佛大學文憑后選擇留在了美國，如今1994年出生的他已成了瑞生國際律師事務所的一名律師。按照2024年度營業收入，瑞生律師事務所排名世界第二。

或許很多人都有個疑問，為什么外交領域多名門之后呢？野望谷認為原因主要有三：

其一，由于外交系統的專業壁壘較高，所以外交人員大多是科班出身，長期扎根耕耘，鮮有從外部調任過來的，外交人員向其他系統或地方輸送干部的現象也不是很常見。

針對外交人員，國家頒布有專門的《駐外外交人員法》，設置有單獨的外交官銜級制度，歷史上外交部曾享有單獨招錄工作人員的資格，外交人員也常從外交學院、北京外國語大學這些院校里定向選拔，外交人員被外派出去之后也缺乏與國內其他系統深入交往的機會。

長此以往，一個職業外交官群體也就漸漸形成了，系統內傳承沿襲的現象也就不可避免。

其二，外交官得是通曉文史哲各門類知識的通才，不僅要了解國際局勢、熟稔他國文化，還得具備扎實的外語功底。這就使得外交人員普遍擁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成長環境，而這一點恰恰是只有家境殷實的大戶人家才能提供的，尤其是在尚不富裕的近代社會。

同時，中國人自古就講究門當戶對，大戶人家、名門望族的姻親對象往往也是大戶人家、名門望族，這種“強強聯合”不僅整合了兩個家族的最優質資源，而且也為后代提供了更加堅實的物質基礎、更加優越的成長環境。

其三，近代以來由于連綿不斷的戰亂，加之歐美西方國家的強大吸引力，很多大家世族都傾向于把自己的子女送到海外留學，甚至干脆就留在國外定居。

新中國建立后、尤其是改革開放后，打開同西方國家的交往局面、希望華人華僑回國獻力報效的訴求變得日益迫切起來。顯而易見，本就同海外擁有親屬、姻緣、同學、同鄉等千絲萬縷聯系和情誼的名門之后們天然就占據了得天獨厚的優勢，他們的長項也能在這個舞臺上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

參考資料：上觀新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