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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大勢已去,有人讓他逃,他說:毛澤東是我同學,我想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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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的秋天,天氣開始轉涼的時候,湘鄉東山高等小學堂里來了一個外地少年。他挑著一擔行李,從韶山沖走出來,走了二十多公里路,身上還帶著泥土的味道。

這個少年叫毛澤東,十七歲。



湘鄉東山高等小學堂在當時是個新式學堂,周圍十里八鄉的人家都把孩子往這兒送。學校規矩很多,有一條說得明明白白:不收外地學生。毛澤東是湘潭人,不符合條件。加上他趕到學校的時候,招考時間已經過了,門房直接把他攔在了外面。

但他沒走。他找到校長李元甫,說自己從韶山來,想讀書。李元甫出了個題目,讓他以“言志”為題寫一篇文章,寫得好就破格錄取。毛澤東坐下來,鋪開紙,動了筆。

文章交上去,李元甫讀完,馬上拍板:這個學生,收。

毛澤東就這樣進了東山高等小學堂的戊班。他是學校里有名的外來戶。東山學校的學生絕大部分是湘鄉本地人,湘鄉又分上里、中里和下里,內部都要分幫結派,更別說他這個湘潭人了。排擠是免不了的,白眼、閑話、課間被孤立,都是日常。

但在這個班上,有一個小個子同學,從來不摻和那些事。

他叫湯璪真,也是湘潭人,比毛澤東小六歲,才十一歲多。他是用完全不同的方式進到這間教室的——因為天資太好,連跳兩級,創了那所學校優秀生跳班的歷史,以全校最小年齡進了戊班。

湯璪真家里窮,靠著宗族祠堂的資助才讀得起書。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黎明就起來,悄悄走到室外,安安靜靜地看書,從來不跟人爭什么。

這兩個人,怎么看都不像能玩到一起的。

毛澤東最愛讀的是史書,是時務策論,是能讓一個少年心里裝著整個天下的東西。他數學一塌糊涂,上課的時候經常把史書放在課桌底下偷偷看,有時候干脆讓同學幫忙請假,自己跑到藏書樓里找書讀。書不夠看了,還托人從外地寄。成績常年墊底,數學先生見了他就搖頭。

湯璪真恰恰是個數學天才。他的腦子就是為數字生的,功課門門優秀,是先生們掛在嘴邊的模范生。

一個滿腦子要“改造天下”,一個只想在數字世界里鑿出一條路。

但他們偏偏走到了一起。

毛澤東喜歡這個小個子湘潭老鄉的踏實勁兒,讀書用功,從不炫耀,不說什么大話,做起學問來有一股子狠勁。湯璪真看得上毛澤東的膽識,這個外地來的大個子,讀過那么多書,知道那么多事情,說話有分量,心里想的事情比誰都大。

兩人常結伴去游泳。漣水河的水是涼的,夏天泡在里面,少年們在水花里打鬧,游到盡興才上岸。湯璪真和毛澤東從小都會水,練出了一身好水性,兩個人經常在水里泡一兩個鐘頭。

學校池塘里的那些下午,沒有人知道自己在創造歷史。他們只知道,身邊這個人是可以信得過的,是可以做一輩子朋友的。

他們在少年時代做了一個約定:終生契友。

四個字,沒有歃血為盟的儀式,沒有寫在紙上簽字畫押。但后來四十一年的顛簸證明,這個約定,兩個人都守住了。

1915年,湯璪真離開東山,考入了北京高等師范學校數理部。這所后來改名北京師范大學的學校,是中國最早設立數學系的兩所大學之一。湯璪真趕上了好時候——北大請了一批留日留美回來的學者來這邊授課,馮祖荀、王仁輔、秦汾,都是當時國內數學界響當當的人物。和湯璪真同班的,還有楊振寧的父親楊武之。

湯璪真一頭扎進了數學。大學三年級那年,他在學校學報上發表了一篇英文論文——在今天,本科生發英文論文也不算稀罕事,但那是1919年的中國,大學教育才剛剛起步,能在學報上用英文發表學術論文的學生,幾乎前無古人。

同年他還完成了一本書——《級積論》,由高師出版。這是他第一本學術專著,也是中國現代數學早期的成果之一。

畢業那年,五四運動爆發了。北京高等師范學校是策源地之一,湯璪真跟著同學上了街。游行隊伍碰上軍警,他被毆傷。但也正是在那場運動里,他認識了北大學生領袖許德珩,兩個人從血雨腥風的游行隊伍里結下了友誼,后來湯璪真加入了許德珩領導的九三學社,成了早期的九三社員。

畢業之后,湯璪真被分配到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任教,那是當時全國唯一培養女大學生的國立女子大學。蘇雪林、廬隱、石評梅這些后來名動文壇的才女,都是他的學生。一年后破格晉升講師,又被選派到北京大學兼課。

1923年,他通過了官派留學考試,拿到去德國柏林洪堡大學的名額。那是一所誕生過二十九位諾貝爾獎得主的學校,愛因斯坦和普朗克在那兒教過書,黑格爾、叔本華、馬克思和恩格斯都在那兒求過學。湯璪真師從國際著名幾何學家布拉斯凱,專攻微分幾何。布拉斯凱的研究涉及愛因斯坦相對論的數學基礎,是當時全世界幾何學研究的前沿。湯璪真用了三年時間,1926年以優異成績通過答辯,拿到了博士學位。

他把布拉斯凱的名著《微分幾何講義》翻譯成了中文,后來還出版了《絕對微分學》和《擴大幾何學》,在《美國數學學會會刊》上也發表過論文。回國之后,他先后在武昌大學、武漢大學、中山大學、廣西大學、暨南大學、交通大學、安徽大學任教,是中國最早從事微分幾何研究的學者之一。1933年被國民政府教育部聘為天文數學物理討論會會員,1935年擔任中國數學會首屆評議委員,此后連續三屆當選理事,參與了數學名詞的審定編訂工作。

這條路,湯璪真走得扎實而耀眼。

而與此同時,毛澤東走的是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1918年,他為了組織湖南青年赴法勤工儉學,第一次到了北京。那時候的毛澤東還不是什么領袖,只是一個從湖南來的年輕讀書人,在新文化運動的風潮里找自己的位置。他在北大圖書館當過助理員,一個月八塊錢薪水,勉強糊口。后來參與建黨,領導工農運動,上井岡山,走長征,到延安——每一步都是刀口上走,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但當毛澤東1918年和1920年兩次到京的時候,他第一個去找的人,都是湯璪真。

那時候的湯璪真已經在女師大教書了,住在西城區頭發胡同。兩個湖南老鄉在異鄉的宿舍里徹夜長談,一個說數學,一個說天下。誰也看不出,一個人沿著幾何學的路一路往象牙塔里走,另一個人沿著槍林彈雨的路一路往血泊里走,日后會各自走到什么地方去。

但他們就是聊得來。聊東山學校的那些舊事,聊李元甫校長的嚴厲,聊漣水河的水有多涼,聊在池塘里游泳的那些下午。

然后就各自轉身,走向各自的命運。

往后的二十多年里,湯璪真在課堂上經常提到毛澤東。不是炫耀自己認識一個大人物,而是講一個農家少年靠讀書和思考改變命運的故事。他把那段少年友誼當作自己教書育人的教材,告訴學生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勤學苦讀、獨立思考。

那二十多年他過得很不容易。輾轉七八所大學教書,抗戰期間學校一路西遷,武漢大學遷到樂山,中山大學遷到云南,顛沛流離,家當丟了一多半。但他沒斷過一件事:在白色恐怖最嚴重的那些年里,掩護過共產黨員,資助過進步人士。他自己的姨妹戴云參加了革命被捕入獄,他冒了很大風險去營救。他不是革命者,沒有選擇那條血與火的路,但他的手從來沒有真正幫著別人去關上那扇門。

1948年底,國民黨大勢已去。遼沈戰役打完了,平津戰役的炮聲越來越近。北平城里最值錢的東西不是四合院,不是金條,是一張飛往南京的機票。

各大高校的教授們都在觀望。走還是留?走了,什么都得從頭開始。留下來,前路又完全未知。國民黨搞了一個“搶救學人計劃”,動員有聲望的學者南下,能送走的盡量送走。

一天,國民黨教育部長朱家驊親自登門來找湯璪真。

朱家驊不是一般的官員。他和湯璪真在德國留學的時期就認識,是老相識,算是有些交情的人。他這次來,不是以上司的身份下命令,是帶了東西來的——一張機票,一張任命狀。機票是飛南京的,任命狀是聘他去南京擔任司長的。這在當時,是相當于別人拿命都換不來的救命禮。

湯璪真拒絕了。

當場拒絕,沒有猶豫。

他跟妻子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家常事:“我們不走也不用怕,共產黨的領袖毛澤東是我老同學,他來了我還想見見他呢。”

這句話,在當時那個氛圍里,足夠要一個人的命。但湯璪真說得云淡風輕。他不是在表演什么氣節,不是在站隊表態,他只是在說一件自己真正相信的事。

他相信四十年前在漣水河的水花里握住過他手的那個湘潭少年,不會變。他相信“終生契友”那四個字,縱然中間隔了二十多年的烽火與音訊隔絕,也不會爛掉。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

湯璪真在2月17日被軍管會任命為北師大校務委員會常務委員,隨后擔任代理校長。他接手的是一所被戰爭打得千瘡百孔的大學,教師流失,經費斷絕,教學秩序幾乎停頓。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穩定師資隊伍,挨家挨戶去拜訪留校的教授,勸說離開的人回來復課;第二件事是接收市立體專并入師大,成立體育系專修科和師范班。這些動作讓北師大在政權交替的混亂中,最早恢復了正常的教學秩序。

3月份,毛澤東率中共中央從西柏坡進駐北平,住在香山的雙清別墅里。



他日理萬機,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多到數不清——新政協的籌備、渡江戰役的準備、新政權的搭建。但當他得知湯璪真在北師大任教的消息后,立刻讓人接通了電話。

接電話那頭的湯璪真,聽到話筒里傳來濃重的湖南口音,一下子就知道是誰了。

兩個人在電話里聊了一陣。湯璪真說:我去看你吧。

毛澤東說:還是我去看你吧。

這不是客套。他說到做到。

1949年6月17日,下午三點多鐘。

幾輛黑色轎車駛進了和平門內東順城街48號。這是北師大的教工宿舍區,早年梁啟超創建的尚志學會會所就在這一帶,房子不新,巷子也不寬。前院住著北師大教務長傅種孫,后院住著湯璪真一家。

沒什么排場。沒有摩托車開道,沒有記者跟著跑,沒有預先張貼的歡迎標語。車里出來的是毛澤東,身邊只有秘書田家英和幾個警衛員。

湯璪真匆忙從屋里迎出來。毛澤東微笑著向他伸出大手,說:“老同學,你好。”

湯璪真握住那只手,回了一句:“潤公,你好。”

他們手拉手走進后院的客廳,從兩棵大海棠樹中間穿過去。湯家的院子不大,北房中間是客廳,家具陳設都是普通教員的水平,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湯夫人端茶出來。這時候警衛員捧著毛澤東專用的茶杯從外面走進來,毛澤東擺擺手,不要。他接過了湯家最普通的那種江西瓷杯——就是北平普通人家都在用的那種杯,白底藍花,不值幾個錢。

他說:“這是我的老同學的家,就用主人的吧。”

隨后,黎錦熙被請來了。黎錦熙是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讀書時的歷史老師,當時已經是著名的語言文字學家,擔任北師大文學院院長兼國文系主任。他比毛澤東大三歲,亦師亦友亦兄弟。毛澤東一見到他,快步迎上去,攙扶著老師的胳膊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連呼:“黎老師,您好哇。”黎錦熙熱淚盈眶,連說不敢當。

黎錦熙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北平解放前夕,他也收到了國民黨發來的南下通知,他直接撕掉了,對家里人說:“我要在這里,等一位唐宗宋祖,稍遜風騷的偉人哩。”

地理系主任黃國璋接著也到了。黃國璋和毛澤東是兩度同窗——東山高等小學堂和湘鄉駐省中學都在一起讀過書。他一直負責九三學社的組織工作,那天向毛澤東詳細講了九三學社從重慶、蘭州的民主科學座談會到正式建社的過程。毛澤東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連說了三個“好”字。

后來魯寶重和董渭川也來了。董渭川當天身體不太舒服,本來沒打算過來,毛澤東讓田家英兩次前去拜請,終于把人請到了。

一屋子湖南人,夾著鄉音聊天,從東山學校的舊事一直聊到新中國的未來。

有人問毛澤東多大年紀了,他翻動著大手說,55歲多了。湯璪真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大意是共產黨的政策為什么經常變動。毛澤東告訴他,共產黨也和人一樣有成長過程,有過幼年期,難免犯錯,但現在是逐漸成熟起來了。接著他征求在座教授們的意見,問新中國應該在哪里建都。教授們紛紛討論,有的主張留在北平,有的建議南遷,意見不盡相同。

天慢慢黑了下來,田家英走進來提醒時間。毛澤東看了看天色,說再多談一會兒,就在這兒吃飯吧,今天他請客。

湯璪真堅持要自己做東,說臘肉都準備好了,用湖南做法做一桌家鄉菜。毛澤東不讓,說你我是老同學不假,但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敘舊,還要見見九三學社的朋友們,這頓飯該由我來請。他讓警衛員就近去西單曲園飯店——那是一家專做湘菜的館子——訂了兩桌酒席,還借來了兩張大餐桌。

酒席擺好,眾人入座。毛澤東扶著黎錦熙的胳膊說,這里您年齡最大,又是我的老師,哪有讓學生坐上位的道理。他把黎錦熙請到上座,然后逐一給大家斟酒夾菜,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朋友一樣。

席間他把外套脫了,大家看到白襯衫的袖口和領子上都打著補丁。有人注意到他用煙代替酒,自己解釋是“以煙代酒”。有人說他鄉音沒什么變,他笑著說:“鄉音雖無改,鬢毛卻已衰矣。”在座的人提議為主席的健康干杯,他連連擺手制止,說了一段話——在座的都是教員,他自己也是教員,只不過教的科目不同。大家現在都是新中國的長工,主人家不是地主老財和資本家,是四萬萬五千萬中國人民,要把心掏出來為他們服務。

那天晚上的宴席,一直持續到八九點鐘。毛澤東起身告辭。到了門口,他拉住湯璪真的手,專門說了一句:“孟林,今天到你這里來,是我拜望老師、同學時間最長的一回了。”

黎錦熙當晚在日記里寫下了一句話,記下了三十年后重逢的感受:“1920年3月17日潤之到我家后,至今不見快30年,身體比從前強壯。”

此后,湯璪真多次被邀請去中南海做客。兩人的書信往來也多了起來。毛澤東在信里稱湯璪真“孟林兄”,湯璪真回信的時候,抬頭寫“潤公吾兄主席”。

一個是開國領袖,一個是大學教授。但通信的口氣,像是兩個普通老朋友,聊工作,聊身體,偶爾聊些國家大事。

1950年2月,林礪儒被任命為北師大校長,湯璪真卸任代理校長之職,回到專任教職。他對這個變動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快,終于可以一門心思撲在數學上了。



1951年夏天,湯璪真以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跟隨章乃器帶隊的西南土改工作團去了四川。梁漱溟也在這個團里,還有一些其他民主黨派的成員,總共二十多個人,5月上旬到四川,8月底返京,前后四個來月。主要去四川東部的農村,看土地改革的情況。

湯璪真在鄉下被深深觸動了。他看到了一個舊的秩序正在被連根拔起,看到了最窮苦的農民真正分到了土地,分到了糧食。他不是那種感情外露的人,一個數學家,內斂了一輩子,但在四川農村的那些天里,他確確實實被眼前發生的事情震動了。

他給毛澤東寫信,講自己在土改第一線看到的真實圖景,講自己作為一個從舊社會走過來的知識分子,思想上正在經歷的脫胎換骨的變化。這些信寫得真誠、樸素,沒有堆砌政治術語。毛澤東回信鼓勵他。

從四川回到北京后,湯璪真精神頭特別好。他在《光明日報》上接連發表了好幾篇文章,講新中國的變化帶給自己的感受。有一篇文章中提到,他看到的是一個“新中國既快步又穩步地前進”的景象。

他想做很多事情。有一批論文的數據要重新核對,有幾本書稿的校樣要改,有幾個合作項目剛和同事討論出了頭緒。他教的學生里有人剛進了研究所,他想寫推薦信。他的大女兒剛考上大學,他說要抽空去學校看看。

然后他倒下了。

1951年10月初,急性胰腺炎發作,來勢極猛。家里人把他送進了北大醫院。毛澤東得知消息后,立刻派田家英趕去醫院探望。

10月8日下午,湯璪真精神稍微好了一點。他把妻子和三個孩子都叫到病床邊。他對妻子說,要把孩子們帶大,將來讓他們上大學。他對孩子們說,好好讀書,將來長大了,要為國家做貢獻。

10月9日清晨,病情突然惡化。搶救無效。年僅54歲。

毛澤東緊急派出醫生趕往醫院,但醫生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得知消息后,毛澤東說的第一句話是:“他死得太早,這是我們國家科學界的一大損失。”

接著,他又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只有八個字,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任何官方的措辭,就像一個人跟自己說話時最自然的用詞:“孟林先生是一個大老實人。”

這是他對這位四十年老同學最后的評語。

那個曾經在小學堂池塘里和他一起游泳的小個子湘潭少年,那個在德國啃了幾何學最硬骨頭的嚴謹學者,那個在白色恐怖里不動聲色掩護過革命者的教授,那個在1948年寒冬里淡淡說“我不走,我要見見老同學”的人,變成了這八個字。

追悼會上,毛澤東的花圈擺在靈堂正中間。田家英代為出席,傳達了毛澤東的悼念。

10月21日,北師大教務長傅種孫給毛澤東寫信,報告學校和九三學社、中國數學會要聯合發起追悼會,請主席賜挽聯,同時還提到《中國數學雜志》馬上要創刊了,能不能幫題個刊名。

毛澤東立刻回了信,同時寄了一張宣紙。

那張宣紙上,“中國數學雜志”六個字,寫了三遍。第一遍不滿意,第二遍還不滿意,第三遍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圈,標記為可以用的那一款。編輯部最終采用了第三行題字。

這六個字,在《中國數學雜志》的封面上印了五期。直到1953年,雜志改名《數學通報》,才換下了這六個字。但每次打開那幾年的雜志封面,都能看到毛澤東親自為老同學參與創辦的刊物,認認真真寫下的那幾個字。

湯璪真走后,家里很快就撐不住了。

妻子張敬之是家庭婦女,一輩子沒上過班,沒有一分錢收入。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兒湯惠蘭十五歲,正在上高中;大兒子湯湘森十歲;最小的兒子湯寧森才剛滿八個月。

家里能賣的東西漸漸賣完了,積蓄也見了底。米和煤都要斷頓了。

張敬之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信里沒有訴苦,只是如實地講家里的狀況——丈夫走了,孩子要吃飯,要上學,而家里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毛澤東看完信,馬上批示田家英親自去北師大協調這件事。他在批示里明確地說:湯教授死了,馬上停發薪水,對家屬又無安置,似乎不妥。辦法還是要從師大方面去想,才有出路。

很快,北師大給張敬之和長女湯惠蘭在校內安排了工作。住房免費,三個孩子在校內讀書也不用交一分錢學費,還有不定期的困難補助送到家里。

但毛澤東沒有就此放下。

到了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難時期,他得知湯璪真三個孩子同時都在讀大學。他讓秘書做了一個安排:每年從自己的稿費里拿出600元,分兩次送到湯家。這筆錢一直給,直到1965年左右,三個孩子全部畢業參加工作,才停下來。

這筆資助持續了五年以上,總額超過三千元。

三千元在那個年代意味著什么?六十年代初,北京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月薪是四十六塊。三千元,等于一個大學畢業生不吃不喝干五年半的收入。毛澤東的稿費收入由中共中央辦公廳的特別會計室統一管理,每一筆支出都有賬可查。他不是用國庫里的錢,是取了自己的稿費。

而這件事,沒有任何宣傳,沒有任何報道,沒有在任何報紙上出現過。如果不是后來九三學社的史料和北師大的檔案里留下了記錄,甚至可能永遠沒有人知道。

張敬之后來跟孩子們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你們爸爸雖然走了,但國家把他的孩子管了起來,連學校都不要錢。你們要好好念書,不能辜負了這份心意。

三個孩子記住了。長女湯惠蘭后來在農業大學做教師。長子湯湘森進了核工業部,成為高級工程師。次子湯寧森從事水利水電技術工作。

父親的遺愿——讓孩子上大學,將來為國家做貢獻——他們都做到了。

1963年底,全國人大第三屆會議在北京召開。

會議間隙,毛澤東在會場上看到了黎錦熙。他們師生多年未見,自從1949年那次在湯家相聚之后,中間也是聚少離多。毛澤東走過去,開口問的第一件事——不是問老師身體好不好,不是問學術方面有沒有什么進展,而是直接問:湯璪真的孩子現在怎么樣了?

黎錦熙后來專門把這話傳給了湯夫人張敬之,還特地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下了幾個孩子分別在哪些學校讀書,說:“記下來,以后主席要是再問起,我好向他報告。”

一個開國領袖,在全國最高級別的會議期間,心里惦記的,是一個去世十二年的老同學的孩子在哪所大學上學。

這件事沒有任何儀式感,也沒有任何宣傳價值。它不在任何一個宏偉敘事的框架里,也夠不上什么政治意義。它就只是一個人在惦記另一個人留下的牽掛,幾十年不松手。

1965年之后,湯家三個孩子的最后一個也從大學畢業了。毛澤東讓秘書那邊停掉了每年六百元的資助。算了一下,從湯璪真1951年去世到1965年,這筆沉默的資助,前后持續了十四年。

湯璪真的夫人張敬之晚年一直住在北京,北師大的住房讓她終身免費居住。她看著三個孩子陸續成家、就業,在那個物質并不寬裕的年代里,把日子過了下來。她沒有再嫁,一個人養大了三個孩子,晚年安靜而體面。

她偶爾也會想起1949年6月17日那天下午。那天下午,海棠花開得正好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和平門外那棟教工宿舍門口。從車里走出的人,和她丈夫握了手,用了她家最普通的瓷杯子喝茶,叫了兩桌湖南菜,坐了將近六個小時才走。

那是她丈夫一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2008年1月12日,北京師范大學在英東學術會堂舉辦了湯璪真教授誕辰110周年紀念大會。同時,《湯璪真文集:幾何與數理邏輯》一書首發。

湯璪真留下的大多數著作和論文,因為年代久遠,加上戰亂和歷次搬遷中丟失了不少,收集起來很不容易。編文集的幾位學者花了大量時間從舊報刊、圖書館館藏以及海外數據庫中一點一點搜尋整理,才湊齊這么一本薄薄的集子。在中國現代數學史上,湯璪真屬于最早的拓荒者之一。他不是最響亮的那個名字,不是被廣泛傳頌的那個名字,但對懂行的人來說,他做的工作分量很重。

東山學校現在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也是愛國主義教育示范基地。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去那里,看毛澤東當年讀書的教室,看那個藏書樓。1958年9月10日,毛澤東還親自題寫了“東山學校”的校名,那塊匾額至今還掛在校門上。

人們去那里紀念一個從韶山沖走出來的偉人,紀念他在這里寫下的那篇《言志》,紀念他在這里讀過的書,看過的世界地圖。

但也有人會留意到,那所學校里,還有另一個名字——一個數學家,一個只活了五十四年的人。

他比誰都安靜。他一輩子不和任何人爭,不搶什么風頭。他只是踏踏實實地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兩個湘潭少年,一個比另一個小六歲。一個敢想敢說,心里裝著天下。一個安靜刻苦,腦子里全是數字的奧秘。他們在漣水河邊的池塘里一起游過泳,說好做一輩子的朋友。

后來,他們都守住了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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