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九慶(中國科學技術發展戰略研究院)

1859 年11 月,經過長時間的醞釀?創作和內心的煎熬,英國博物學家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終于 完成了跨時代的巨著《物種起源》,宣告了科學上生物進化理論的誕生?隨后的20 年時間里,隨著《物種起源》 的不斷修訂,《人的由來》《人和動物情感的表達》等著作的陸續出版以及學術共同體的質疑和辯護,達爾文逐漸 完善了自己的進化理論?

進化理論在學術共同體內的傳播與在社會大眾中的傳播有著不同的特點和形式,前者已有非常多的文獻成果?本文將對大眾傳播中的特殊載體——諷刺畫在1860 年進化理論提出到1890 年進化理論基本得到認可的30 年時間里,對進化論傳播的作用和影響,進行簡單地描述?

1 出版物和諷刺畫在英國的興起

即使是在科學革命和工業革命產生的英國,由于印刷業不發達(制版和印刷都靠人工),印刷數量有限, 能夠閱讀的人不多,從古登堡印刷術發明到18 世紀末,科學知識的傳播通常只在科學研究的小圈子,經由私人通信?沙龍聚會?學會交流等形式進行?進入19 世紀,隨著快速印刷機特別是輪轉印刷機在1841 年的發明,加上各種夜校催生了大量能識字的人,印刷業及其出版物開始成為新興產業,科學成為出版物的內容之一? 一般出版物(如新聞報刊?輕松讀物)也出現了大量通俗易懂的科普類圖文?

1841 年在倫敦誕生的一本幽默諷刺類周刊《盤趣(Punch)》因為內容滑稽有趣,主要角色(人物或者動物)采用卡通漫畫形象,受到很多英國人的喜愛?

1859 年11 月,達爾文《物種起源》第一版發行,只有少數人能夠閱讀到? 1860 年6 月30 日,赫胥黎與牛津教堂的威爾伯福斯主教展開辯論,《物種起源》開始進入大眾媒體?1861 年進化論的內容在《盤趣》得到呈現,《物種起源》中人與動物的進化關系特別是人與猿猴的親緣關系成為諷刺畫家的首選主題?

與此同時,與《盤趣》處于競爭關系的英國雜志《有趣(Fun)》? 美國的《Harper’s weekly(哈珀周刊)》等報刊,也同樣推出了類似主題的諷刺畫?諷刺畫作者也隨時跟蹤達爾文專著的出版進展,達爾文的著作一出版,他們對于書中內容的主題也會立刻在畫中得到體現?

2 疑惑:從動物的視角看待進化

有意思的是,《物種起源》發表后,那些激進的反對者直接把人的祖先與類人猿聯系起來里,認為人是猴子進化而來的?但是諷刺畫作者卻要中立和溫和得多,他們似乎不情愿直接把猴子和人的祖先等同,而是以某種特殊的視角,來反映人讀到《物種起源》后的種種困惑?

圖1 中,直立拄杖乞討?一臉驚恐的大猩猩胸前掛著的紙牌上寫著: “我們是同胞兄弟嗎?”猩猩下面還配了詩,第一段的大意是:“我是森林之神還是人,祈求誰能回答我,為我衡量一個位置?是一個猩猩外形的人,還是一只像人的猴子?”這這幅漫畫反映的恰恰是普通大眾讀到《物種起源》的自然聯想和內心的疑惑不安?

圖2 中,一個過于激動的裁縫, 在給一個看起來是來自外地的紳士量身后,結巴地說:“你?你的手臂長了些,先?先生,我會盡?盡量給你做得合身?”作者顯然是暗示這個紳士具有長臂猿的遺傳特征,進化得尚有缺陷?

圖3 的標題《此季的獅子》可能是在提示人的內心深處在第一眼看到帶有猩猩特征的人之后造成的恐懼,如同人在第一次看到獅子時是一樣的?那個男仆顯然被他的主人嚇住了,驚恐地說: “猩……猩……猩猩先生”?

圖4 展示的是逆反的幽默?這幅題目《動物園學花園》的漫畫邏輯是,既然人是動物演變而來的,關進動物學花園的不再是動物們,而是各種各樣的人?來觀看動物園學花園的觀眾會長成什么樣子呢?留給讀者去思考和想象?

圖5 是一幅來自美國的漫畫?圖中的貝格先生指的是美國阻止虐待動物協會的創辦人?一只大猩猩跑到貝格那里尋求救援,原因是這只猩猩覺得自己被達爾文的理論蒙騙了:“這個先生想宣布我的身世?他說他是我的后代?”貝格先生責問達爾文:“達爾文先生,你怎么可以侮辱他呢?” 達爾文左臂上夾著的正是《物種起源》一書?顯而易見,貝格先生不相信人是猴子變的,認為人在這方面還不如猴子聰明,猴子不會人言,但也不會大膽宣傳不明智的學說?

3 諷刺:達爾文的形象從人變成猴

在《物種起源》發布后的近12 年時間里,達爾文在各種諷刺畫中的形象依然是學者模樣,因為這部書的主要觀點是自然選擇,“人是猿猴進化而來”這一論點是其他人的推論,是學術界特別是被稱為“達爾文斗犬”的赫胥黎主動強加給達爾文的?

到了1871 年1 月,達爾文完成了《人類的由來》一書,正式闡述人類起源的問題?這本書的出版使得達爾文的進化理論和宗教的上帝造人的沖突達到了極限,達爾文從此在很多人眼里留下了壞名聲,也刺激了那些漫畫家把老年達爾文的形象從人變成了猿猴,丑化達爾文便成為公眾媒體的常事?

圖6 是1871 年3 月《大黃蜂》雜志刊出一幅漫畫,題目是《令人尊敬的大猩猩》?這可能是出版物上首次把達爾文的頭像放在了一只彎著背?長臂及地?滿身長毛?沒有尾巴的大猩猩身上,畫面的背景是象征森林的幾棵樹?這幅畫也是各種通俗讀物介紹達爾文理論遭遇抵制的時候,經常使用到的插畫?

圖6 中的達爾文形象可以和在雜志《名利場》上刊登的一幅達爾文在椅子上的坐像圖7 比較一下?圖7 可以算是老年達爾文的一幅標準漫畫形象:光禿的前額,長長的胡子,笑容可掬,和藹可親,但衣物褲子的皺褶和不整給人滑稽之感?達爾文這樣的頭像在眾多的諷刺畫中幾乎保持了不變?

圖8 的標題是《達某文教授關于馬的成長的小講座》,其中的教授形象其實是圖6 的某種復制,不同的是作者直接把大猩猩的長尾巴也畫了出來,自此以后達爾文作為猴子形象長出的尾巴也越來越長?這幅畫中,達爾文講座要告訴大家的是,馬如何從一棵植物經過不斷的但不是連貫的變化,進化成了一匹競賽用的馬,但他的表情是心不在焉?無精打采甚至是沮喪的,可能在暗示其實聽眾對達爾文的講座并不感興趣或者是反感的?

需要強調的是,圖6 的標題中沒有出現達爾文的名字,圖8 標題中達爾文的名字以D——N 代替,圖9 的標題直接寫成了《達爾文》,這表明漫畫作者對諷刺達爾文已經沒有顧忌了?在圖8 中,達爾文一只手臂掛在結有果實的樹枝上,另一只手臂挎著自己的長尾巴,雙眼盯著樹干上的一行字“科學避難所”?

1872 年,達爾文發表了又一本著作《人和動物情感的表達》,描寫了人在微笑?皺眉等情感表達上的進化?這本書的內容又成了漫畫集的主題?在標題為《我們的猴子又為難了》的圖10 中,達爾文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拉著一位妙齡的貴族少女,一邊號脈一邊在思考,似乎被如何用脈搏來解釋少女表情的問題難住了?因為在本書中,達爾文認為一個漂亮姑娘被陌生人凝視時會面紅耳赤,源于毛細血管里血液循環的變化?少女對達爾文的冥思苦想不以為然,說道:“真的, 達爾文先生,對男的你想說啥都行, 但是請你放過我的情緒?” 我們注意到,達爾文頭猴子身作為單獨形象出現時,背景通常會有一棵樹,這是漫畫作者在突出達爾文與樹或者森林之間的關聯,強化了達爾文的猴子形象?

再往后,畫家把達爾文作為猴子形象來諷刺已經是習以為常了,直接把達爾文與其他猴子并列放到畫面中?圖11 中,達爾文單腿跪在巖石上,手里拿著一面鏡子,對比鏡子中兩人的面容,在給小猴子講解進化理論,小猴子看到自己的鏡中形象很是驚嚇?圖12 中,達爾文和他的助手(另一個教授模樣的猴子)一起玩雜耍技巧,達爾文飛身穿過套圈后,看到助手舉著寫著“無知”的牌子?

4 接受:從動物進化到人

有些漫畫家似乎對達爾文的進化理論沒有敵意,在創作中保持思想中立,只是用漫畫這種形式來客觀展現達爾文著作中內容?繼《物種起源》之后,達爾文在1868 年又發表《家養動物和培育植物的變異》?家禽?鴿子?牲畜等這些人們熟悉的動物是達爾文的研究對象,也是漫畫家呈現主題的角色,這使達爾文的進化理論容易得到更好地理解和傳播?

圖13 是一幅詩名為《家禽和鴿子秀》的配畫,描述的是家禽和鴿子的表演現場?雖然在所配文字中,作者認為人是猴子變的并不正確,但也傳播了這樣的內容:人也可能是家禽和鴿子的祖先變來的?圖14 描述的是一頭公牛經過自然選擇逐漸進化成人的過程?

圖15 似乎描繪的是達爾文《人的由來》中那只叫珍妮的黑猩猩最終的命運,即進化成一個漂亮的女人?圖16 的標題是《無單詞講座,達爾文理論教授在光學原理下的不同效果》,這位達爾文理論教授在不同光束照耀下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動物,可能是暗示達爾理論中進化起源的不確定性,最后是這位教授被自己的猙獰形象驚呆了,恨不得奪門而出?

達爾文的最后一本著作是在1881 年完成的,書名是《腐殖土的形成與蚯蚓的工作》?與此同時,《盤趣》雜志上也發表了一幅漫畫《人不過是一條蟲》?在圖17 中,漫畫作者似乎接受了這樣的觀念,人甚至不是由猩猩這樣的高等動物變來的,而是來自于最為低等的動物——蟲子,而達爾文則代表著動物進化中的頂峰,蟲子這樣的“造物主”與那個萬能的上帝相比,實在是太卑微了?至此,人類的祖先徹底走下了神壇,進入了塵土?

5 變化:達爾文死后的進化論傳播

在圖18 中,兩只悲傷的猴子手捧達爾文遺像,哀悼達爾文的去世? 1882 年4 月19 日,達爾文在達溫宅與世長辭?他與英國那些偉大的英雄人物一起,安息于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達爾文被諷刺畫家直接丑化為猴子形象的歷史宣告結束,他的進化論逐漸被人接受。

從此以后,只要漫畫家愿意,他們可以把任何一位他們想要嘲諷的人物形象描繪為某種動物的進化結果?圖19 描述的是一只鴨子進化為衣冠楚楚的紳士的過程,圖20 描繪的是一只母雞進化為一個貴婦人的情形?圖21 是一只進化得不充分?有點像青蛙的古動物在吹奏一首抱怨的歌: 多么討厭的尾巴?我們的祖先在水里呼吸,有游泳的氣囊,有游動的尾巴,有不完善的外殼?

進化理論也被商家利用進行廣告宣傳?圖22 是一則美國公司賣涂抹油的廣告,文字大意是:既然你們相信我是達爾文的祖宗,那么有利于人和野獸的健康的物品,也雙倍有利于我?進化論已經走進了人們世俗化的商品世界?

6 結束語

一種科學理論能引起普通大眾的興趣,并得到有效的傳播,大致會有以下一些基本的特征:它涉及到人類的一些最基本問題(人是什么,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人和人居住的地球在大自然中的地位);與人們已經掌握的認知或者信仰有著非常大的出入;沒有高深莫測的推理過程和令人不懂的模型和數學公式,有一定識字能力的人都能對這個理論評論上幾句?在科學史上,最具備這些特征的科學理論就是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及其系列書籍所表達出的進化論思想?

因為達爾文理論中動物的生存競爭源于自然選擇,特別是人是由低等動物演變而來的觀點,沖擊了英國社會中“人是上帝之子”的宗教信仰以及“人是人的后代”這一基本認知,使得進化論在社會中的傳播與其他科學理論相比,變得非同尋常?諷刺畫作為一種科學共同體之外的特殊載體,在進化論的傳播中發揮了特殊作用,盡管這種作用不宜夸大?

最后,讓我們從諷刺畫的閱讀中抬起頭,記住達爾文的真正形象,年輕時帥氣,年老時睿智?

【注】本文插圖主要來自以下網址: https://sophia.smith.edu/~maldrich/evolution/home.htm 和wikipedia.org

說明：全文發表于2017年7月《科技中國》雜志，又被2018年6月《科學》雜志刊載。本文由pdf文件轉移而來，圖片通過截圖貼上，可能會不太清晰，位置也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