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09年,英格蘭國王埃塞爾雷德二世正面臨一個讓他徹夜難眠的難題。維京首領(lǐng)"高個子托克爾"率領(lǐng)的艦隊已經(jīng)兵臨城下,而這位國王的應對方式,在今天看來既虔誠又有些無奈——他認定這場入侵是上帝對臣民罪孽的懲罰,于是下令全國禁食三天、赤腳去教堂、發(fā)放救濟,還特意鑄造了一批帶有宗教符號的新錢幣,希望以此平息神怒、擊退敵寇。
這批錢幣被后人稱為"上帝之羊"硬幣。正面是一只被十字架刺穿的羔羊,暗指耶穌受難;背面則是一只象征圣靈的鴿子。丹麥國家博物館策展人吉特·塔諾·英瓦德森告訴《史密森尼》雜志:"這些硬幣本質(zhì)上是一種祈禱,是對維京入侵的宗教回應之一。"她同時提到,現(xiàn)存實物極其稀少,說明當年鑄造的規(guī)模相當有限。
![]()
然而神意似乎并未如國王所愿。更諷刺的是,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兩枚這樣的硬幣在丹麥重見天光——正是當年托克爾和他手下維京戰(zhàn)士的故鄉(xiāng)。而且根據(jù)考古發(fā)現(xiàn),這些原本用于"抵御維京人"的圣物,竟然被維京人自己改造成了首飾。
英瓦德森在發(fā)現(xiàn)聲明中說,這次發(fā)現(xiàn)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向《史密森尼》解釋其中的歷史悖論:"這些硬幣本意是防范維京人,但維京人實際上很欣賞它們,把它們做成珠寶,甚至還仿制了上面的圖案。"
兩枚硬幣由不同的金屬探測愛好者在丹麥境內(nèi)兩處地點分別發(fā)現(xiàn),時間相隔數(shù)年。目前已知的"上帝之羊"硬幣全球僅存約30枚,其中大部分出土于斯堪的納維亞和波羅的海地區(qū),而非鑄造地英格蘭。許多在維京領(lǐng)地發(fā)現(xiàn)的硬幣上都有穿孔,明顯曾被穿繩佩戴,或許當作護身符使用。
這位鑄幣求神的國王,后世更熟悉的名字是"決策無方的埃塞爾雷德"。這個綽號其實是個文字游戲:古英語中"埃塞爾雷德"(Aethelred)意為"高貴/明智的議會",而"unraed"意為"糟糕的議會"。歷史學者馬特·埃爾頓2025年在《History Extra》撰文解釋,這個綽號原本是時人諷刺國王的"雙關(guān)語",但隨著時間推移,"unraed"逐漸被誤譯為"unready"(無準備的),恰好貼合了他"對維京人永遠準備不足"的負面形象。
硬幣的命運似乎比國王的聲譽更具戲劇性。埃塞爾雷德本想用宗教符號筑起一道精神防線,但這些符號最終卻以另一種方式"征服"了敵人——不是作為威懾,而是作為審美對象和身份標識,被對手佩戴在身上。圣靈的鴿子與受難的羔羊,就這樣隨著維京人的船隊漂回了北歐。
考古學家無法確定這些硬幣是如何流入維京人手中的。是作為戰(zhàn)利品?貿(mào)易所得?還是某種形式的貢金?英瓦德森提到的"仿制"尤其耐人尋味——維京工匠不僅欣賞這些設(shè)計,還動手復制,說明宗教圖像本身跨越了信仰邊界,成為一種可被挪用、改造的視覺語言。
這種"意圖"與"結(jié)果"的錯位,在物質(zhì)文化研究中并不罕見。一件物品的意義從來不是固定的,它會在流通中不斷被重新詮釋。埃塞爾雷德的硬幣從"祈禱的工具"變成"身體的裝飾",從"防御的符號"變成"身份的表達",恰好展示了中世紀歐洲復雜的人員流動與文化接觸。
對于現(xiàn)代讀者來說,這個故事或許還有另一層啟示:我們總以為符號的力量在于其原始意圖,但歷史反復證明,接收者如何解讀、如何使用,往往比發(fā)送者想表達什么更加重要。埃塞爾雷德向神祈求保護,維京人卻從中發(fā)現(xiàn)了美。一千多年后的今天,這些被穿孔的硬幣靜靜躺在博物館里,同時承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一種是失敗的防御,另一種是被欣賞的藝術(shù)。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