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相親角里大家都在挑房挑錢挑模樣，一個六十八歲的老頭說了幾句實話，旁邊想找的伴的人都愣住了。
在縣城公園那一排高大的梧桐樹下面，每到星期三這一天，就好像人們趕早市一樣充滿了熱鬧的氣息。
其實，與早市有所不同的是，這兒擺放著的并非各種商品，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樹枝上垂掛著一張又一張的A4紙，當風兒吹過時，這些紙就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那景象就如同掛滿了整棵樹的病歷卡片一般。
我在一旁靜靜地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眾多的紙張之中，夾雜著一張顯得與其他紙張完全不一樣的紙，它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看起來皺巴巴的。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上面寫著：“我已經六十八歲了，戶口在農村，居住在老宅子里面，沒有退休金，患有高血壓和高血糖，睡覺時打呼嚕的聲音就像打雷一樣，我想找一個不嫌棄我麻煩的人，只要能夠跟我說說話就可以了。”
有幾個大姐看到這張紙后笑了起來，她們議論著說這個老頭一點兒都不清醒，不明白是什么狀況。
老頭此刻正坐在一個小馬扎上轉動著手中的核桃，他的褲腳上面還沾著一些泥星子。
他把那張破紙朝著風吹過來的方向轉動了一下。
之后他開口說了幾句實在的話。
“你們這樣做根本就是在招收員工，并非是在尋找伴侶啊，找伴侶可不是尋找對方的優點，而是要找到能夠相互‘對縫’的地方，優點被貼得滿墻都是，可缺點卻藏得比棺材還要深，那些害怕被別人看見的東西，恰恰正是將來一起過日子時會遇到的問題所在。”
“你們挑選對象時看房子、看錢財、看相貌，但伴侶應該是這樣的，夜里你咳嗽一聲，她就能翻個身給你遞過一杯水來，這并不取決于房子有多大，而取決于她會不會嫌棄你是個累贅。”
當“累贅”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整排梧桐樹底下突然變得一片安靜，沒有了之前的嘈雜聲。
“人一旦過了六十歲，無論是誰都會成為別人的累贅，如果不是累贅的話，兒子為什么不接去一起住?如果不是怕添麻煩，誰又愿意在晚年孤零零地坐在這里呢?找伴侶，其實就是在找那個嫌棄你累贅嫌得比較輕一點的人，沒有成為累贅的人，只是那些還沒有老去的人罷了。”
在場的人們都愣住了，老先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膝蓋，一位阿姨則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已經變形的腳。
他們把“我不是累贅”這樣的話寫滿了一張張紙。
我沒有離開，我心里想著，種田的時候不能只看穗子長得大不大，更要看看它的根須有沒有腐爛。
相親角里的那些條件，都像是一個個飽滿的穗子，看起來十分喜人，但真正觸碰起來卻可能會讓人感覺燙手，而老年伴侶所看重的，應該是像根一樣的本質東西。
別人在尋找伴侶時做的是加法，條件越加越多，內心卻越來越心虛；而他做的是減法，一直減到最后，剩下的就是你這個人，看看這個人還值不值得讓另一個人，在漫長的黑夜里，聽到你咳嗽一聲后，愿意翻個身給你遞上那一杯水。
這一杯水，本身并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但它所蘊含的情意，卻是用黃金也換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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