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綠茶
綠茶按:
日前,和孫良好等幾位朋友相約拜訪錢理群和謝冕先生,二老的精神狀態和生命活力,讓我們這些七零后、九零后心生敬佩,倍感溫暖。和他們在一起,只是聊聊天,吃吃飯,就是莫大的幸福,珍貴的滋養。
清亮的清晨,一行六人在北大西門集合,出發拜訪住在北京偏北的“燕園二老”——錢理群先生和謝冕先生。
連續多年,溫州大學孫良好兄,每逢四月底便會來京探望錢謝二老,均邀我同行,此次另邀了《世界華文文學評論》主編李良先生,以及他昔日的三位溫大學生,現就讀于南京大學的楊成前博士、清華大學的周小琳博士,還有中國傳媒大學在讀碩士鄭旋旋同學。
錢老
錢老是泰康之家的名人,門衛聽聞我們預約了拜訪錢老,登記后就進來了。泰康之家和尋常老人院不同,處處充滿生機和活力。大堂內,數十位銀發老者正在排練合唱,指揮、鋼琴、小提琴一應俱全,神情與姿態看起來都很專業。我們進來時,恰好趕上高潮部分,一曲終了,滿堂掌聲,老人們臉上洋溢著笑容,忍不住拿出手機抓拍下這動人畫面。
錢老的房門半隱著,似是靜候著我們,屋內錢老正在看電視,見我們一下來這么多人,便緩慢起身,移坐到靠陽臺的單人沙發上,把寬敞的雙人沙發讓于我們。錢老溫和自嘲說“現在記性越來越不好了,總覺得早上有人約了來看我,卻不記得誰了,原來是你們啊!”良好兄便逐一向錢老介紹到訪的各位。
錢老的客廳立著一整排書架,臥室里還有更多書架整齊排列,書香滿屋。每回,我都想借拜訪之機,畫下錢老的書房,每次總是匆匆來去,未能如愿。趁大家專注聆聽之際,掃巡一番錢老書架,《魯迅全集》《胡適全集》《茅盾全集》《沈從文全集》《冰心全集》《郭沫若全集》《朱自清全集》《艾青全集》《豐子愷文集》等應有盡有,還有大量近現代文學研究著作,也是琳瑯滿目。盡管錢老說現在看書的時間不多,但這樣一處人文學者的精神空間,還是讓愛書之人充滿敬意和羨意。
往常,我與良好兄來拜訪,幾句寒暄后,便很快進入錢老的演說時間。聆聽他娓娓道來,對中國當下的觀察與分析,暢談對各類社會事件的見解與觀點,講述自己對老年學的研究與實踐,以及養老學思想的核心——五大回歸:回歸自然、回歸童年、回歸家庭、回歸日常生活、回歸內心。
此番,因來訪人數較多,錢老并未馬上進入暢談狀態。幾番寒暄后,錢老緩緩說道:“去年,我的《養老人生》出版后,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我認為,五大回歸思想下的回歸生命本真狀態,不單只適用老年人,放在老中青三代身上都適用。而我現在正專注于童年研究。”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錢老與金波老先生的對談集《第二次童年的相遇》書稿,正整齊地擺放在茶幾上。金波先生是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恰好也居住在泰康之家,二位老人此前曾合作過《我與童年的對談》,而這一次的“第二次相遇”,便是要將童年這一人生重要階段的探討,引向更深的層次,挖掘其中的新認知與新思考。
錢老接著說,“盡管我已經出版了很多書,但我最重要的著作,都會在身后出版。自己最珍視的作品,是從六十歲開始動筆,每年年初寫一篇很長的文章,講過去一年,發生在中國和世界值得記錄的一切,以及我的觀察和分析。如今八十七歲,已經寫了二十七篇,準備再寫三年,共三十年三十篇,姑且稱之為‘當代史記’。”
“過去,國外的中國學研究者認為,中國學研究的重點是‘中國之謎’,而要解開這‘中國之謎’,必須讀魯迅,讀《魯迅全集》。而如今,那些學者卻坦率地說,現在又有了新的‘中國之謎’,他們已經讀不懂中國了,只能依靠中國學者來解讀。我自己有個解開‘中國之謎’的方法,因為我有兩個精神基地,一個是北大,一個是貴州,我始終與這兩個精神基地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使得我有條件,不僅能從內部觀察中國,更能從底層、中層到上層,全面、立體地審視中國,進而嘗試解開‘中國之謎’。”
正當我們沉浸在錢老的暢談之中,一位泰康之家的工作人員進來,在錢老耳邊輕聲說了幾句。錢老面露歉意,對我們說:“不好意思,家里突然有點急事,今天的聊天只能暫且到這里了。”我們幾人連忙起身,向錢老道別,帶著幾分不舍,告辭離去。
謝老
我們便轉而去北七家拜訪謝冕先生。每次拜訪,總是老遠就看見謝老在家門口候著我們,穩穩挺拔地站在路口,紅光滿面,笑容可掬,揮手示意我們停車,等我們都下車后,還不忘指揮司機開到前面路口,掉頭返回。
謝老家一如既往滿是書、鮮花、茶葉和各式禮盒,略顯擁擠,唯有客廳沙發區域收拾得寬敞簡潔,常年有不同客人登門拜訪。我們進屋時,剛好謝夫人陳老師從樓上下來,見到我和良好兩位是老熟人,熱情地招呼道“你們來拉,我們江浙是一家人”(陳老師是南通人)。落座后,陳老師說“等謝老師戴上助聽器,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謝老嘿嘿一笑,熟練地戴上助聽器,確如猛然一醒,朗聲道:“好,那我們開始吧!”
![]()
我們一行和謝老、陳老合影
謝老一一詢問新客人的姓名、單位,并確認每一個字。“我這里沒有任何禁忌,可以暢所欲言,哪怕批評的話也大可以自由地說。那么,給我說說賈平凹吧!”眼神遞給清華的周小琳博士,周博士有點怯怯地接過話題,談了一些個人看法。謝老點頭道“你的評價很冷靜、很客觀,但現在互聯網上似乎并不都是你這樣的聲音”。隨后,謝老又和大家逐一交流關于余華、莫言、蘇童、格非、畢飛宇等當紅作家的作品、人氣以及當下語境下的作家百態。每說一段,謝老會用自己清晰而有邏輯的語言,給身邊耳背的陳老師復述一遍,細致入微。
每回見到我,謝老總不厭其煩地提起當年我“強闖”他書房的往事。那一次,我和良好兄一同拜訪,當時我正忙著“名家書房”系列采寫,便懇請參觀謝老的書房,卻被他果斷拒絕,說自己的書房從不示人。我心里不免失落,坐立難安,借口上廁所悄悄溜到樓上,推開書房門的瞬間果然大吃一驚,其凌亂程度果然名不虛傳。
![]()
亂入“亂書房”
來不及多想,火速站在門口速寫,等謝老發現時,我已捧著小畫請他留言簽名。畫面上,凌亂的書房“整理得”優雅從容,謝老見狀苦笑一聲,提筆簽下“多虧綠茶的良苦用心”。這段插曲,后來引發謝老寫下《亂書房記》,刊于《中華讀書報》。此后,謝老干脆將書房正式命名為“亂書房”,并請人刻了“亂書房”藏書章。如此,亂入“亂書房”倒也成就一段有趣的書緣。
聽聞這段趣事,勾起座中兩位女同學好奇,紛紛請求親睹“亂書房”,不出所料又被謝老笑拒。“現在比以前更亂了,人都進不去咯。”兩位女同學沒有我當年的勇氣和不講理,只能略帶遺憾作罷。
同行的李良先生也是愛書之人,既然無緣“亂入”書房,便翻出一件舊事:“我曾讀過一本您主編的《開花或不開花的年代》,那是關于你們北大中文系55級的校園記憶,讀來令人神往。給我們講講你們那代大學生和你們的五十年代吧!”
![]()
聽謝老講述“開花或不開花的年代”
謝老坦言:“大家對‘開花或不開花的年代’都有嚴重的誤讀。所謂‘開花’,從不是指‘成功’,而是我們正處在本該‘開花’的青春年紀,卻趕上了一個‘不讓開花’的時代。我們的回憶里,滿是‘開花與不開花’的掙扎,有很多同學,就在那樣一個禁錮的年代里,還沒來得及‘開花’,就已然凋落,他們付出了沉重的青春代價。我上大學之前有過工作經歷,當時已二十出頭,比身邊的同學更老練些,才能在那個年代里,保持了一定分寸,安全渡過了那個‘不讓開花’的年代。”
我們正聽的津津有味,謝老突然中斷了講述,笑道:“不給你們講這些沉重的往事了。走,我請你們吃飯,帶上酒,喝點”。我們照例到小區對面的新疆館子,飯館的服務員都認識謝老,拿起菜單,倒背如流地點好菜,倒好酒,繼續娓娓道來,只是,飯桌上講的多是那些“美味”的往事,謝老透露道,“我下一本書不如就叫《亂書房食單》吧。”
謝老今年九十五歲,每天上午五六千步,傍晚再走五六千步,鐵打的每天一萬步起。受謝老鼓舞,下午回家后,我專程去健身房,在跑步機上走了一萬六千多步,累得只剩半條命。深夜十二點,收到謝老在“微信運動”上給我點贊,點開來看,謝老今天走了11448步,這份活力,由衷敬佩。
一日拜二老,聽錢老、謝老講述過去與現在,思考與見識,那份藏在歲月里的通透與深邃,歷經滄桑后的樂觀與豁達,讓我們這些七零后、九零后心生敬佩,倍感溫暖。和他們在一起,只是聊聊天,吃吃飯,就是莫大的幸福,珍貴的滋養。(首發于《大公報》大公園副刊 2026年5月7日)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34篇文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