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張天琪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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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心梗發作那天,是去年冬天的凌晨。她起夜時突然倒在衛生間,父親聽到響聲沖過去,她已經說不出話,只是捂著胸口,臉色發紫。120到的時候,心電圖提示急性廣泛前壁心肌梗死。急救人員在車上就開始了心肺復蘇。
急診醫生直接跟我們說,情況很危險,需要馬上做急診介入手術。我簽了字,手在抖。手術做完,醫生說血管堵了兩根,雖然及時開通了,但因為心梗面積大,心臟功能受損嚴重,術后需要進ICU繼續監護。
母親在ICU里待了整整28天。那28天,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28天。她上了呼吸機,做了氣管切開,用了升壓藥、抗凝藥、抗心衰藥。反復感染、反復發燒,護士說她身上的管子比任何病人都多。我每天只能在下午探視半小時,穿著隔離衣站在床邊。她閉著眼,臉腫得認不出來,手腳被約束帶綁著,因為意識不清時會去扯管子。
醫生隔幾天就找我談話。心源性休克、急性腎損傷、肺部感染、消化道出血……每一項并發癥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他說,你母親的心功能恢復不理想,即使出了ICU,生活質量也會很差。我問差到什么程度,他說可能長期臥床,需要人24小時護理。
我那時聽不進去。我只想讓她活著。我愿意花三十萬,花光積蓄,哪怕借債。只要她還有心跳,我就還有媽。第28天,她終于轉出了ICU。生命體征穩住了,氣管切開的管子還在,能自主呼吸,但人不會動了。
失能。醫生說這個字眼時,我根本理解不了它的重量。
失能,就是她不能自己吃飯,不能自己翻身,不能自己上廁所,不能自己坐著。她甚至不能自己撓癢。她的四肢因為長期臥床已經出現關節攣縮,手指蜷著掰不開,腳踝僵直,輕輕一動她就疼得皺眉。她能睜眼,眼神是空的,偶爾看我一眼,不知道認不認得我。
回家的日子,我辭職全職照顧她。每天早晨六點起床,給她翻身、拍背、吸痰、擦洗、換尿不濕。鼻飼管定時打營養液,藥片碾碎化水從胃管里推進去。每兩小時翻一次身,防止壓瘡。每半小時吸一次痰,不能等她嗆咳,因為她的咳嗽反射已經很弱了。夜里她有時會發出含混的聲音,不知道是疼還是害怕。
她不再說話。氣管切開的傷口愈合了,但聲帶功能受損,也可能腦子里因為長期缺氧,語言中樞已經壞掉了。她只是睜著眼睛,偶爾眨一下,我歪著頭湊過去,她的目光焦點不在我身上,在更遠的地方。
母親以前最喜歡花,陽臺上全是她種的月季和茉莉。現在我推她到陽臺,陽光照在她臉上,她沒反應。風吹過來,她的頭發飄起來,還是沒反應。她活著,可她不再是她了。
那三十萬是我工作多年的積蓄,加上借的一部分。醫保報了不到一半,剩下的自付部分掏空了我所有的存款。我不心疼錢,我心疼的是她現在的樣子。她以前多么愛干凈,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頭發一絲不亂。現在她大小便失禁,身上常年有尿騷味。洗澡要兩個人,我抱著她的上半身,護工洗下身。她全身的皮膚又薄又松,輕輕一碰就破。我給她擦潤膚乳時,感覺像在擦拭一張舊報紙,隨時會碎。
我每天晚上躺下,都會想起她進ICU那天我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樣子。醫生問我,如果術中發生意外,要不要搶救?我說要,不惜一切代價。如果我知道這個“不惜一切代價”的結果是她躺在床上、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認得我,我還會簽那個字嗎?我不知道。也許會,因為那是媽媽,我不能眼睜睜看她走。可現在我看著她這樣的活法,每一天都在后悔。
急性心肌梗死后的重癥監護,可以救命,但不能保證救回來的命是有質量的。大面積心梗導致的心力衰竭、腦缺氧損傷、多器官功能障礙,很多患者即使存活下來,也會遺留嚴重的后遺癥。家屬在簽字前,應該充分了解搶救后可能面臨的長期失能、護理負擔和病人的生活質量。
我不是說不要搶救。我是說,醫生把“活下來”三個字擺在我面前時,我沒來得及問一句“活成什么樣”。如果重來,我會在簽那個字之前,多問一句:“我媽救回來,還能認出我嗎?”也許問不問,結果都一樣。但至少,我不會像現在這樣,每一天都在替她選擇繼續活下去,又在心里替她問“這樣活著值不值”。
她現在還躺在那張護理床上。月季開花了,我剪了一朵放在她手邊。她的手蜷著,握不住。那朵花就那么躺在她掌心旁邊,像她再也接不住的春天。我后悔當初堅持搶救。不是后悔她活著,是后悔她以這種方式活著。可這個后悔也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后悔,她連說一句“我也不想這樣”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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