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七堇年

作家

代表作《巧克力與佛》《大地之燈》《被窩是青春的墳墓》《平生歡》等

在這個信息爆炸，手機屏幕如刀片般將注意力剁碎的時代，我們被眼花繚亂的視頻和畫面包圍，噪音的洪流平等地淹沒了每一個人。每當看到小孩在沙灘上建造城堡，那份純粹的快樂與專注，都令我羨慕。

二十多年的職業寫作生涯中，我當然感受過心流狀態——肉身消失了，字字句句從指尖涌動出來，故事在我眼前自然生長——所謂的“文思泉涌”。而當我離開書桌，開始戶外運動生涯時，才發現心流的感受甚至更加強烈。這也是為什么運動令人更加著迷：當我在巖壁上攀登，全力以赴時，世界只剩下腳尖與巖點，只剩下劇烈的呼吸與耳邊的風。全部宇宙于我而言，只是一次身體重心的轉移，只是此時此刻。我確認自己心無雜念，身無雜質，像一塊純粹的冰，一塊干凈的石頭，和光同塵，順流而上。

心流的顯現有時候自然而然，有時候也因為極端狀況而觸發。最近的這一次攀冰，我和搭檔去了四川理縣涼臺溝，選了一條大概介于WI3和WI4之間（難度初級至中等）的冰壁進行結組，由我領攀。起步都很順利，但是到了高處，冰壁上端的冰況變得很差，出現一片枝形吊燈形狀的“冰溜子”，空洞很多，完全無法下冰錐，也無法打下穩定的冰鎬。

四川理縣涼臺溝冰壁?

我立刻慌張：因為攀冰是不允許沖墜的，因為冰錐僅能靜態承重。兩年前攀冰沖墜受傷住院的噩夢開始吞噬我，我卡住了，進退兩難，不由自主發抖，腦子一片空白，深呼吸——如今回想——一切的轉變就在于那五次深呼吸。我強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五次深呼吸之后，我聽見下方的搭檔在提醒說，可以橫切到右邊去，繞過這一段，從右邊繼續上。

七堇年記錄自己攀巖和攀冰的過程?

我冷靜下來，繼續觀察：沒錯，只能這樣了。我調整呼吸，開始橫切。那段橫切的心理壓力極大，因為萬一在冰壁上沖墜，再加上橫向的擺蕩，我就會像個流星錘那樣帶著尖銳的冰鎬和冰爪，一邊掉落一邊左碰右撞，后果不堪設想。巨大的心理壓力幾乎要把我碾碎。恐懼像是一種真空，吸走能量，抽干血液，讓本來具備的運動能力都被鎖死在一個叫作恐懼的籠子里，你感覺你的身體空了，能力明明有，卻被死死鎖住，無法發揮出來——這就是被“過度思考”占據的時刻，思想蔓延出預設，焦慮，恐懼，對恐懼的恐懼……當這一切占據一個人的時候，身體是失效的。

七堇年使用冰鎬、踩著冰爪攀冰?

我并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也許只有短短半分鐘——我感覺自己像是唯一的船難幸存者，被拋棄在一片暴風驟雨般的恐懼之海上，抱著一根叫作“從容鎮定”的浮木，咬著牙，游上了岸。我告訴自己，你可以的，這是你的能力范圍內，穩住，只關心這一鎬，這一腳，別的，不要想。就這樣我調整自己，鎮定地打鎬，踢冰，一次一下，繼續向上，順利繞過了這段危險區域。

《探索新境第二季》節目中王一博攀巖的瞬間?

那一刻世界正常運轉，流云閑散，沒有人知道我遭遇了什么，甚至我的搭檔都感覺不到我的慌張，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經歷了什么樣的瞬間。還有什么比直面恐懼，從容鎮定，挺過險關，更讓人刻骨銘心的呢。日常生活中，我們極少會面對這樣的“生死存亡”時刻。幸運的是，這種奢侈的狀態不僅僅需要一次冒險，一次絕境重生去抵達。它不僅屬于運動員，藝術家，作家，也屬于我們每個人。這種時刻點綴在我們的生活中——在與朋友的一場酣暢淋漓的球賽中，在專心致志剪視頻的過程中，在精心照料陽臺上的花草時……但凡我們全身心投入，廢寢忘食，而后充滿愉悅與成就感，我們便能得到這份饋贈——心流不是外界的賦予，而是身心與當下的深度共鳴，是順流與逆流的漩渦深處，是時間撤退處，神靈顯現時。

電影《海上鋼琴師》中1900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

心流既是一種境界（Zone），也是一種消融。在心流中，世界溶解了，時間消失了，如入化境的那些瞬間，我無比確定：被心流貫穿的生命是值得一活的，哪怕它如此可遇不可求，僅僅是點綴其中。

原文刊載于《時尚COSMO》5月刊

編輯：王鐳靜

撰文：七堇年

排版：萱萱

設計：棒棒

圖源：受訪者提供（攝影師大闖karma，Arc'teryx）、小紅書、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