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的六月中旬,我騎著自行車往老王村相親,媒人是我的大姑,她讓我下午趕去她們村東的三棵大榆樹下。
大姑說:小濤,這姑娘在鄉衛生所上班,溫溫柔柔的,模樣俊俏的很,她上面一個哥,已經結婚了,父母年輕,家里沒啥負擔,跟你家,門當戶對的,而且她個子也不高,你倆般配得很,這個機會你可把握好。
大姑故意拖著長音,把個子也不高,你倆般配得很,說的重重的。
我師范畢業后,在村小學當老師,五年了,24歲了,卻還是光棍一個。那會兒的人家,定親都早,不讀書的,下學就有人提親,老輩人叨叨,挑挑揀揀把好姑娘,好小伙先定下來。
街坊鄰里沒少給我介紹對象,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當醫生的,有當護 士的,也有做其他工作的。
可幾次見面,對方總以各種理由匆匆告辭。我知道1米67的身高在相親市場不占優勢,卻始終相信,真心與擔當比外表更重要。
我1米67,身高是我的硬傷,可我堅信,外表和身高都是爹娘給的,人的內在美卻是實實在在的。但沒法子,因為身高,我在相親的路上碰了一次又一次壁。
大姑說,這姑娘個不高,我心里有了底,既然都不高,那么人家應該不會挑剔我啥了吧?
我心里這樣想著,腳下的自行車,就蹬的格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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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村離我們家十八里地,我是一大早出的門,六月的天比較燥熱,我想趁著早上涼快,早點去大姑家,在那歇半天,吃了晌午飯再去相親。
天那么熱,要是下午去大姑那,到那估計衣服就濕透了,咱這身高不行,第 一印象總得有吧。
我心里想著早點兒去,很自然的抄了近路。
去大姑家有條近路,能少走三里,只不過全是苞谷地,豆地,在地邊上,留了個小路,不好走,平時騎一個自行車是完全沒問題的。
我順著地邊,往前蹬著自行車,沒走二里地,我就后悔了。
為啥?
連日來的高溫,苞谷葉卷卷著,地里都是澆地的人,路邊上雜草,水管,架子車,我是走一會兒,推一會兒,不大會兒,我的衣服都濕透了。
來的時候,我穿了一件灰色短袖,灰色長褲,腳上配了一雙運動鞋,結果不小心踩了一腳泥,好容易把鞋拽出來,尋思走草上,結果一腳下去,我后悔了。
那堆草底下是一個小坑,我的鞋濕了個結結實實。
我心煩的往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沒法子,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
走到一處苞谷地,有個老兩口在收拾水泵,看樣子得有六十來歲了,大娘拽著電線繩,下井繩,大爺拽著水泵,倆人正打算往井里順水泵。
看到我推著自行車過來了,大爺沖我一樂:小伙子,來幫幫忙,幫我把水泵順下去,你大娘剛閃了腰,我擔心她拿不穩繩。
我連忙把自行車停穩,走了過去,順手接過大爺手里的水泵,大爺把大娘手里,往自己胳膊上繞了幾圈,我倆慢慢的把水泵下到了井底。
下好水泵,我把線繩系到了井蓋,又把井繩系到了井上的木棍上。
大娘轱輪著電線,我看她走幾步歇幾步,應該是腰閃的厲害,就上前接過她手里的電線鋪了起來。
線弄好以后,我幫大爺接好了電線,推上閘刀,出了水。
也不知大娘怎么鋪的水管,水剛出來,就聽大爺說接頭沒搞好,有幾個水管接管處,全沖出來了。
我脫了鞋進了地,幫大爺重新把水管接了接,也不知那么巧,大爺向我走來的時候,一不小心,踩到了地里的半塊磚,腳下一滑,大爺打了個趔趄,我忙扶住了他。
就見他大顆汗珠掉了下來,嘴里直嚷,腳脖扭了,疼的厲害。
我想都沒想,把大爺背到了地頭,靠著井邊坐了下來。
我把大爺的鞋脫了下來,右腳踝粗了兩圈,剛才打滑看樣子扭得不輕。我試著給大爺揉了兩下,他說,不行,不行,小伙子,動不了,動動就疼。
大娘說,那怎么辦?在地里睡了六天了,才等到水井,這要是把水泵拉上來,到咱還指不定哪天呢?這苞谷苗蔫兒吧唧的等不了啊。
大爺皺著眉說,不拔水泵怎么辦?我這動都動不了。歇幾天再說,苞谷再渴幾天吧。
聽著老兩口的話,我心里一陣難過,我父母都是農民,普普通通的莊稼漢,我知道干旱天等水井的滋味,也知道苞谷早一天澆水,結出來的苞谷都不一樣。大娘腰閃了,大爺腳崴了,水泵要是拔 出來,可得好幾天才能澆。
我笑呵呵的說,大爺,大娘,你倆別發愁了,我幫你們澆。
大爺說,能行嗎?小伙子,不耽誤你事吧?
我說,不耽誤,不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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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領著我給我說了地邊,大爺把頭上的草帽摘了下來,給我戴頭上,又把身上的長褂子脫了,給我穿上。
大爺說,天兒熱,太陽火 辣辣的,可別把你曬黑了。
我把相親的事兒拋到了腦后,打著赤腳進了地,抱著水管,一溝溝澆起了地。
我打小跟著父母,見過他們澆地,我自己倒是沒澆過,頂多在地頭開一下閘刀,經驗不足,我澆的很慢。
大爺有時候在地頭喊喊我:小伙子,抱著水管累,你把水管放下來,讓它自己流。
大娘有時候,慢慢走到我跟前,把剝好的雞蛋塞我嘴里:娃,你吃個雞蛋吧,澆水是個體力活兒,可不敢把你餓著了。
我沖著大娘笑笑,嘟嘟囔囔跟她說著謝謝。
晌午時,大娘回家做了飯,送來了。
手搟的撈面,煎的雞蛋,西紅柿,里面還有些碎洋蔥,面條里配著咪咕菜,上面還澆了些蒜汁。
大爺把閘刀關了,我們仨坐在地頭,一人抱一個碗,吃了起來,可能是頭次澆地,半天功夫,我費了不少勁兒,也餓了,扒著面條,足足吃了兩大碗。
大爺邊吃邊問我,哪村的?幾隊的?爹叫啥?娘叫啥?家里幾口人?干啥工作的?
我一一做了回答。
飯快吃完時,突然想起來,我下午還得相親呢,忍不住問大爺:大爺,看我這水平,還得多久能澆完?
大爺呵呵的笑了:估計都擦黑了。
大娘順口問我:娃,你有事嗎?
我也就順口說了一嘴:沒啥事,沒啥事,我大姑給我介紹一姑娘,讓下午去相親,其實去不去都行,估計還是成不了。
大爺一聽來了精神,手里的筷子頓了頓,問我:沒見呢,咋知道不成?
我尷尬的說:我這不是個子低嗎?先前相了好幾個了,人家嫌棄我個子低看不上。
大爺笑嘻嘻的說,你這個子不算低,一般人,再說了過日子跟個子高低沒關系,人品好就行。
大娘附和著說,是啊,長個大高個,人品不好也不行。
我嚼著面條,想了想,沒再多說什么。
吃完飯,大娘把帶來的西瓜,摔開,給了我一塊,大娘說:娃,該吃吃,該喝喝,不想那些事,緣份到了,人家那姑娘一朵花,也愿意嫁給你。
大娘一番話,說的我心里暖呼呼的。
吃完西瓜,我就下地繼續澆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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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大娘坐在井邊嘮著閑嗑。
我擺水管,拖水管,忙忙活活,到了天黑透,才把四畝地給澆完。
大娘腰不舒服,大爺腳得勁兒,我們仨好費勁兒才把水泵弄出來。
我把電線盤好,系緊,放到了架子車上,又讓大爺坐上面,我拉著架子車,帶著大爺,大娘推著自行車,我們一塊回了大娘家。
半路上,碰上鄉親問:大河,拉車的是親戚啊?沒見過。
大爺笑嘻嘻的說:是啊,是啊,親戚。
到了家,我把電線,水泵,閘刀,水管,都拿了下來,按照大爺說的位置擺好,放好。
大娘端來一盆水,我洗了洗。
大爺拉著我,非要我在家吃了飯,歇一晚上再走。
大娘給做的,稀飯,饅頭,炒了兩個菜,一個芹菜肉絲,一個松瓜配著煎的雞蛋。
我打了下手,蹲在灶臺前,燒起了鍋。
農村人沒啥講究的,飯做好,我們仨蹲在院里吃起了飯。
大爺,大娘一個勁兒的給我夾菜,讓我多吃點多吃點兒。
吃完飯,我謝絕了大爺的好意,本來就是一面之緣,幫他澆了幾畝地,在人家家里睡一晚上,算什么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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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拗不過我,一瘸一拐的把我送到了胡同口。大娘張了幾次嘴,話都說了一半,急得直拉大爺的胳膊。
大爺望著我沾滿泥巴的衣褲,突然拍了拍大腿:“娃啊,你為了幫我們澆地,鞋濕透了,衣服也濕透了,連相親都誤了,我跟你大娘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你這么實誠的孩子。”
他笑了笑,又說:“我家倆姑娘,老大在城里上班,老二跟你一樣,也是師范畢業當老師,要不你挑個日子來家里坐坐?就當認個親戚,你看行不行?
大娘在一旁頻頻點頭,眼里滿是暖意。
我一聽懵了圈,不知道邁哪條腿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大娘推了我一下說:娃,你看哪天合適?我好給孩子們捎信,二姑娘放暑假了,去她 姐姐廠幫忙了。
我撓著頭,想了好一會兒,說,下周五上午吧,到時候我過來。
話說出口,心里撲騰騰的。
到家后,已經大半夜了,母親責怪我,相親就相親嘛,拐了個彎,失了約,再看見你大姑怎么說哩?
又聽我說起,大爺跟我約了跟他姑娘見面的時間。
母親臉上才綻開了笑容。
周五的一大早,母親給我買了禮物,讓我提著去大爺家。
臨走時,母親千叮嚀萬囑咐:濤啊,這次走大路,可別走小路了,你二十大幾了,可不敢再挑了啊。
到了大爺家,大爺,大娘早早在胡同里等著我了。
大爺說,老大工廠忙,沒趕回來,跟老二姑娘先嘮嘮吧。
正說著,那姑娘跑了出來,長頭發,大眼睛,皮膚很白,戴著一副眼鏡,關鍵是,一眼看去,她個子高高的,能比我高半個頭,看見我,她大大方方的跟我打了招呼。
我倆都是老師,都教小學,話自然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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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后的事,很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第 一次見面,我倆相交甚歡,處了一段時間,我倆就定了親。
來年的秋天,我倆辦了婚事。
岳父岳母很明事理,結婚時送去的彩禮,又給我們退了回來,還給置辦了豐厚的嫁妝。
如今每次陪妻子回娘家,岳父總會指著當年的水井說:“你這女婿,是四畝苞谷地“澆”來的緣份。”
岳母則翻出我當年澆地的舊鞋:“瞧瞧,這鞋印子比紅繩還靈驗呢。”
而我深知,真 正的紅線,是那天在烈日下彎腰接水管的初心。
原來所有的善意,早就在命運里埋下了溫柔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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