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而言，執政滿一年后的這個夏天，正在逐漸演變成一場決定政治命運的關鍵考驗。

從2025年5月總理選舉首輪投票失利，到近期聯盟委員會圍繞稅收、能源與財政問題爆發激烈爭執，聯盟黨（CDU/CSU）與社民黨（SPD）組成的“黑紅”聯邦政府，在執政首年幾乎始終處于內耗與質疑之中。德國社會越來越普遍地形成一種觀感：這屆政府甚至可能比此前瓦解的“紅綠燈聯盟”更快陷入癱瘓。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本周德國總理府舉行的聯盟委員會會議，被不少柏林觀察人士視為執政聯盟少有的一次“喘息機會”?？偫砟?、社民黨主席兼副總理克林拜爾（Lars Klingbeil）以及巴伐利亞州州長、基社盟主席索德（Markus S?der），終于在連續數周的公開沖突后，為政府爭取到了一些短暫緩沖空間。

但無論是聯盟內部，還是德國輿論，對這場“止血”都保持著明顯克制。因為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問題并未解決：默茨政府究竟能否在未來數月內推出足以恢復經濟信心、穩定聯盟關系并重新贏回公眾支持的改革方案。

而這一問題的答案，很可能將在今年夏季前后逐漸揭曉。

從“改革政府”到“危機政府”

默茨執政之初，曾試圖以“經濟改革者”形象重新塑造德國保守派執政能力。在長期經濟低迷、工業競爭力下降、能源價格高企以及官僚體系飽受詬病的背景下，他向選民承諾，將通過減稅、推動投資、精簡行政與重啟增長，帶領德國擺脫停滯。

然而一年之后，德國經濟并未出現明顯起色。

企業界對于高成本結構、繁瑣監管以及缺乏明確改革方向的不滿不斷上升，社會保障體系改革遲遲無法推進，聯邦財政前景依舊充滿不確定性，而政府內部關于稅收、養老金、能源補貼與財政節支的爭論，則持續消耗著聯盟的政治信用。

近期，在柏林舉行的一場工商界活動上，這種失望情緒幾乎毫不掩飾地展現在默茨面前。

德國工商界代表公開表示，企業“幾乎已經失去了對政治的信任”，德國當前的成本結構“難以承受”，企業投資意愿也正在下降，并批評政府始終停留在“零敲碎打”的政策層面。

原本被默茨視為“主場”的經濟界活動，最終卻更像是一場政治壓力測試。

面對臺下的冷淡氣氛，默茨以帶有明顯諷刺意味的語氣感謝現場“友好的歡迎”，并強調“今天只是執政第二年的第一天”。這句話既像是對外界批評的回應，也某種程度上暴露出總理本人對當前政治環境的復雜情緒：一方面，他認為自己尚未真正展開改革；另一方面，他也顯然低估了德國社會對于這屆政府的失望積累速度。

如今，默茨必須面對一個越來越現實的問題：如果未來幾個月仍無法推動實質性改革，那么這屆政府可能在尚未真正建立執政權威之前，就已經失去繼續執政的政治基礎。

“改革之夏”成為最后機會

在這樣的壓力下，聯盟委員會本周達成的最重要共識，是提出一項“夏季改革議程”。

按照計劃，德國政府將在夏休前集中推進所得稅、養老金、官僚體系、財政結構以及社會福利等多個領域改革，并試圖在秋季州選舉前向公眾展示政府仍具備行動能力。

盡管目前公布的具體成果仍然有限，但聯盟內部顯然希望通過一系列短期措施，至少緩和社會對于生活成本危機的不滿。

其中，原計劃允許企業向員工發放、且免稅免社保的“1000歐元能源獎金”已被正式取消；執政聯盟決定2026年不再提高二氧化碳稅，并討論延長當前實施的燃油補貼政策。

這些措施更多被視為一種政治信號，而非真正意義上的結構性改革。執政聯盟也清楚，到了秋季，選民不僅會關注政府是否提出長遠規劃，更會直接感受到自身生活壓力是否真正減輕。

但相比具體政策，更大的挑戰仍來自聯盟內部。

因為圍繞改革方向，聯盟黨與社民黨之間始終存在根本性分歧。

兩種政治邏輯的碰撞

在德國政壇，不少人將默茨與克林拜爾之間的關系，視為當前執政聯盟能否繼續運轉的核心變量。

兩人近期曾在下薩克森州一家名為“Forellenhof”的酒店餐廳舉行長時間閉門會談，希望緩和聯盟內部不斷升級的緊張關系。但即便雙方都試圖展現合作姿態，根本矛盾依然沒有消失。

原因在于，兩人代表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政治邏輯。

默茨的風格更接近企業管理者。他習慣先提出宏觀方向，再要求行政體系與執政聯盟圍繞目標推進；而克林拜爾則更強調內部協調與政治安全，更像傳統社民黨體系中的“組織型政治人物”——只有在確認黨內支持之后，才會推動具體方案。

這種差異，在改革問題上尤為突出。

默茨希望快速推動稅收與福利改革，以釋放經濟增長空間；而社民黨尤其是勞動部長、社民黨聯合主席巴斯（B?rbel Bas），則明顯更傾向保護傳統福利體系與選民利益，對任何可能被視為“增加社會負擔”的改革都保持高度警惕。

因此，聯盟內部逐漸形成一種尷尬局面：閉門談判時，各方尚能達成有限妥協；但一旦面對媒體與公眾，兩黨又迅速回到各自政治立場，重新展開動員與對抗。

柏林政界甚至開始半帶諷刺地談論所謂“改革之秋”——這原本是默茨政府承諾的大規模改革時間點，但如今，越來越多人開始懷疑，這個“改革之秋”究竟會在哪一年真正到來。

外交“加分項”也開始失效

年初時，默茨一度試圖通過外交與國際經貿合作，為國內改革停滯爭取空間。

他率領大型經濟代表團訪問印度和阿拉伯國家，積極推動德國對外投資與能源合作，并努力塑造“穩定、可靠”的德國形象。在當時的柏林政治圈，不少人甚至開始將他視為一位相對成功的“外交型總理”。

但這種優勢并未持續太久。

隨著中東局勢惡化以及伊朗戰爭升級，德國經濟前景再次蒙上陰影，而默茨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之間的關系，也迅速出現裂痕。

此前，默茨在一次公開活動中表示伊朗“羞辱了美國”，隨后遭到特朗普公開批評，后者甚至指責默茨“工作糟糕”，并要求他“先把德國治理好”。

對于原本試圖借外交突破國內困局的默茨而言，這無疑進一步削弱了其政治形象。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期，德國國內關于政府無力改革、聯盟缺乏方向以及經濟持續疲軟的批評，也達到了執政一年來的高點。

秋季選舉前的最后窗口

對于默茨而言，未來幾個月已經不僅僅是普通意義上的施政階段，而更像是決定其總理生涯能否繼續的“最后窗口期”。

接下來，德國聯邦預算案將率先接受考驗，而6月25日聯邦總理與各州州長會議，則被視為決定改革能否推進的重要節點。聯邦與州政府之間關于財政負擔、社會福利與地方預算的矛盾，也正在持續加劇。

更大的壓力，則來自今年秋季即將舉行的東部州議會選舉。

隨著德國選擇黨（AfD）支持率持續上升，聯盟黨內部關于未來政治路線的焦慮不斷擴大。默茨本人也清楚，在對待選擇黨的問題上，他已經很難再有轉向空間。如果未來數月內無法穩定聯盟、推動改革并恢復公眾信心，那么東部選舉結果很可能進一步沖擊執政基礎。

因此，對于這位執政剛滿一年的德國總理而言，現實已經變得十分明確：他實際上只剩下當前這屆聯盟作為執政依托，也必須在這場“改革之夏”中拿出真正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