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人類漫長的生命旅程中,健康與疾病始終如影隨形。每一次關于疼痛與療愈的記錄,都成為人性、希望、堅韌與愛的深刻展現。而放眼未來,我們預見的不只是醫療技術的驚人飛躍,更是對病患愈發深切地理解與尊重。醫學的終極使命,不是對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尋求精妙干預,在理解中維護動態平衡,與人類本身的復雜性共舞。本文為《身體周刊》讀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見你”,感受生活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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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能清晰地感覺到左側顳下頜關節的存在與滑動。2024年的冬天,北京的大風吹得我臉頰冰涼,張嘴時總能感覺到左側“被卡住了”,要用力張嘴、把關節挪動到正確的位置,才能把嘴張到最大。咀嚼時,我總能聽見咔噠作響的彈響聲,像一個跳出了機器的齒輪,發出不合時宜的彈跳聲。隨著氣溫降低,這種情況越來越常見。直到一次在教室里,我憑感覺推動著臉側肌肉、把那塊滑下來的關節盤推了上去,那是我第一次與它“互動”,那塊極小的、不穩定的關節盤。
2025年1月,一個平常的早上,我正打算因為咽炎去醫院。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我再次感覺到它“掉”了下來。在那之后,我便陷入了“張不開嘴”的境地。
「“把嘴張大”」
顳下頜關節盤是一塊極小的關節,連接下頜骨和顳骨。百度說,它是人體唯一能雙側聯動的關節,負責咀嚼、說話、吞咽等動作。此前,我并不知道它的具體名稱,只知道那個地方叫“掛鉤”。2021年,我開始頻繁看牙,前后一共補了近十顆牙,醫生動作快的話,一天可以補上兩顆。隨著張嘴的時間越來越長、張嘴的幅度越來越大,我逐漸感受到了左側張嘴時的卡頓感。它不疼,也沒有影響到我的正常生活,只是在每次合上嘴時重重地“卡”一下。
因為看牙,我習慣一段時間里只用一側咀嚼。2024年9月,我因為拔智齒再次去到口腔醫院。剛張開嘴,醫生便說,你的顳下頜關節也不好哦。我沒當回事。只要能說、能吃,那便不是問題。我一直在逃避關注顳下頜關節相關的話題,一口不健康的牙已經夠我操心了,哪里還多余的心思去關注關節問題。
2024年,我在北京過了第一個冬天。北方室內的暖氣太熱、室外太冷,怎么穿衣服都不合適,索性就和以前一樣,不穿秋褲、不戴帽子和口罩。可北京的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吹在臉上,臉很快就沒了知覺。我后來才知道,換季期間,顳下頜關節極容易不穩定。這個冬天,我的關節情況快速惡化。
一開始只是彈響得越來越嚴重,幾乎只是前后動一下都會聽到關節的響聲。慢慢地,關節彈響的聲音在咀嚼時不再停下。然后便是偶爾地滑落。我憑直覺和手感把臉往顳肌的方向推,清楚地記得推了兩次。“顳下頜關節出問題了”,我逐漸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開始學著社交平臺上說的買點氨糖吃,或者自己揉一下肌肉。可對于一個早有磨損的關節結構來說,這似乎已經晚了。
2025年1月4日,我因為咽炎不見好轉打算前往海淀醫院看診。刷牙時,我感覺到關節盤又掉下來了。我以為這一次和以前兩次一樣,只要往上推就好。但我發現,不管我怎么做、怎么推,那種微妙的復位感都消失了。把手指疊起來橫著往里測量,我的張口程度只到二指多一點。用力想往上,便會感覺到強烈的酸脹感和卡頓感。我張不開嘴了,束手無策的恐懼壓倒了我。
在診室外等待候診期間,我焦慮地在社交媒體上刷著顳下頜關節紊亂的相關內容。可復、不可復、手法復位、頜墊、手術、歪臉,這些關鍵詞像潮水一樣向我涌過來,我一一對號入座。我第一次知道有口腔頜面外科,隱約給自己下了個診斷,我應該是不可復性前移。耳鼻喉科的醫生叫到了我的號,我走進去,在座位上坐下。
“張嘴,我看看發炎情況。張大,張大。”我有心無力。在去抽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該怎么辦。
「“我是哪種”?」
那些天,我一刻不停地刷著帖子,知道了北大口腔、華西口腔和上海第九人民醫院可以看關節紊亂的問題,可以有手法復位、頜板矯正、微創和手術等治療辦法,可我心里一直在惴惴不安。我是哪種?我該去哪里?我該怎么辦?和爸媽商量,他們卻反問我,顳下頜關節是哪里?
這到底是不是病?如果它是,在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經歷里,從來沒有一個病叫“顳下頜關節紊亂不可復性前移”的診斷。可它如果不是,我該如何重新張嘴、如何回到正常的生活?我需要向醫生求助。臨近寒假,回家的時間節點又在逼近。普通三甲沒有“口腔頜面外科”這個單獨的門診,北上的醫院幾乎都掛不上號。回到云南,家人帶我去拍了一個簡單的CT,報告顯示沒什么問題,只有上頜竇腫大。可我知道,根本不是那里的事。
我一邊試著掛號,一邊看著其他人的帖子。那些信息不僅沒有寬慰到我,反而讓我更加恐懼。幸運的是,“猜你喜歡”的算法或許捕捉到了我的焦慮,為我推送了云南省紅會醫院的帖子,那里有一個專門的口腔頜面外科門診,專家坐診。我已經回憶不起來當時的心情了,或許是有處使勁了,或許是害怕終于要面對了。現在回想,當時的我需要的是一個專業的醫生告訴我,這是怎么一回事。
專家只在周三上午和周四下午出診。我去到醫院,在簡單的問診和查體后便坐在診室外等候。在醫生找我的病歷時,我看到了待診的病人清單。我注意到候診的患者百分之八十都是19到21歲的女性,不久前,我剛過了20歲生日。
我先去拍了CT,又預約了磁共振,此前的CT被護士老師指出“片子太少了看不出來”。這不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去看診,卻是我流得眼淚最多的一次。在去預約磁共振的路上,我蹲在樓道給媽媽打電話,哭著說“我真的很害怕”。等待檢查的未知是最可怕的。
拍顳下頜關節的磁共振片子需要半個身子都進到儀器里。技術人員給我戴上耳罩,告訴我千萬不要動。磁共振很吵,眼前有各種顏色的光點。不知過了多久,技術人員給了我一個要咬住的棉花坨子。她問我嘴能張開嗎?我說我盡量。酸脹感和疼痛感反復傳來,我認真配合檢查。
等待報告的過程就像等待審判,又像只是在驗證一個我早有預感的答案。報告出來后,我帶著片子再去找了醫生。她看了一眼便說:“左邊很重哦。”我好像在笑,回復道,對,張不開了。她食指關節抵在我的關節處,我感覺到她手指的力道。她說,張大嘴,大。我想配合她,一瞬間,我突破了二指半的局限,嘴張到了最大。后來想想,這或許意味著關節盤徹底回不來了。
醫生看了報告,告訴我左側不可復性前移、右側可復性前移,兩側都是紊亂,但暫時沒有手術指征。我點點頭,和她說,我知道了,我來之前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醫生笑著和旁邊的同事講,這種交流起來挺順利的。我突然一下就哭了,眼淚止不住。幾位醫護人員善意地笑出聲,醫生捧著我的臉幫我擦眼淚,說:“沒關系的,這又不是癌癥,不會影響壽命。”我點頭,學著接受這一切。
「當我開始談論它」
我再次查了很多資料。不同的醫院有不同的治療風格,有保守的、有較激進的。有想做手術快速解決問題的,也有說做完手術后關節盤依然會掉下來的。最終,我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我想相信為我診治的醫生,按照他們囑咐我的方式自己保養關節、熱敷按摩,等待半年一次的復查。
我把它當作一個慢性病來對待,我需要在意它、考慮它,需要為了它改掉了我的生活習慣。我不再吃硬的東西,不再張大嘴。吃飯時雙側咀嚼,不再托著臉,時不時熱敷。看了那么多帖子,我知道這個病并沒有一個特定的發病原因,很多人覺得自己似乎是莫名其妙就這樣了。我知道自己是因為看牙導致的,但沒有選擇責怪自己。牙一定要看,關節也要保護。我開始將自己的身體視為一個需要愛護的協作系統,現在的結果不是怪罪過去的自己的理由。
家人對這個病一知半解,我和他們交流后選擇了自己做主,身體是我自己需要關照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我發現自己很難開口對朋友講述這段經歷。我不確定這是否可以被稱作“病恥感”。一起吃飯時,面對那些較硬的、難咀嚼的食物,我只會默默避開,不曾主動談及。直到和一位“病友”相遇,我和她聊著怎么確診、如何恐慌,侃侃而談。那時我才明白,我害怕的是不被理解,是被追問“為什么會這樣”。
體重超重,就是自控力差、情緒抑郁,就是自己想不開、牙不好,就是愛吃甜食,這種憑直覺貼上的標簽牢牢地黏在每一種“不好”的情況上,讓人自我懷疑到“真的是我的錯嗎”。我潛意識地拒絕著被審視,便只能對此閉口不談。和“病友”的聊天改變了我。盡管他人無法切身理解我的感受,盡管他人沒有徹底理解這是什么東西,但當我開始談論我的經歷,我是在和自己和解。
身體是一個自適應的系統,確診一年后,我再拍了一次磁共振。結果沒變,依舊是左側不可復、右側可復,綜合診斷為顳下頜關節紊亂。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我的片子,在醫生的指引下看到了那塊關節盤。它真的很小,電腦屏幕上看是亮著的,感覺還沒有我的指節大。但它居然那么重要,連接著我們的每一次張閉嘴。
醫生告訴我“關節盤形態還挺完整的,暫時沒有手術指征”,我告別醫生,拿著單子繼續去做紅外、微波治療,以減少關節腔里的積液。在我設想的情況里,理想狀態下,我的咬合會重新找到一個平衡的位置,而我繼續帶著磨損的關節盤生活。不理想的情況下,右側關節盤會隨著我的生活慢慢移動,紊亂會逐漸加重,或許還會有更壞的結果。
我在診室門口碰到了一位做完手術的女孩來復診,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她戴著帽子和口罩,臉部保暖做得很到位。我聽到醫生在問診,沒多做停留。我想到了最壞的結果來臨時我應該怎么做,所以我不再恐慌。我能做的,就是讓這天來得晚一點、再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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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點評:
馮妍慧芝 同濟大學附屬口腔醫院牙周病科?主治醫師
作者完整記錄了顳下頜關節紊亂從出現彈響卡頓、突發張口受限,到確診焦慮、逐步接納并科學養護的四百五十天歷程,敘事鮮活、真實,既有著直擊人心的個人感染力,又具備面向大眾的健康科普現實意義。
顳下頜關節紊亂病是中青年群體高發的頜面部常見疾病,尤以青年女性為主要患病人群,文章中關節彈響、張口卡頓、診療恐慌等描述,高度還原了臨床患者的典型癥狀與真實心理困境。臨床中多數患者因長期偏側咀嚼、過度張口、寒冷刺激、牙科診療等誘因發病,初期常忽視輕微彈響與卡頓,直至功能嚴重受限才就醫,這也是該病最普遍的誤區。
在臨床實踐中,我們采用“保守治療優先、功能養護為主、分型診療、長期隨訪”的方案。顳下頜關節盤不可復性前移并非都需手術干預,無明確手術指征時,熱敷理療、咬合調整、生活習慣干預、定期影像學監測是主要方案。為幫助患者緩解焦慮、規范養護、回歸正常生活,我們在診療中建立全周期管理機制:通過臨床檢查及影像學檢查明確疾病分型,制定個性化保守治療方案;面向患者科普疾病知識,消解病恥感與過度恐慌;建立定期隨訪機制,動態監測關節狀態,及時調整養護策略。這些舉措能讓患者在長期管理中獲得連續、專業的醫療支持,學會正確面對疾病-,最大限度保留關節功能與生活質量。
梁思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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