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慈自多敗己，嚴自出高己。

這里說的慈，不是待人的寬厚，而是待己的姑息。是那些深夜里對自己說“算了，明天再說”的妥協，是那些遇到難處時急忙給自己找臺階下的聰明，是那些明明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卻告訴自己“已經夠好了”的疼惜。

這種慈，披著自我關愛的外衣，骨子里卻是一劑麻藥。它讓你舒舒服服地停在原地，一年兩年，回頭一看，除了年紀，什么也沒長。

讀書費神，健身費力，學一樣新本事要掉一層皮，改一個老毛病好比從身上剜一塊肉，哪一樣不帶著酸痛？

人性骨子里是圖安逸的，遇難便想繞，遇苦便想躲，這是本能。給自己一點“慈”，就成了最順水推舟的事。

可問題在于，人的心氣兒一旦松下去，就很難再繃起來。一次次的原諒自己，一次次的放低標準，最后不是歲月敗了你，是你自己把自己那點精神頭兒給敗沒了。

這種敗，無聲無息，卻扎扎實實，等你覺察時，往往已經與那個心中原本可以成為的自己，隔了不止一條溝壑。

更要緊的是，人對自己慈的時候，最擅長的是自我勸慰。會拿出許多漂亮話來粉飾太平，什么“平平淡淡才是真”，什么“知足常樂”。

真正的平淡，是翻過山的人才有資格說的；沒上過山，沒蹚過河，蜷在舒適圈里說的平淡，不過是平庸的托詞罷了。

對自己慈，慈出來的不是福氣，是軟塌塌的一攤泥，風一吹就散，日一曬就裂。

反過來看一個“嚴”字，這里頭倒藏著對自己最深的厚意。嚴自出高己，不是說要把自己逼成苦行僧，整日愁眉苦臉，活得無半點兒情趣。那叫苛刻，不叫嚴。

真正的嚴，是心里有一根準繩，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界限分明，不給自己在要緊處打馬虎眼的余地。

是答應了自己的事，哪怕不大，也絕不輕易失信于自己。是明知道偷懶舒服，卻偏要站起來再走一程的自持。這種嚴，初嘗略帶苦味，久而久之，卻能養出一個人骨子里的挺拔。

人只有對自己嚴，才能從混沌的日子里拎出一點清朗來。每天在安逸與精進之間掙扎，若由著性子對自己慈，十有八九是安逸贏，心里并沒有真的歡喜，反倒會生出一層淡淡的虛空。

對自己嚴一點，當時忍過去了，回頭一看，心里卻踏實安穩，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得與高貴。這份高貴，不是做給旁人看的，是自己的心對自己的一種認可。

楊絳先生在世時，總給人一種溫雅從容的印象，可那份從容背后，是對自己極深的篤定和約束。看書寫作，翻譯鉆研，哪一樣不需要日復一日持守的功夫，嚴出來的不是固執，而是自由——一種不被懶散和放縱牽制的自由。

很多人把自愛想錯了，以為對自己好就是盡可能滿足自己的一切欲念，吃好的穿好的，不讓自己受半點委屈。其實那充其量叫自我撫慰，算不上真正的自愛。

最高級的自愛，是舍得讓自己吃一些必要的苦，是忍心把自己從泥淖里拽出來，是逼著自己往更亮的地方走。

嚴，就是這份舍得和忍心。它如同一把剪刀，修剪掉生命里旁逸斜出的枝枝杈杈，讓主干往高處長。被剪的時候當然疼，可日后亭亭如蓋、不懼風雨的，也正是當初舍得下剪子的那棵樹。

待己以嚴，不是心腸硬，恰恰是因為把自己看得貴重。一塊璞玉，若因為憐惜它而舍不得下刀雕琢，它永遠只是一塊石頭。

對自己嚴，是認定了自己能成器，才不姑息那些蒙蔽光彩的雜質。這份嚴里，藏著一份很深的敬意，是對自己生命的敬意。

你尊重自己的時間，尊重自己的心力，尊重自己僅此一遭的人世旅程，便不會容許它在軟綿綿的慈愛里空耗掉。

對外人要寬，對自己要嚴。這是一個很樸素的道理，也是一個大智慧。你把寬厚給了別人，別人舒服，你也積了德；你把嚴留給自己，自己硬朗，路也走得長遠。

可惜世上的人常常弄反，對外人諸多要求，挑剔計較，對自己倒是百般縱容，一讓再讓。人際關系緊巴巴的，自己這一生也渾渾噩噩，兩頭都沒落到好。

日子過著過著，人就容易把自己過丟了。這時不妨問問自己：當下這一刻，我對自己是“慈”了，還是“嚴”了？如果心里那個聲音總在勸你歇一歇，玩一玩，別那么較真，你要稍微留個神。

偶爾歇一歇不為過，怕的是這變成一種常態。每一次對自己說“差不多就行”，都是在親手給自己的人生拆一根柱、抽一塊磚。當時不覺，待到屋漏墻頹，再想修補，費的氣力何止當初的十倍。

對自己嚴，說到底，就是給自己立一點規矩。這些規矩不必驚天動地，比如每天早起半小時翻幾頁書，比如答應做的事絕不輕易拖延，比如在想要發怒時沉下氣來數十個數，比如在想要放棄時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

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嚴”，日積月累，會把一個人重塑得截然不同。它讓你不再被一時的情緒和欲望牽著走，讓你一點點奪回生命的主權。

你發現自己終于能對自己做主了，這種成就感，比放縱的快樂扎實得多，也長久得多。

人到最后，能依靠的不過是一個立得住的自己，外頭的熱鬧是幻影，旁人的幫襯也只是一程。那個對自己嚴、不輕易敗給自己的你，才是風雨里最靠得住的人。

慈自多敗己，不是要你從此對自己疾言厲色，而是要你看清過度自我寬縱的代價。

嚴自出高己，也不是要你做完美無缺的神人，而是讓你在每一點自律中，往高處拔一拔，往深處扎一扎，活出一個更結實、更澄明、更不后悔的自己。

這便是我從那句簡簡單單的話里，悟出的一點道理。愿你我都能收起那份無益的自我憐惜，用一點溫柔的嚴，去待這個值得被好好成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