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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在今天的互聯網上毀掉一幅世界名畫,最快的方法不是物理消滅它,而是只需要給它貼上一個標簽:「這是 AI 畫的」。
最近,X 用戶 @SHL0MS 進行了一場充滿惡趣味的社會實驗。他上傳了一幅法國印象派大師克勞德·莫奈的《睡蓮》真跡,特意打上平臺的「Made with AI」標簽,并配上了一段文案:
「我剛剛用 AI 生成了一張莫奈風格的圖像。請盡可能詳細地描述一下,這幅畫作為何不如莫奈的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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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推文 https://x.com/SHL0MS/status/2054280631807316329
面對博主的「釣魚執法」,互聯網上的 藝術衛道士們瞬間聞風而動。在博主刻意強調的詳細二字誘導下,評論區迅速被各種長篇大論的專業分析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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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既搞笑,又令人十分感慨的大型翻車現場,這場鬧劇也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 AI 時代,真正開始產生嚴重幻覺的,不光只有 AI,還有人類自己。
把真莫奈畫作偽裝成 AI 畫作后,全網的藝術專家都翻車了
截至發稿前,網友原推文更引來了 400 萬網友的在線圍觀,并開始在各大社交平臺流傳開來。
這幅畫本身并沒有什么可疑之處。畫面里是莫奈標志性的睡蓮池,水面漾著零碎的光斑,筆觸的邊緣暈染成深深淺淺的綠,整幅畫籠著一層柔和的霧氣感。如果你在盧浮宮的展廳里迎面撞上它,大概率只會感嘆一句「莫奈果然是莫奈」,然后掏出手機拍照。
可現在,它頂著「Made with AI」的標簽掛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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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網友們絲毫沒有辜負博主的期待。為了證明自己擁有超越 AI 的藝術審美,評論區瞬間涌現出無數個野生列文虎克。大家拿著顯微鏡,開始對這幅「AI 垃圾」進行各種細節解剖:有人信誓旦旦地指出構圖的硬傷:「這一切都是一團糟,毫無空間感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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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目光如炬地抓住了色彩的破綻:「顏色是顛倒的,綠色的水面上顯示的是藍色的睡蓮」;有人痛批細節的粗糙:「缺乏質感、棱角、褶皺、縫隙、折痕、斜面和立體感,這些都是塑料藝術品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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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辣評:「畫面的景深和色彩選擇毫無協調性,樹的倒影和睡蓮混雜在一起,完全不顧空間深度和對比度,背景中睡蓮和藻類的混合部分模糊不清,就像大多數 AI 作品一樣。」
有人給出了看似最一針見血的評價:「你能從骨子里感覺到這幅畫缺乏真正的激情,毫無靈魂的賽博廢料。」還有頂級「嘉豪」洋洋灑灑寫了數百字的長文分析。
看著這些言辭懇切、邏輯自洽的批判,你幾乎要為人類對藝術的敏銳感知力拍案叫絕,直到真相被公布,這幅被全網群嘲的畫作,正是印象派宗師克勞德·莫奈(Claude Monet)親手繪制的傳世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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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稍微懂點藝術史的人應該都知道,莫奈在 1912 年確診了嚴重的雙眼白內障。隨著視力急劇衰退,他眼中的世界失去了冷色調,變得模糊而斑駁。
他晚年創作了 250 幅 《睡蓮》系列油畫,原本就是以極其抽象、狂放甚至「不精準」的筆觸,來記錄他眼中那個正在消融的光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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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時有人拿著「筆觸不精準」、「缺乏激情」這套標準評判他,莫奈大概也只能苦笑。
標簽即正義,AI 時代也有「廉價紅酒實驗」
為什么網友會把莫奈的真跡當成 AI 痛批?
在 Reddit 的 Singularity 版塊上,這起事件引發了數千條的激烈討論。有網友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背后的心理學機制:這不過是又一次經典的認知偏差(Cognitive Bias)實驗。
這就不得不提到 2001 年法國波爾多大學發生的一場著名心理學實驗。
當時,研究員 Frédéric Brochet 邀請了 54 位資深的葡萄酒品鑒專家。他將一瓶廉價的白葡萄酒,用無味的食用色素染成了紅色,然后請專家們品鑒。
2001年在法國波爾多大學進行了一項有趣的實驗。 心理學博士兼平時親自釀造葡萄酒的教授弗雷德里克?布羅舍給54名葡萄酒專家兩杯葡萄酒,讓他們比較一下味道。
結果令人大跌眼鏡:這些平日里對風味挑剔至極的專家們,端起酒杯,煞有介事地寫下了「濃郁的漿果香氣」、「堅果般的余味」、「單寧厚重」——全都是紅酒才有的特征,沒有一個人發現這其實是白葡萄酒。
如果你告訴他們這是廉價酒,他們就會喝出酸澀;如果你告訴他們這是頂級名莊,他們就能品出歲月的沉淀。
今天,「AI 生成」這四個字,就是那張貼在廉價酒瓶上的標簽。
當這幅畫被貼上 AI 的標簽時,人們的潛意識里就已經預設了它廉價、機械、沒有靈魂。所以,他們并不是在用眼睛看畫,而是在用大腦里的偏見去「尋找」那些預設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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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所謂的「我能從骨子里感覺到它沒有靈魂」,不過是一種被包裝在理性主義框架下的玄學廢話。正如一位 Reddit 網友的犀利吐槽:「如果有人告訴你這是 AI,它就毫無靈魂;如果告訴你這是人類畫的,它就充滿了激情。藝術的真實質量,在討論中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尷尬的事實:絕大多數人——包括那些在網上口若懸河的賽博判官——根本就不具備分辨頂級藝術與 AI 杰作的能力。如果在 AI 出現之前你看不懂莫奈,那么在 AI 出現之后,你也依然看不懂。
一場針對 AI 的大型獵巫
莫奈事件絕不是孤例,它折射出的是當下互聯網一種極其危險且病態的趨勢:「反 AI 獵巫行動」。
在生成式 AI 狂飆突進的今天,每天都有大量真實的人類藝術家在絕望地自證清白。他們的畫作僅僅因為太過寫實、光影太完美,或者相反的手指畫得有點粗糙、比例有一點失調,就會被憤怒的網友打上 AI 的烙印,群起而攻之。
互聯網上最著名的慘案,莫過于 2022 年底的 Ben Moran 事件。
這位人類數字藝術家在擁有 2200 萬用戶在 Reddit 論壇上發布了一幅名為《戰區繆斯》(A Muse in Warzone)的插畫。結果,版主以「這是 AI 生成的圖片」為由,直接將他永久封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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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Ben Moran 委屈地交出自己的線稿、圖層和長達數十小時的繪畫過程錄屏,試圖自證清白時,版主卻給出了一個傲慢至極的回復:「我不相信你。就算這真的是你畫的,它的風格也太像 AI 了,它毫無價值。你最好換一種畫風。」
看,這就是我們當下的荒誕現實。真正的人類藝術家既不能畫得太完美(那是 AI 的代勞),也不能犯低級錯誤(那是 AI 的幻覺),甚至連畫風都不能撞車。
甚至這種偏見不僅存在于大眾之中,也正在蔓延到專業領域。
美國奇幻小說巨匠 Brandon Sanderson(布蘭登·桑德森)曾進行過一個盲測實驗。研究人員將他親手寫的段落,與 AI 模仿他的文風生成的段落放在一起,讓一群專業作家和同行去分辨。
結果,連這些靠文字吃飯的作家,都無法準確分辨出哪個是 AI 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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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趣的是,在一些未貼標簽的文學實驗中,頂級的文學評論家在盲測時,反而更偏愛 AI 生成的文學作品,認為其更具張力;可一旦
給這些作品貼上「AI 生成」的標簽,同樣的評論家就會立刻換上一副面孔,開始挑剔其中缺乏人類情感的共鳴。
而莫奈真跡被當成 AI 賽博廢料,看似只是一場互聯網狂歡,但它背后隱藏的社會危機卻讓人無法一笑而過。
正如一個網友所說: 「我最害怕的不是 AI 變得多強大,而是它正在摧毀社會的信任基礎。在一個沒有人相信任何事物的社會里,我們將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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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未來,或許不是 AI 覺醒并消滅人類,而是社會信任的徹底破產。當人們發現自己的感官不再可靠,當「眼見為實」成為歷史,我們就會徹底退回到情緒和立場的舒適區。
只要是我不喜歡的、不符合我認知的,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指責它是「AI 偽造的」;只要是符合我心意的,哪怕是粗劣的 AI 生成,我也會贊美它的「真實」。
我們看似在拒絕 AI ,卻又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活成了最容易被算法預測和操控的機器。人類也開始越來越像自己想象中的 AI:輸入標簽,輸出預設結論,中間那段真正思考的過程,已經被省略掉了。
面對未知,人類的幻覺和普信,比 AI 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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