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歲往上的莊稼人，提到“交公糧”這三個字眼眶都會有點濕。當年的夏收時節，天不亮就要起來，把曬了三四個大日頭的麥子裝進麻袋，套上架子車或者借生產隊的拖拉機往糧站趕。

糧站門口排起的長隊能從大門口一直甩到村外，驗級員手里拎著一根空心扦子，挨袋子戳進去看成色，水分高了得拉回家重曬，雜質多了還要過篩。

一趟下來全家老小忙到天黑，換回一張薄薄的完稅憑證，心里卻格外踏實。那個年代畝產也就兩三百斤，交完皇糧國稅，再留下種子、口糧和飼料，多數人家青黃不接的時候還得借糧度日。

假如有這么一份工作，你看一下你會不會干？月薪3000塊，但是個人所得稅要交100塊。

除了所得稅，你還要給公司付水費、電費、物業費200塊，畢竟有公司才有工資，你得為公司的正常運轉而負責。然后，公司開了其他的分公司，所以你還需要出資200塊錢作為建設費，因為分公司也是你們公司的一部分。

還沒結束，公司規定，公司的產品你得每個月再花300塊錢，以高于市場價一倍的價格去買，這表示的是你對公司長遠發展的堅定支持。

還沒完，別的公司是節假日放假，但是你得來公司做大掃除，去下面的工廠當搬運工，去市場當推銷員，畢竟公司從外面再招人得花3倍的工資。

那這份工作你會干嗎？估計不會，但這就是2006年之前中國農民的真實寫照。國家有能力每年湊到10000億，將農民的養老金提到1000塊，引起的爭議不小。最典型的說法就是：農民交的公糧是稅，不是社保，交稅是義務，那怎么能換養老金呢？

那么，農民交的公糧，交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公糧真的是稅的話，那農民該不該拿養老金呢？生活較真，我是顧問，今天我們就好好校正一下公糧。

首先，不可否認，公糧確實是稅，更明確地說是農業稅。1958年，我國第一部全國統一的農業稅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稅條例》頒布，第二十四條就曾經規定：農業稅是以征收糧食為主，對于繳納糧食有困難的納稅人，可以改征其他的農產品或者現款。

而且其中還規定了，納稅人交納的糧食必須曬干揚凈，沒錯，沒搞干凈的糧食，糧站是不收的。這道延續了兩千六百多年的征賦，畫句號是在2006年1月1日，當年12月29日，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正式廢止《農業稅條例》，億萬農戶卸下了肩上千百年的納稅擔子。

至于稅率，在農業稅廢除之前，全國的平均稅率一直是常年產量的15.5%上下，最高不能超過25%。說實話，這個稅率一開始并不低，但是國家也留了兩個口子。

首先，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確定各自的平均稅率。在上一期視頻的評論區，就有云南的粉絲曬出了一張當年的納稅手冊：3.64畝地，計算的產量1167公斤，實稅多少呢？是91公斤，折合算下來，稅率差不多是7.8%左右。

15.5%是名義稅率，不是實際的稅率。簡單來說，隨著化肥、農機、育種的進步，糧食的畝產其實是一直提升的，但是計算征稅的基數，也就是常年產量，各地會經常保持3到5年不做大的調整。

因此，在農業稅取消之前，各地的實際農業稅的稅負大多保持在3%到4%左右，差不多和目前的個稅第一檔齊平了。

那是不是說，農民一直在交的公糧，只是所謂的個人所得稅呢？當然不是。在過去，農村有一個順口溜，叫做“一稅輕，二稅重，三稅無底洞”。所謂一稅，就是我們前面說的農業稅。但是農業稅外，還有二稅和三稅。二稅就是提留統籌，三稅就是集資攤派。

其中，提留統籌，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三提五統”。其中“三提”是農民要向村集體繳納公積金、公益金和管理費：公積金拿來修水利、建倉庫；公益金拿來給五保戶做供養、給困難戶補助；而管理費則是用來保障村組織的正常運行，村干部的工資、辦公經費都是從管理費里面出的錢。

而“五統”則是要交給鄉鎮一級政府，分別用于鄉村義務教育的辦學經費、計劃生育的宣傳經費、民兵的訓練費、國防的教育費、鄉村公路的修建及養護費、優撫費（軍屬、傷殘軍人、老復原軍人）。沒錯，“三提五統”，村鎮兩級八大項目，都要找農民來交錢。

那要交多少錢呢？政策上的要求是，一般控制在上一年人均純收入的5%以內。這張是2000年河南“三提五統”的征收單，上年的人均純收入是1300元，按道理人均征收的標準不能超過65元，最終收了50.9元。那一家4口，一年要征收的錢就是203.6元，而這已經算是非常規矩的了。

1998年，農業部、監察部、財政部、國家計委、法制辦聯合對農民的負擔進行調查，結果顯示，不少地區采取虛報農民人均純收入的辦法，變相多收提留統籌費。

比如，廣西壯族自治區某村1997年上報的農民人均純收入是2500元，并作為計提提留統籌費的依據，但經檢查組對有代表性的農戶核算，實際的人均純收入僅為1170元，上報的收入比實際的收入高出一倍。

在五部委檢查的10個縣當中，1998年提留統籌費占上年人均純收入的比例，最低的是3.1%，最高的能達到128%。

《經濟日報》給出的數據稱，一稅每年的征收總額大概是300億元，人均是32.5元；但是“三提五統”的二稅，每年的征收額超過600億元，人均65元，比一稅多一倍。這個負擔有多重，可想而知。

但即便如此，一稅和二稅至少是有數的，農民難以預判的，其實是彈性最大的三稅。所謂的三稅，實質上就是亂收費、亂集資、亂罰款和亂攤派。為什么說三稅的負擔重呢？我們也不列宏觀的數字了，就看五部委1998年那次聯合調查中發現的案例，來感受一下。

廣西壯族自治區部分的中學，除了正常的學雜費之外，還要求初中生每人每年要交教育附加費240元、民辦教師統籌費30元；小學還要交補課費50元和新建學校球場費15元；就連學前班，各種攤派費用加起來也得多交500塊錢。

重慶一位農民，因為房屋被山洪沖毀需要重建，需要繳納村鎮建設費240元、基本農田保護費960元等一系列費用。這些都是特定歷史時期的不規范現象，隨著2000年安徽率先試點、2004年中央定下路線圖的農村稅費改革，早已全部清理整改。

而根據農業部門提供的數據，雖然建國以來農業稅的實際稅負越來越低，但是從1990年到2000年這10年間，農民的稅費負擔總額卻從469億元增長到1359億元，人均負擔增長了3倍。

一稅、二稅、三稅加起來，最保守的估計，每年能占到農民純收入的20%到30%左右。

結束了嗎？當然沒有，還有義務工。1962年，《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首次明確規定，每個有勞動能力的社員，每年要完成一定數量的基本建設工，也就是勞動積累。

到了1992年，《農村承擔費用和勞動管理條例》正式執行，這個條例將勞動積累劃為兩個部分：義務工和積累工。其中，義務工由鄉鎮統籌，積累工由村級主導，兩種工每年合計要出15到30天，且都不給錢。

結束了嗎？還沒有。還記得之前說過的統購統銷嗎？這是國家工業化初期的歷史政策，也就是大家說的工農剪刀差。

農民交完公糧之后，按照規定，還得再賣一部分糧食給國家，這就是統購糧，價格遠低于市場價。學界測算，1953年到1985年，國家通過統購統銷從農業汲取了6000到8000億的剩余，相當于同期農業稅總額的6倍還要多。

所以，2000年之前的農民，是怎樣度過他的一年的？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交完農業稅、賣完統購糧，還要交“三提五統”、各類攤派，農閑時還要出無償義務工。

農業稅廢止后，中國農業政策從“取之于農”切換成“予之于農”，如今補貼政策不斷完善，2026年作為“十五五”開局之年，農業農村部公布16項強農惠農政策，覆蓋種糧、養殖、幫扶等多個領域，資金通過“一卡通”直接兌付到戶，這是對農民過去付出的回饋。

那怎么理解農民當年的付出呢？可能舉一個月薪6000的例子，你更能共情一點。月薪6000的你，交完200塊的個人所得稅之后，需要再從工資里拿出400塊給公司付水費、電費、物業費，還要出分公司建設費、高價買公司產品，節假日還要無償加班。

就這樣任勞任怨干到退休，問一句：“公司能給我養老嗎？”有人跳出來說：“公司給你發工資，為什么要給你養老？”你什么感受？沒錯，這就是我聽到“農民交的公糧是稅，為什么要領養老金”的感受。

那些說“沒交社保，就不該有養老金”的聲音，他們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2000年之前，村鎮兩級政府就是農民養的，農村的基礎設施是農民建的，農村的政策成本是農民扛的。農民講究養兒防老，從農業稅確立的1958年算起到2006年廢止，農民養這片土地至少47年。

因此，他們的養老金，從來不是該不該給的問題，而是該給多少的問題。這是責任，更是公平。

之所以要反復呼吁，除了農民值得被看見之外，更重要的是，留給農村老人的時間真的不多了。當年交公糧、出義務工的農民，如今大多已經是70、80歲的老人了，他們的腰被田埂壓彎了，他們的眼睛被歲月熬花了。

從拉車交公糧到刷卡領補貼，二十年實現千年轉身，而讓這些辛苦一輩子的農村老人，晚年過得安穩、體面，是GDP140萬億的我們，應該守住的最基本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