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那些被中國援助過、轉頭卻咬中國一口的國家，很多人第一反應是越南。1979年那場邊境沖突之前，中國往越南送的糧食、武器、輕工設備，多到連賬本都難翻完。可在中國對外援助的舊檔案里，還有另一個國家的吃相，比越南更難看。它窩在巴爾干半島西南角，國土面積不到三萬平方公里，人口頂多三百萬。這就是阿爾巴尼亞。

故事要從冷戰中期講起。1960年6月布加勒斯特會議上，赫魯曉夫策劃并帶頭對中共發動＂突襲＂，東歐國家政黨也跟著指責中共，唯獨阿爾巴尼亞勞動黨代表團發言不同意蘇共批評中共的做法阿爾巴尼亞為中國說話，遭到了蘇聯的瘋狂打擊報復，停止援助它，即便如此，阿爾巴尼亞還是沒有向蘇聯妥協。這份＂硬骨頭＂式的站臺，讓北京記了很多年。

后來到了1971年，阿爾巴尼亞等23國發起了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議案，因阿爾巴尼亞和阿爾及利亞排在發起國的最首位，故該提案又稱為＂兩阿提案＂或＂阿爾巴尼亞提案＂，這一提案的通過使得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了在聯合國的權利。毛主席那句＂是阿爾巴尼亞等把中國抬進了聯合國＂的感慨，也就是從這件事來的。

正因為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中方給阿爾巴尼亞的回報，幾乎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新華社駐地拉那分社首席記者王洪起后來披露過一組數字，1954年至1978年，中國向阿共提供援款75筆，協議金額為100多億人民幣，其中一般物資占28%強，軍事物資占43%強，成套項目占25%強，現匯占2%強，阿成為中國對外援助受援國人均數額最多的國家。

把這個數字放到今天看不算什么，可那會兒不一樣。1970年中國人均GDP只有300元左右，100億相當于3000多萬人一年的工資，而阿爾巴尼亞當時總人口只有200多萬。一邊是自己人口袋里沒幾個鋼镚兒，一邊卻扛著米袋子送到地拉那門口，這賬怎么算都讓人意難平。

錢花出去了，要是用在了正經地方，倒也罷了。問題是阿方那種使法，讓中國援助人員心里堵得慌。耿飚回憶，他在實地調查時看到，馬路邊的電線桿，都是用中國援助的優質鋼管做的，阿方還把中國援助的水泥、鋼筋用來到處修建烈士紀念碑，在全國共修建了1萬多個，中國援助的化肥，被亂七八糟地堆在地里，任憑日曬雨淋。

那時候中國國內自己都缺鋼缺水泥，工廠排著隊等原料，結果好鋼被截成段插路邊當桿子用，水泥砌成了烈士墓。中國人節衣縮食、勒緊褲帶、萬里迢迢運去的大量鋼材、機械設備、精密儀器等，阿方卻隨意堆放在露天地里，常年被風吹雨打，中國專家看到他們這樣嚴重糟蹋援助物資，心疼得直掉眼淚，當中方人員向阿方提醒不要隨便浪費時，阿國人竟毫不在乎地說，沒關系，壞了沒有了，中國再給嘛。

更哭笑不得的是那套＂循環白吃＂的把戲。耿飚談到，中國幫他們搞了紡織廠，但他們沒有棉花，中國還要用外匯從埃及買進棉花給他們，他們織成布，做了成衣，還硬要賣給中國。原料中國出，機器中國出，最后做出來的成衣還得倒過來塞給中國掏腰包。

王洪起后來還提過一個細節，阿在國際市場上賣不出去的一些劣質商品，如香煙、童裝、紡織品等，都強行塞給中國包銷，就連他們自己的最高領導人霍查，也不吸本國煙而吸的是筒裝的＂大中華＂。自己抽中國煙，把劣質煙賣中國，這種邏輯放在任何一段雙邊關系里都站不住腳。

軍事援助方面的揮霍同樣讓人無語。自1962年開始，包括殲-5、殲-6、殲-7戰斗機、殲教-5、初教-6教練機、轟-5輕型噴氣式轟炸機在內的大批國產戰機出口阿爾巴尼亞，到上世紀60年代末，阿爾巴尼亞擁有了155架中國生產的戰機，再加上阿國本來擁有的蘇制戰機，其空中力量相當可觀。

霍查那時候疑神疑鬼，由于擔心遭受蘇聯或美國潛在的入侵，霍查以巨額外援為后盾，下令在各地建造了70-80萬個地下堡壘和碉堡，密度之大令人咋舌。換句話講，中國援助過去的水泥鋼筋，相當一部分被埋進了山坡里頭變成了一堆沒什么用的混凝土疙瘩。

真正把兩國關系推到懸崖邊的，是1971年那次外交大轉向。基辛格秘密訪華的消息一出，地拉那立刻坐不住了。霍查得知這一消息后，于同年8月上旬，以阿爾巴尼亞勞動黨中央的名義寫了一封萬言長信給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全面闡述阿爾巴尼亞方面的立場，反對中國同美國改善外交關系，認為這是背叛世界革命事業的行徑。

毛主席逝世后，霍查的胃口更大了。1977年8月，新任中共中央主席兼國務院總理華國鋒稱將以三個世界理論作為新的外交政策基礎，霍查將其視為中國聯美抗蘇，謀求在第三世界和不結盟國家中稱霸的途徑，并表示堅決反對。1977年8月30日至9月7日，南斯拉夫總統鐵托訪問北京，受到中共新領導層的歡迎，阿爾巴尼亞勞動黨隨即宣布中國為類似蘇聯和南斯拉夫的修正主義國家。一頂＂修正主義＂的大帽子，從地拉那扣到了北京頭頂。

中方的耐心終究是有底線的。1978年，鄧小平決定停止對阿爾巴尼亞的援助，7月13日，中國外交部發布《中國外交部關于被迫停止對阿爾巴尼亞援助和接回專家問題的照會》，正式宣布終止對阿爾巴尼亞援助。照會用語相當克制，可阿方那頭的反應卻毫無遮攔。

同年，阿爾巴尼亞勞動黨第一書記霍查公開發表理論著作《帝國主義與革命》，猛烈抨擊＂毛修正主義＂，認為＂毛澤東的思想絕不是馬克思主義＂，霍查本人帶病親自上陣，對中國當時的內政外交進行全面抨擊、全盤否定，對中國主要領導人指名道姓地進行批評，認為＂中國是最危險的敵人，比蘇聯更危險，因為中國打著反修的旗幟，而實際上是真正的修正主義＂。

1979年中越戰爭爆發，霍查譴責中國為＂侵略者＂，幾乎是把站隊這件事寫在臉上了。今天回過頭來看，從中國宣布撤離援助到霍查公開破口大罵，間隔不過幾個月，翻臉的速度之快，確實夠格被稱作＂比越南還要白眼狼＂。

這個國家后來的日子并不好過。在冷戰時期阿爾巴尼亞是社會主義國家，當時阿爾巴尼亞對外封閉經濟乃至基建設施嚴重落后于其他歐洲國家，實行資本主義政策初段時期，阿爾巴尼亞仍是歐洲中最不發達和收入較低的發展中國家之一。中國援助斷流之后沒幾年，霍查體制自身也走到了盡頭，國家陷入長達十多年的轉型陣痛。

到了2016年，又一件讓中國人心里五味雜陳的事情出現在新聞里頭。據英國廣播公司網站2月4日報道，東歐國家阿爾巴尼亞準備以拍賣的方式出售40架前蘇聯和中國產軍機，這些戰機的起價達8572美元約合5.6萬元人民幣，已經有美國、法國和意大利買家對這些老舊軍機表示了興趣。拍賣會將于2016年2月22日舉行，拍品包括運-5、直-5、殲-7在內的多架前蘇聯和中國戰斗機和軍用直升機。

當年中國餓著肚子送過去的飛機，幾十年后被論架甩賣，單價還不到一萬美元。而在決定拍賣這批中國制戰機之前，曾有消息稱阿爾巴尼亞空軍打算將該國的中、蘇制戰機全部送給美國，以供其研究中國戰機的技術，但遭到了美方的謝絕。

至于阿爾巴尼亞自己的空中力量，早就不是當年那副模樣了。阿爾巴尼亞的空軍力量在劇變之后逐漸衰退，名存實亡，飛行員年均飛行小時數從300小時暴跌到了15小時左右。阿爾巴尼亞前空軍司令阿斯特里特·亞烏皮曾經所說的，中國援助時代的強大空軍力量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這句話擱在那兒，比任何道義譴責都更顯冷峻。

把這樁往事拎出來重新審視，能看到一條樸素的道理。國與國之間的＂兄弟感情＂經不起單方面輸血的反復測試，受援方一旦把別人的付出當成天經地義的標配，撤離援助那一刻就會從感謝瞬間切換成怨毒。阿爾巴尼亞的故事，給后來的中國外交留下了非常實在的提醒。

今天的＂一帶一路＂框架強調共建共贏、契約精神和項目可持續，跟當年那種純粹意識形態驅動的單向輸血截然不同。中方在處理對外合作時越來越講究規則約束，包括對臺灣省問題上要求合作國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包括反對外部勢力對臺獨武裝分子的攛掇與對臺軍售。這些原則之所以被反復強調，背后都有阿爾巴尼亞式教訓留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