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太皇河封了凍，但海天樓門前的對聯依舊鮮亮。楊多財正坐在柜臺后撥算盤，盤算著這一年來的收成。正算著，門外進來一人，是縣衙書吏柳寒山。

柳寒山生得清瘦，一雙眼睛透著精明。他既是丘家的幕賓，又兼著縣衙兩房的司吏，在安豐縣是個實權人物。楊多財見他來了，連忙起身迎上去。

“柳先生，什么風把您吹來了？”楊多財笑著拱手。

柳寒山也不客套，在柜前坐下，壓低聲音道：“楊掌柜，鐘大人讓我來請您去縣衙一趟。如今年底了，大人說要把這大半年的賬結一結！”

楊多財心中一緊，面上卻不露聲色：“有勞柳先生跑一趟，我這就收拾收拾過去！”

柳寒山點點頭，起身告辭了。賬房老馮湊過來：“掌柜的，鐘縣令這是要結賬？”

“嗯！”楊多財拿起賬本翻了翻，眉頭微皺。

老馮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小聲說道：“掌柜的，縣衙這大半年在海天樓擺了多少回宴席，您可記得清楚？”

楊多財當然記得清楚。今年夏天，賊兵剛退，那些往日里揮金如土的大戶們，家家戶戶都在緊縮開支。丘世裕每月只花十兩銀子，張承業更是不來了。海天樓的生意一落千丈。

正是那時候，鐘縣令開始在海天樓擺宴。每七日一次，有時請各鄉里正，有時請地方鄉紳。宴席豐盛，酒水管夠，席間談論的都是地方事務。

鐘縣令曾親口對楊多財說：“楊掌柜，本官初來乍到，許多事要仰仗地方賢達。海天樓是安豐縣最好的酒樓，在此設宴，既體面，又方便！”

楊多財當時千恩萬謝，心里卻明白，鐘縣令這是在用縣衙的公款籠絡人心。而那些被請的大戶們，也樂得來吃頓好的，畢竟各家都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楊多財明白鐘縣令的難處，也感激鐘縣令在這困難時節給海天樓帶來的生意。更何況，海天樓背后的東家們對鐘縣令頗為賞識，曾吩咐過能幫就幫一把。

可如今年底了，鐘縣令主動要結賬，楊多財卻犯了難。他翻著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縣衙這大半年的宴席開支。從七月到臘月，縣衙在海天樓共擺宴二十三次，累計欠銀九百兩整。

楊多財合上賬本，嘆了口氣。老馮看出他的心思，低聲道：“掌柜的，這銀子，咱們是收還是不收？”

楊多財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鐘大人讓去結賬，豈有不去的道理。至于收不收……”他頓了頓，“到了再說吧！”

楊多財出了海天樓往縣衙走去，一路上都在盤算著待會兒見到鐘縣令該怎么說。到了衙門口，門房引著他穿過前院，來到簽押房。

楊多財躬身行禮：“鐘大人安好。年底了，大人公務繁忙，小人本不該來打擾！”

鐘杰擺擺手：“是我讓柳寒山請你來的。年底了，該清的賬都要清一清?！彼噶酥概赃叺囊巫?，“坐吧，坐下說話！”

楊多財依言坐下，從袖中取出賬本，雙手遞過去：“大人，這是縣衙自七月以來在海天樓宴請的賬目，請大人過目！”

鐘杰接過賬本，一頁一頁翻看。他看得很仔細，每一筆都看了，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楊多財坐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鐘杰合上賬本，抬頭看向楊多財：“九百兩，沒錯吧？”

楊多財連忙點頭：“大人明鑒，一共二十三次宴席，合計九百兩整！”

鐘杰將賬本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屋子里安靜極了，只聽得見炭盆里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楊多財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鐘縣令在想什么。

半晌，鐘杰放下茶杯，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請柳司吏過來！”

不多時，柳寒山走了進來。鐘杰指著桌上的賬本道：“柳司吏，海天樓的賬本在這里，你去支九百兩銀子給楊掌柜?！?/strong>

柳寒山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大人！”

楊多財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鐘杰如此干脆，連價都沒還，就直接讓付銀子。

“大人，這……”楊多財站起身，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鐘杰擺擺手：“楊掌柜不必客氣。縣衙吃飯付錢，天經地義。這大半年拖了這么久，是本官的不是！”

柳寒山已經出去支銀子了。不多時，兩個衙役捧著兩個銀匣子進來，打開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

“楊掌柜，這是九百兩，您點一點！”柳寒山道。

楊多財看著那些銀子，眼眶有些發熱。他抖著手點了點，分毫不差，連忙將銀子收好，朝鐘杰深深鞠了一躬：“鐘大人，小人替海天樓上下，多謝大人！”

楊多財千恩萬謝，捧著銀匣子出了縣衙?；氐胶Ｌ鞓牵像T見他捧著銀匣子回來，驚得張大了嘴：“掌柜的，真收了？”

老馮又驚又喜：“這鐘縣令，還真是個爽快人！”

楊多財點點頭，心中卻想得更多?！袄像T，”楊多財忽然道，“你讓大伙計備馬，即刻去府城，把這事告訴幾位東家！”

老馮一愣：“這么急？”

楊多財道：“九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縣衙銀庫空虛是明擺著的事。這份情誼，得讓東家們知道！”

老馮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半個時辰后，海天樓的大伙計騎著一匹快馬，冒著臘月的寒風，往府城方向疾馳而去。

楊多財站在門口，心中暗暗盤算。鐘縣令對海天樓的這份情誼，東家們會怎么看？那省里的大人物，又會作何反應？他心里沒底，但隱隱覺得，這件事不會就這么簡單結束。

三天后，大伙計從府城回來了。楊多財正在柜臺后對賬，見大伙計風塵仆仆地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筆：“怎么樣？東家們怎么說？”

大伙計喘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封信：“掌柜的，這是幾位東家讓帶給您的信！”

楊多財接過信，拆開來看。信上只有寥寥數語，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多財吾弟：九百兩銀子之事已悉。鐘縣令此人，可交，省里大東家甚為器重。銀兩安心收下，不必掛懷。聞安豐縣主簿一職尚空缺，此位人選，大東家欲交予鐘縣令自行覓人。此事由你轉告鐘縣令。切切！”

楊多財看完信，手微微發抖。他當然知道安豐縣主簿一職空缺的事，可讓他沒想到的是，省里的大東家竟然如此器重鐘縣令，要把這個位置的人選直接交給他去定。這意味著什么，楊多財心里清楚得很！

“備轎，”楊多財將信收好，“我要去縣衙！”

楊多財再次來到縣衙時，天色已經擦黑。門房認得他，直接引了進去。

鐘杰正在書房里與弟弟鐘然說話?！皸钫乒駚砹耍靠墒怯惺裁词?？”鐘杰見楊多財進來，有些意外。

楊多財看了看鐘然，欲言又止。鐘杰笑道：“但說無妨，這是舍弟鐘然，也是我的師爺，不是外人！”

楊多財這才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雙手遞給鐘杰：“大人，這是府城幾位東家托小人轉交給您的！”

鐘杰接過信，展開來看。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沉思，最后合上信，長長地呼了口氣。

“楊掌柜，”鐘杰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封信……”

楊多財躬身道：“大人，幾位東家讓小人轉告，主簿一職的人選，大人只管去找。找好了，報個名字上來，上司衙門那邊自有安排！”

屋子里安靜了片刻。鐘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多財，久久沒有說話。

楊多財站在一旁，不敢出聲。他看見鐘然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良久，鐘杰轉過身來，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楊掌柜，替我多謝幾位東家。這件事，本官記下了！”

楊多財連忙道：“大人客氣。東家們說了，這是大人應得的！”

又說了幾句閑話，楊多財告辭離去。送走楊多財，鐘杰關上門，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這才小心地收進袖中。

鐘然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大哥，這主簿一職的人選交給咱們，這可是一塊肥肉?。　?/p>

鐘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說得對，想當這主薄的，大有人在！”

“大哥打算怎么辦？”鐘然問。

鐘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此事我不便出面。你明日就去放出聲去，就說縣衙要補主簿的缺，有意者可以來打探打探！”

鐘然會意，笑道：“明白。大哥放心，我這就去安排。咱們要選那有錢的人家，出的價錢高的人家！”

鐘杰點點頭：“正是。這個位置，怎么也能收入兩千兩銀子！”

“兩千兩？”鐘然有些驚訝，“大哥，會不會太多了？”

鐘杰笑了笑：“不多。主簿雖是九品官，但管的是錢糧、工程，哪一樣不是油水豐厚的差事？一年兩年就能把這兩千兩賺回來。那些有錢人，心里清楚得很！”

鐘然連連點頭：“大哥說得是。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鐘杰叫住他，“還有一件事?！?/p>

“大哥請說！”

鐘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海天樓那邊更要親近，楊掌柜是個明白人，他那幾位東家更不是等閑之輩。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鐘然應道：“大哥放心，我記下了！”

鐘然領命出去了。書房里只剩下鐘杰一個人。他坐回椅子上，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當初他剛到安豐縣時，人生地不熟，縣里豪強林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想要站穩腳跟，談何容易？

他選擇了海天樓。不是因為他喜歡那里的菜，而是因為他看準了海天樓在安豐縣的地位。更重要的是，海天樓背后那幾位不露面的東家，是府城甚至省城里的大人物。

于是他在海天樓擺酒席，隔幾天就擺一次，請縣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吃飯。表面上是在籠絡人心，實際上是在向海天樓背后的勢力遞話：我鐘杰，愿意跟你們合作。

海天樓的東家們果然接住了這個話。他們不但讓楊多財安心收下那九百兩銀子，還把主簿一職的人選交給了他。這一步棋，走得實在是高。

鐘杰想著想著，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心中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暢快。

臘月的夜很長，但鐘杰知道，天亮之后，安豐縣又會是另一番景象。而他，將是這個景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