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靠在沙發上歇著，孕吐折騰了一上午，胃里翻江倒海的，好不容易才消停。廚房灶臺上還擱著中午沒洗的碗，油膩膩的味道順著門縫飄過來，熏得我又是一陣干嘔。

"嫂子，晚飯你看著做一下唄，我約了朋友逛街。"

小姑子趙敏踩著高跟鞋從房間出來，描了眉，涂了口紅，一身連衣裙，香水味濃得我直皺眉頭。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對著玄關的鏡子撥弄劉海。

我撐著腰坐起來："敏敏，我今天實在不舒服，你哥也說了讓我多躺著……"

"嗐，懷個孕又不是生病。"她打斷我，語氣輕飄飄的，"我媽當年懷我的時候，挺著大肚子還下地干活呢。嫂子你就是太嬌氣了。"

說完，門一摔，走了。

高跟鞋敲在樓道里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叫林巧云，今年三十二歲，嫁到老張家三年了。丈夫張建國在市里一家工廠當技術員，老實本分，話不多，對我也算體貼。婆婆劉鳳英去年查出膝蓋骨質增生，走路都費勁，大部分時間在老家養著。小姑子趙敏二十六歲，沒正經工作，說是在找，找了大半年也沒個影兒，就賴在我們這套兩居室里，吃住全靠她哥。

我懷孕三個月了，反應大，聞到油煙就吐?？勺詮男」米幼∵M來，這個家的活兒像是天經地義全歸了我。建國早出晚歸，他不在的時候，趙敏支使我就跟使喚保姆似的——嫂子幫我帶杯水，嫂子我衣服泡盆里了你順手洗一下，嫂子晚飯弄簡單點就行。

簡單點？我連站在灶臺前十分鐘都撐不住。

我不是沒跟建國提過。他嘆口氣說："她畢竟是我親妹妹，爸走得早，我答應過我媽要照顧她。你多擔待，等她找到工作搬出去就好了。"

擔待，擔待。這個詞我聽了三年，耳朵都起繭子了。

那天晚上，我到底還是拖著身子進了廚房。切土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刀差點削到指頭。油鍋一響，那股嗆人的煙氣直沖腦門，我扶著灶臺干嘔了好幾回，眼淚都逼出來了。

趙敏九點多才回來，進門看見桌上的菜，筷子一拿就吃，嘴里還嘟囔："土豆炒咸了。"

我坐在臥室里，聽見這句話，攥緊了被角。

第二天是周六，建國難得休息。我想著一家人好好吃頓飯，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場。初秋的早市熱鬧得很，賣菜的大姐扯著嗓子吆喝，旁邊炸油條的攤子滋滋冒著熱氣。我買了排骨、玉米，想燉一鍋湯補補身子。

回到家，趙敏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茶幾上擺著零食袋子和奶茶杯，碎屑掉了一地。

"敏敏，你收拾一下客廳唄，我先去燉湯。"我盡量把語氣放軟。

她頭都沒抬："等會兒再說。"

我深吸一口氣，沒吭聲，進了廚房。排骨焯水的時候，建國過來幫忙切蔥姜，我小聲跟他說："你跟敏敏說說，好歹搭把手，我現在真的吃力。"

建國為難地搓了搓手："我待會兒說。"

他沒說。整個上午，他修了修陽臺的晾衣架，又接了幾個工作電話，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敏夾了塊排骨，忽然來了一句："哥，我看中一個包，打完折兩千三，你給我轉一下唄。"

我筷子頓了一下。

建國猶豫了幾秒："上個月不是剛給你買了件大衣嗎……"

"那是那個，這是這個。"趙敏撒嬌似的晃他胳膊，"就當提前給我的生日禮物嘛。"

我放下筷子，平靜地開了口："敏敏，你哥每個月工資六千多，房貸三千二，我產檢一次好幾百，奶粉錢還沒著落。兩千三的包，買不起。"

飯桌上一下子安靜了。

趙敏臉色變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嫂子，你管得也太寬了吧？我花我哥的錢，關你什么事？"

"他是我丈夫，這是我們的家。"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住在這里，吃喝不花一分錢，家務不沾一根手指頭。我懷著孕給你做飯洗衣服，你連句謝都沒有。趙敏，我不是你的保姆，也不是軟柿子。"

趙敏張了張嘴，轉頭看建國："哥，你看她——"

"巧云說得對。"建國悶聲開了口，這是他頭一回沒有和稀泥，"敏敏，你也不小了。嫂子懷著孩子，你不幫忙就算了，不能再添亂。"

趙敏眼眶一紅，摔了房門進了屋。

那頓飯沒人吃完。

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趙敏打電話跟婆婆哭訴。墻薄，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媽，嫂子欺負我……哥也不向著我……"

我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我知道明天婆婆的電話就會打過來，少不了一頓數落?？晌也缓蠡?。

建國翻了個身，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又溫熱。他沒說話，但那股力道讓我踏實了一點。

后來的事，比我想的平靜些。婆婆果然打了電話，但建國接的，在陽臺上說了半個多小時。我不知道他具體說了什么，只聽見最后一句："媽，巧云是我媳婦，她懷著您孫子，您得心疼她。"

趙敏消停了幾天，不再使喚我，但也不怎么說話，整個人陰沉沉的。直到有天傍晚，我在廚房熱牛奶，她忽然靠在門框上，低著頭說了句："嫂子，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對。"她聲音很小，"我就是……從小我哥什么都讓著我，我習慣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也不過是個被慣壞了的姑娘，沒了父親，母親又遠在老家，心里大概也慌。

"沒事。"我把牛奶遞給她一杯，"往后咱們好好處。你要是愿意，我教你做幾個菜，以后找了婆家也用得上。"

她接過杯子，低頭笑了一下，眼圈有點紅。

那天晚上，趙敏頭一回洗了碗。動作笨手笨腳的，一個盤子差點摔了，她自己嚇一跳，回頭沖我吐了吐舌頭。

我靠在廚房門口，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心想：日子嘛，哪有一帆風順的。一家人磕磕絆絆，能把話說開，就還有盼頭。

可我也在心里記住了一件事——善良可以有，但底線不能丟。誰要是把我的忍讓當成理所當然，那我就得讓她知道，軟柿子也是有脾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