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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喘不過氣。
"江醫生,我外公他……還能撐多久?"我抓著醫生的白大褂,聲音發抖。
江醫生摘下眼鏡,嘆了口氣:"顱內出血很嚴重,必須立即手術。但手術費加上后續治療,至少需要十七萬。"
十七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我胸口。我在服裝廠做質檢員,月薪四千,存款只有兩萬三。
"醫生,能不能先手術,錢我一定……"
"小伙子,這是三甲醫院,不是慈善機構。"江醫生打斷我,"明天下午三點前交齊費用,否則只能保守治療。"
保守治療。說得好聽,其實就是等死。
我沖進重癥監護室。外公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慘白得像紙。監護儀上的數值一跳一跳,每一下都揪著我的心。
"外公……"我握住他冰涼的手。
外公把我從六歲養到十八歲。我媽生我時難產去世,我爸受不了打擊跑了,是外公用退休工資把我拉扯大。他省吃儉用供我讀完高中,我卻連大學都沒考上。
現在他出車禍,我連救他的錢都拿不出來。
我掏出手機,翻到舅舅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好幾次,終于按下撥號鍵。
"喂?"舅舅薛峰的聲音傳來,帶著不耐煩。
"舅舅,外公出車禍了,在市人民醫院重癥監護室,醫生說必須馬上手術,需要十七萬……"
"十七萬?"薛峰聲音拔高,"你找我要錢?"
"我只有兩萬多,實在湊不齊。舅舅,外公情況很危急,明天下午就……"
"江晨,不是我不幫。"薛峰語氣緩和了些,"我最近生意不好做,真的拿不出來。"
我咬了咬牙:"舅舅,我知道你在城南開了三家連鎖餐廳,上個月朋友圈還發了新提的奧迪A6……"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這是查我賬啊?"薛峰冷笑,"我的錢怎么來的,憑什么給你?再說了,你外公都七十二了,就算救回來也是植物人,你養得起嗎?"
"舅舅!那是你親爸!"
"正因為是我爸,我才知道他什么情況。"薛峰不耐煩道,"老頭子這輩子偏心,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了你媽,給我留了什么?現在出事了,憑什么讓我掏錢?"
"可是……"
"行了,我還有事。你自己想辦法吧。"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背上青筋暴起。
舅舅薛峰,四十八歲,名下有三家餐廳,兩套商鋪,家產至少一千八百萬。去年他兒子薛宇結婚,光婚禮就花了八十萬。
現在外公躺在重癥監護室,他連一毛錢都不肯借。
我沖出醫院,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城南富華小區。"
必須當面求他。哪怕跪下來,也要借到這筆錢。
外公不能死。
出租車在城市里穿行,窗外霓虹閃爍。我看著倒退的街景,腦子里全是外公的臉。
小時候我發燒,外公半夜背我去醫院,在急診室門口坐了一夜。我高考失利,外公拍著我的肩說:"沒事,咱不讀大學也能活得好。"
現在輪到我救他了。
我不能讓他死。
絕對不能。
01
出租車停在富華小區門口。
這是城南最貴的小區,均價三萬五一平,住的都是老板和高管。小區門口停著一排豪車,保安站得筆直,見到陌生人就要查證件。
"先生,請問您找誰?"保安攔住我。
"薛峰,三棟。"
"有預約嗎?"
"我是他外甥。"
保安上下打量我——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運動鞋開了膠,褲腿上還有泥點子。他皺起眉頭,掏出對講機。
"三棟薛總,有位自稱您外甥的年輕人……好的。"
保安放下對講機,冷冷道:"薛總說不認識你,請離開。"
"他是我舅舅!"我急了,"我叫江晨,我媽叫薛雨,是他親姐姐!"
"先生,請不要為難我。"保安語氣變硬,"您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我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跟保安起沖突解決不了問題。
我掏出手機,再次撥通薛峰的號碼。
"舅舅,我在你家樓下。外公真的等不了了,求你見我一面。"
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女人的笑聲。
"江晨,我說了我沒錢。你別來煩我。"
"我可以打欠條,可以寫借據,可以……"
"你拿什么還?"薛峰打斷我,"就你那點工資,還到猴年馬月?我做生意的,不做虧本買賣。"
"舅舅,外公快死了!"
"那也不關我事。"薛峰聲音冷得像冰,"江晨,我說句難聽的,老頭子對你好,是因為你媽死了,他心里愧疚。對我呢?從小就罵我笨,說我沒出息。現在他出事了,憑什么讓我擦屁股?"
我腦子嗡的一聲。
"你……你怎么能這么說?"
"我說的是實話。"薛峰冷笑,"你要是真孝順,自己想辦法去。別指望我。"
電話再次掛斷。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三棟十二樓亮著的燈。那是舅舅家。此刻他們一家四口大概正在看電視,吃著水果,享受著天倫之樂。
而外公躺在重癥監護室,生死未卜。
保安走過來:"先生,請離開。"
我轉身走進夜色。
回醫院的路上,我腦子里不停回放舅舅的話。他說外公偏心,說外公從小罵他。
可我記得的不是這樣。
我十歲那年,外公帶我回老家過年。那時候舅舅剛創業,開了個小飯館。外公把省下的三萬塊退休金全給了他。
"峰子,好好干,爸相信你。"外公拍著舅舅的肩膀。
舅舅接過錢,眼眶都紅了。
那時候的舅舅,還會叫外公"爸",還會在外公生日時帶著老婆孩子回來吃飯。
什么時候變了呢?
大概是五年前,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買了房買了車。外公去他家吃飯,舅媽劉芳端上來的菜,外公說了句"太咸了"。
劉芳當場就變了臉:"爸,您要是吃不慣,以后別來了。"
外公愣住,訕訕地笑:"我就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不行。"薛峰護著老婆,"媽做飯辛苦,您別挑三揀四的。"
從那以后,外公很少去舅舅家了。
我問過外公:"為什么不去了?"
外公搖搖頭:"人家日子過得好,不需要我這個老頭子礙眼。"
說這話時,外公眼里有落寞,也有釋然。
我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有些人,富了就忘了本。
回到醫院,已經是晚上十點。我坐在重癥監護室外的長椅上,看著手機通訊錄。
能借錢的人,我都借過了。
同事小王借了五千,說:"江晨,我就這么多了。"
高中同學借了三千:"哥們兒,我剛買房,真的緊。"
房東大姐借了兩千:"小江,阿姨也不容易。"
七拼八湊,加上我的存款,一共三萬二。
距離十七萬,還差十三萬八。
我盯著手機屏幕,最后停在一個名字上——薛峰。
通訊錄里只有這一個人能一次性拿出十幾萬。
可他不肯。
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外公,我該怎么辦……"
02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再次站在富華小區門口。
這次我沒跟保安廢話,直接翻過旁邊的柵欄,沖進小區。保安在后面喊,我頭也不回。
沖上三棟十二樓,我拍著門。
"舅舅!舅舅開門!"
拍了五分鐘,門才開了一條縫。劉芳穿著睡衣,臉色很難看。
"江晨,你有病吧?一大早來鬧什么?"
"舅媽,我求你們了,借我錢救外公……"
"借錢?"劉芳冷笑,"你舅舅昨天說得還不夠清楚?沒錢!"
"舅媽,我可以打欠條,可以寫借據,利息我也付……"
"你拿什么還?"劉芳打斷我,"就你那點工資?江晨,不是我說你,你都二十四了,還在服裝廠打工,一個月四千塊。你外公把你養大,有什么用?"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
"舅媽……"
"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劉芳不耐煩道,"保安,保安呢?"
兩個保安沖上來,架住我的胳膊。
"等等!"我掙扎著,"讓我見舅舅一面!舅舅!"
客廳里傳來薛峰的聲音:"讓他走。"
"舅舅!"我大喊,"外公快不行了!你就見我一面!"
保安把我拖進電梯。電梯門關上前,我看見劉芳關門時臉上的嘲諷。
被保安扔出小區時,我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
"下次再鬧,報警抓你。"保安警告道。
我爬起來,撣撣身上的土。
路過的業主指指點點。
"這是誰家親戚?"
"不知道,一大早來要錢。"
"現在這種人啊,專門訛詐有錢人。"
我低著頭走出小區,眼淚掉在地上。
不能哭。
還有最后一個辦法。
我去了舅舅的餐廳——峰味軒。這是他的第一家店,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家。
上午十點,餐廳還沒開門。我在門口等著。
十一點,薛峰的奧迪A6停在門口。他穿著名牌襯衫,戴著金表,從車上下來時還在打電話。
"王總,那個項目您放心……"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舅舅。"我迎上去。
薛峰掛了電話,沉著臉:"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我查了店鋪地址。"
"江晨,你還真是鍥而不舍。"薛峰掏出煙,點上,"說吧,這次又要干什么?"
"借我錢。求你了。"我彎下腰,九十度鞠躬,"我給你跪下都行。"
薛峰吸了口煙,吐出煙霧。
"江晨,我問你,你外公這輩子給過我什么?"
我愣住。
"他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了你媽。"薛峰冷笑,"你媽結婚,他陪嫁了兩萬塊,那可是八十年代的兩萬!我結婚呢?他給了五千,還說'自己掙錢自己花'。"
"可是……"
"你媽生你時難產,他哭得死去活來,說都怪他沒照顧好女兒。"薛峰打斷我,"我小時候摔斷腿,他就說了句'男孩子皮實'。江晨,你說,我憑什么救他?"
我說不出話。
"還有你。"薛峰指著我,"老頭子把你當寶貝,省吃儉用供你讀書。我兒子上大學,他給過一分錢嗎?沒有。憑什么?"
"舅舅……外公他……"
"行了,別說了。"薛峰扔掉煙頭,"我說最后一次,我沒錢。就算有,也不會借給你。"
他轉身要走。
我抓住他的胳膊:"十七萬,我分期還!十年,二十年都行!"
薛峰甩開我,力氣大得讓我踉蹌后退。
"江晨,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冷冷地看著我,"你一個月四千塊,還房租水電,吃飯交通,能剩多少?就算全給我,十年也就四十多萬。我拿這錢去投資,十年翻十倍都不止。你說,我傻嗎?"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進了餐廳。
我站在門口,看著緊閉的玻璃門。
透過玻璃,我看見薛峰坐在收銀臺后,拿起茶杯喝水。他的表情輕松,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趕走了一只蒼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舅舅眼里,外公的命,連十七萬都不值。
不,是一毛錢都不值。
我轉身離開。
走到路口時,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江晨先生,您外公情況惡化,請立即到醫院。"
我攔了輛車,一路狂奔回醫院。
03
重癥監護室里,外公的心率越來越弱。
"家屬,患者現在非常危險。"江醫生嚴肅地說,"如果不立即手術,最多撐不過今晚。"
"醫生,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
"沒時間了。"江醫生打斷我,"要么現在交錢手術,要么簽放棄治療同意書。"
放棄治療。
這四個字像判決書一樣。
我看著病床上的外公。他閉著眼睛,呼吸微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外公……"我握住他的手,"對不起,我沒用……"
外公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在回應我。
我沖出重癥監護室,給所有能打的電話都打了一遍。
銀行貸款:"對不起,您的征信記錄無法通過審核。"
網貸平臺:"您好,您的額度不足。"
典當行:"這塊手表只能當兩千。"
兩千。
外公留給我的唯一一塊表,只值兩千塊。
下午兩點,我坐在醫院走廊里,看著手機里的余額——三萬四千二百塊。
距離十七萬,還差十三萬多。
我又給薛峰打了電話。
"舅舅,我求你最后一次……"
"江晨。"薛峰的聲音很不耐煩,"你沒完沒了是吧?我告訴你,別說十七萬,就是一萬七,一千七,我都不會給你!"
"為什么?"我吼出來,"他是你爸!"
"他從來沒把我當兒子!"薛峰也吼了,"從小到大,他眼里只有你媽!你媽死了,他眼里只有你!我呢?我就是個透明人!現在他出事了,憑什么讓我管?!"
"可他養了你二十年……"
"那又怎么樣?"薛峰冷笑,"江晨,我告訴你實話吧。就算老頭子死了,我也不會去送葬。你死了這條心吧。"
啪。
電話掛了。
我靠在墻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下午三點,江醫生走過來。
"江晨,錢湊齊了嗎?"
我搖搖頭。
江醫生嘆氣:"那就簽字吧。"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放棄治療同意書》。
我看著那幾個字,手抖得握不住筆。
"醫生……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除非你能在一小時內湊齊十七萬。"江醫生說,"否則,只能保守治療。說實話,保守治療就是等……你懂的。"
等死。
我拿起筆,筆尖碰到紙的瞬間,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江晨先生嗎?我是市慈善基金會的工作人員。聽說您外公的情況,我們可以提供三萬元的緊急救助……"
三萬。
杯水車薪。
但我還是說了謝謝。
掛了電話,江醫生看著我:"怎么樣?"
我閉上眼睛,在同意書上簽下了名字。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殺了外公。
晚上七點,外公停止了呼吸。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醫生和護士沖進來搶救,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節哀。"江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跪在病床前,抓著外公冰冷的手,嚎啕大哭。
"外公……對不起……對不起……"
外公走了。
我沒能救他。
那天夜里,我一個人辦完了所有手續。殯儀館的人問我:"還有其他家屬嗎?"
我搖搖頭。
"就你一個人?"
"嗯。"
辦完手續已經是凌晨兩點。我走出殯儀館,看著漆黑的天空。
外公沒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叫我"小晨",再也沒有人會在我生日時煮長壽面,再也沒有人會在我失意時拍著我的肩膀說"沒事"。
我掏出手機,最后一次撥通薛峰的號碼。
"喂?"薛峰的聲音帶著睡意,"大半夜的……"
"外公死了。"我的聲音很平靜。
那頭沉默了幾秒。
"哦。"薛峰說,"知道了。"
"后天上午十點,殯儀館告別廳。"
"我不會去的。"薛峰說,"江晨,你也別怪我。人各有命。"
說完,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手機屏幕。
不會去。
人各有命。
這就是親舅舅說的話。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04
外公的葬禮很冷清。
就我一個人,還有幾個外公以前的老同事。他們來送外公最后一程,每個人都紅著眼眶。
"小江,節哀。"老同事張叔嘆氣,"你外公是個好人,怎么就……"
"謝謝張叔。"
"你舅舅呢?"張叔四處看,"怎么沒來?"
我低下頭:"他有事。"
張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搖搖頭沒再說話。
告別儀式很簡單。我跪在外公的遺像前,磕了三個頭。
"外公,一路走好。"
遺像里,外公穿著我給他買的唯一一件西裝,笑得很慈祥。那是去年過年時照的,當時外公還說:"拍這個干什么,晦氣。"
現在想想,好像冥冥中有預感。
火化的時候,我站在火化爐外,看著爐門緩緩關閉。
外公就這么走了。
骨灰盒很輕,輕得讓我心里發空。
回到外公的老房子,屋里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茶幾上放著他的老花鏡,沙發上搭著他的外套,陽臺上曬著他的襪子。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骨灰盒,一坐就是一整天。
天黑了,我沒開燈。
手機響了幾次,我都沒接。
直到第二天早上,房東大姐來敲門。
"小江,你舅舅來了。"
我打開門。薛峰站在門口,穿著黑色西裝,手里拿著一束菊花。
"江晨。"他看著我,表情有些復雜,"我來上柱香。"
我沒說話,讓開身子。
薛峰走進屋,看了看四周,眼里閃過一絲懷舊。他走到外公的遺像前,放下菊花,點了三根香。
"爸,一路走好。"
說完,他鞠了三個躬。
我站在旁邊,冷眼看著。
薛峰轉過身:"江晨,我知道你恨我。但人死了,有些話我還是想說。"
"你說。"
"爸這輩子,對你媽太好了,對我太苛刻了。"薛峰點了根煙,"我不怪他,但我也沒義務給他收尾。你能理解嗎?"
"不能。"我直視他的眼睛,"他養了你二十年。"
"那又怎么樣?"薛峰冷笑,"江晨,你還年輕,不懂。這個社會,講的是利益,不是感情。我幫你,我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我為什么要幫?"
"因為他是你爸。"
"他是你外公,不也死了?"薛峰吸了口煙,"人都會死的。早死晚死的區別而已。"
我攥緊拳頭。
"你走吧。"
"行。"薛峰掐滅煙頭,"江晨,好自為之。別怪舅舅不幫你,實在是幫不了。"
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對了,過幾天我女兒要結婚,到時候你來喝杯喜酒吧。"
我盯著他。
"你女兒結婚?"
"嗯,訂在這個月二十一號。"薛峰笑了笑,"大喜事,到時候一定要來。"
說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
外公剛死,他女兒就要結婚。
而且還特意來通知我。
這是什么意思?
炫耀嗎?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薛峰坐進奧迪A6,揚長而去。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恨意。
外公去世后的第三天,我回服裝廠上班。
同事們都知道了我的事,紛紛過來安慰。
"江晨,節哀。"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我一一道謝,然后埋頭工作。
午休時,小王拿著手機湊過來:"江晨,你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朋友圈。
發的人是薛宇,舅舅的兒子,我的表弟。
內容是一張照片——薛峰一家四口在餐廳吃飯,桌上擺滿了菜。配文:"提前慶祝妹妹大喜之日,祝她幸福美滿!??"
照片里,薛峰笑得很開心,摟著女兒薛雪。薛雪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容燦爛。
發布時間:昨天晚上八點。
也就是薛峰來外公家上香后幾個小時。
我盯著照片,手機屏幕都要被我捏碎。
"江晨,你沒事吧?"小王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容,"我去趟洗手間。"
沖進洗手間,我對著鏡子深呼吸。
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得像兔子。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想知道你舅舅為什么不救你外公嗎?二十一號,薛雪婚禮現場,真相會揭曉。——一個知情人"
我愣住。
知情人?
真相?
我回撥過去,提示是空號。
我盯著短信,腦子飛速運轉。
二十一號,薛雪的婚禮。
真相會揭曉。
是什么真相?
05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著了魔一樣查薛峰的資料。
我加了幾個餐飲行業的群,打聽峰味軒的情況。
"峰味軒啊,生意好得很。薛老板賺大了。"
"聽說他名下三家店,年流水幾百萬。"
"上個月還開了第四家分店呢。"
幾百萬的年流水,十七萬連零頭都不到。
我又查了薛峰的房產。城南兩套商鋪,每套至少三百萬。富華小區的房子,一百四十平,按均價算也要五百萬。
粗略估算,薛峰的身家至少一千八百萬。
而他連十七萬都不肯借。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著外公的遺像。
"外公,你說那條短信是真的嗎?真的有什么真相嗎?"
遺像里,外公笑得慈祥,不說話。
我想起那條短信——"二十一號,薛雪婚禮現場,真相會揭曉。"
還有十天。
這十天里,我開始制定計劃。
我要去薛雪的婚禮。
不是去祝福,是去看所謂的"真相"。
如果真的有什么隱情,我要知道。
如果沒有,那我也要讓薛峰付出代價。
我開始調查薛雪的婚禮細節。
通過薛宇的朋友圈,我知道了婚禮地點——市里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盛世國際。
婚宴預訂了三十桌,每桌三千八,光酒席就十一萬多。
我又查到了新郎的信息——李俊,某科技公司的部門經理,年薪五十萬。
門當戶對的婚姻。
十天后的中午,我站在盛世國際酒店門口。
酒店門口拉著橫幅:"恭賀薛雪李俊新婚大喜"。
門口停滿了豪車,賓客絡繹不絕。
我穿著從二手市場買的西裝,混在人群里走進酒店。
宴會廳很大,裝飾得像童話世界。舞臺中央擺著巨大的婚紗照,薛雪和李俊笑得很幸福。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觀察著周圍。
薛峰和劉芳站在門口迎賓,笑容滿面。
"王總,歡迎歡迎!"
"李哥,今天一定要多喝兩杯!"
薛峰穿著高檔西裝,戴著名表,整個人容光煥發。
劉芳穿著旗袍,挽著他的胳膊,像個貴婦。
看著他們,我想起外公躺在重癥監護室時,薛峰說的那句話——"老頭子都七十二了,就算救回來也是植物人。"
我的手攥緊了拳頭。
婚禮開始了。
司儀聲音高亢:"有請新郎新娘!"
薛雪挽著李俊的胳膊走上舞臺。她穿著白色婚紗,笑容燦爛。
李俊單膝跪地,為她戴上戒指。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坐在角落,沒有鼓掌。
司儀說:"下面,有請新娘父親薛峰先生致辭!"
薛峰走上臺,拿起話筒。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女兒大喜的日子……"
他說得很動情,甚至眼眶都紅了。
"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有這么一個女兒……"
臺下又是一陣掌聲。
我看著臺上的薛峰,心里涌起強烈的惡心。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燈突然滅了。
一片漆黑中,投影儀亮起。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段視頻。
畫面里是醫院的走廊。
一個男人背對著鏡頭,在打電話。
"喂?對,就是那個老頭子……對,讓他死……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聲音很熟悉。
是薛峰。
宴會廳里一片嘩然。
"這是什么?"
"誰放的視頻?"
畫面切換。
又是一段錄音。
"江晨,就算老頭子死了,我也不會去送葬……"
"人各有命……"
全是薛峰的聲音。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一張張照片。
外公年輕時的照片。
外公在醫院的照片。
外公的病危通知書。
最后一張,是外公的死亡證明。
死亡時間:X月X日19:37。
死亡原因:顱內出血,搶救無效。
宴會廳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大屏幕。
薛峰臉色慘白,沖向控制臺:"關掉!快關掉!"
但來不及了。
大屏幕上出現了最后一行字:
"薛峰,你父親車禍急需17萬救命,你身家1880萬卻一毛不借。21天后,你女兒風光出嫁。你配當人嗎?"
這行字停留了整整十秒。
然后,燈亮了。
宴會廳里一片混亂。
"天哪,這是真的嗎?"
"他爸爸去世了?"
"親爸都不救,這人……"
薛雪站在臺上,臉色煞白。她看著臺下指指點點的賓客,眼淚奪眶而出。
"爸……這是怎么回事……"
薛峰站在臺上,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我站起來,和他對視。
他的眼里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恐懼。
我轉身,走出了宴會廳。
外面陽光刺眼。
我掏出手機,又收到了那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第一步完成。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真相。你準備好了嗎?"
我盯著短信,心跳加速。
真正的真相?
這還不是真相?
還有什么?
06
婚禮現場一片混亂,我走出酒店時,身后傳來薛峰的怒吼聲。
"江晨!給我站住!"
我沒停。
薛峰追出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狠狠推到墻上。
"是你干的?!"他眼睛通紅,青筋暴起。
"是又怎么樣?"我甩開他的手。
"你瘋了嗎?!"薛峰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嗎?你毀了薛雪的婚禮!"
"你毀了外公的命。"我冷冷地看著他。
薛峰愣住,隨即冷笑:"就為了這個?江晨,你還真是孝順。可惜啊,孝順不值錢。"
"你會后悔的。"我轉身要走。
"后悔?"薛峰拽住我,"我告訴你,我不會后悔!老頭子死了就死了,跟我有什么關系?倒是你,你這么鬧,以為能怎么樣?"
我沒說話。
手機再次震動。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去老城區民康路47號,你外公的秘密在那里。快,他們馬上就要轉移證據了。"
民康路47號?
那是外公的老房子,早就拆遷了。
我甩開薛峰,攔了輛車。
"師傅,去老城區民康路。"
車子在城市里穿行。我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里一片混亂。
外公的秘密?
什么秘密?
還有,發短信的人到底是誰?
為什么要幫我?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民康路。
這里已經是一片廢墟。拆遷后的建筑殘骸到處都是,鋼筋混凝土裸露在外。
47號在最里面。
我踩著碎石走進去。
房子已經被拆了一半,只剩下殘垣斷壁。我記得這里,小時候外公經常帶我來看望老鄰居。
"小晨在里面!"
突然,身后傳來聲音。
我回頭,看見薛峰帶著兩個保鏢沖過來。
"抓住他!"
我轉身就跑,沖進廢墟深處。
保鏢在后面追。我翻過一堵斷墻,躲進一個半塌的房間。
房間里堆滿了雜物。墻上貼著發黃的報紙,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家具。
我喘著粗氣,掏出手機。
短信又來了:
"左邊墻角,紅磚下面。"
我看向左邊墻角。
那里堆著幾塊紅磚。
我走過去,搬開磚頭。
下面壓著一個鐵盒子。
盒子已經生銹了,但還能打開。
我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沓發黃的信件,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里是年輕時的外公和一個女人。
不是外婆。
我拿起信件,第一封的開頭是:
"薛大哥,見字如面……"
落款是:周秋月。
周秋月?
這個名字我從沒聽說過。
我快速翻看信件。
越看,越心驚。
"薛大哥,我懷孕了……"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
"我不求你什么,只求你能偶爾來看看孩子……"
"孩子問我,爸爸在哪里……"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十年前。
"薛大哥,我要走了。孩子我帶不了,只能拜托你了。他叫薛峰,是你的兒子……"
薛峰。
是薛峰。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信件,說的是……
舅舅是外公的私生子?
"找到了嗎?"
薛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他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可怕。
我舉起信件:"這是什么?"
薛峰看見信,臉色瞬間變了。
"給我。"他伸出手。
"你是外公的私生子?"我后退一步,"這是真的?"
薛峰沒說話,只是盯著我手里的信。
"所以……"我腦子飛速運轉,"所以你恨他?因為他拋棄了你媽?"
"閉嘴!"薛峰吼道,"你懂什么?!"
"我懂了。"我冷笑,"我全懂了。你恨他,所以他出事了,你見死不救。你要報復他,要讓他死——"
"我說了閉嘴!"
薛峰沖過來,一拳打在我臉上。
我摔倒在地,嘴角流血。
"把東西交出來!"薛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抱著鐵盒子:"不給。"
"江晨,你以為你拿到這些就能怎么樣?"薛峰冷笑,"這些破信能證明什么?什么都證明不了!"
"至少能證明你為什么不救外公。"我爬起來,"能證明你這個人有多冷血——"
"冷血?"薛峰打斷我,"江晨,你知道我過的是什么日子嗎?"
他指著自己:"我從小就知道,我媽是被人拋棄的。那個拋棄她的男人,就住在這個城市,過著體面的生活,有體面的老婆,還有體面的女兒!"
"可我呢?"薛峰眼眶發紅,"我媽一個人把我養大,做清潔工,做保姆,受盡了白眼!我問她,爸爸呢?她就哭。"
"后來我媽病了,癌癥晚期。她臨死前把我叫到床邊,告訴我真相。"薛峰冷笑,"她說,你爸爸叫薛大海,是個工程師,有妻子有女兒。你去找他吧,他會管你的。"
"我找了。"薛峰指著廢墟外,"就在這里,我找到了他。我跪在他面前,叫他爸爸。"
"你猜他說什么?"薛峰的眼淚流下來,"他說,'我沒有你這個兒子。滾。'"
我愣住。
"后來他妻子,也就是你外婆去世了。"薛峰擦掉眼淚,"他找到我,說認我,但有條件——對外,我是他領養的。"
"我同意了。因為我需要錢,需要讀書,需要出人頭地。"薛峰冷笑,"可他給了我什么?冷眼,嫌棄,還有無盡的偏心。"
"你媽出生后,我就成了透明人。"薛峰看著我,"所有好東西都是她的。我呢?我就是個工具人,用來干活,用來出力。"
"所以……"我喉嚨發緊,"所以你恨他?"
"我恨。"薛峰點頭,"我恨了一輩子。"
"可他……他養了你……"
"養了我?"薛峰冷笑,"江晨,你知道什么叫養嗎?給口飯吃就叫養嗎?那養條狗也是養!"
他指著外面:"我十五歲就開始打工賺錢,高中學費都是自己掙的。大學?他根本不讓我上,說'家里供不起兩個大學生'。"
"可你媽呢?"薛峰眼里全是恨意,"她考上大學,老頭子高興得擺了三桌酒席。我考上了呢?他說'讀書沒用,還不如早點工作'。"
我說不出話。
"所以,他出車禍了,我為什么要救?"薛峰一字一句,"他死了,我高興都來不及。"
"可是……"我握緊鐵盒子,"可你還是姓薛,還是叫他爸……"
"那是交易。"薛峰打斷我,"我叫他爸,他給我戶口,給我名分。僅此而已。"
我后退一步。
這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如果薛峰說的是真的……
那外公……
"所以現在,把東西給我。"薛峰伸出手,"這些秘密,沒必要讓更多人知道。"
我看著手里的信件。
"如果我不給呢?"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薛峰揮手,兩個保鏢走進來。
我抱緊鐵盒子。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警笛聲。
"警察來了?"薛峰臉色一變。
我趁機沖出房間,翻過斷墻,跑進廢墟深處。
身后傳來薛峰的怒吼:"追!"
我在廢墟里狂奔。
手機又震動了。
短信:"右拐,有個地下室,躲進去。"
我按照指示,找到地下室,沖了進去。
里面一片漆黑。我關上門,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外面傳來腳步聲。
"人呢?"
"不知道,跑得太快了。"
"算了,先回去。警察來了不好解釋。"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松了口氣。
打開手機電筒,照亮地下室。
這里像是以前的防空洞,墻上掛著老式的防毒面具,地上堆著發霉的木箱。
我坐在地上,打開鐵盒子,重新看那些信件。
一封一封,都是周秋月寫給外公的。
字里行間,全是思念,哀求,還有絕望。
最后一封信里,她說:
"薛大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家庭,有妻子有女兒。可孩子是無辜的啊。求你看在他是你兒子的份上,偶爾來看看他吧……"
下面還有一句話:
"如果你實在不愿意,那我只求一件事——將來,如果我不在了,請你對他好一點。他是你的骨肉啊……"
我看著這句話,眼淚掉在紙上。
將來,如果我不在了……
周秋月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她求外公對薛峰好一點。
可外公……
真的對薛峰好過嗎?
我想起薛峰說的那些話。
"他從來沒把我當兒子。"
"所有好東西都是你媽的。"
"我十五歲就開始打工賺錢。"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
那外公真的做錯了。
可是……
我閉上眼睛,腦子一片混亂。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你現在知道真相了嗎?"
我回復:"你是誰?"
"一個想讓你看清真相的人。"
"為什么要幫我?"
"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人被蒙在鼓里。"
我盯著屏幕:"還有別的真相嗎?"
"有。但你得自己去找。"
"在哪里?"
"你外公的日記。在他床底下的鐵盒子里。"
日記?
我立刻沖出地下室。
07
回到外公的老房子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我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我開燈,走進外公的臥室。
床還是那張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外公還活著一樣。
我跪在地上,伸手摸床底。
果然有個鐵盒子。
拖出來,打開。
里面是幾本發黃的筆記本。
我拿起第一本,翻開。
扉頁上寫著:1985年。
那年,我媽五歲。
我快速翻看。
大部分是日常瑣事——上班,下班,給女兒做飯。
直到看到某一頁:
"今天周秋月又來了。她抱著孩子,站在廠門口。孩子哭得很厲害。我躲在傳達室里,不敢出去。"
"我對不起她。可我有妻子,有女兒。我不能毀了這個家。"
"秋月說,她不要名分,只求我偶爾去看看孩子。可我不敢。我怕妻子知道。"
下一頁:
"妻子今天問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她。我說沒有。她看著我,眼里有懷疑。"
"我好累。"
再翻幾頁:
"秋月病了。她托人帶信給我,說想見我最后一面。"
"我沒去。"
"我不敢去。"
最后一行字,寫得很重:
"我是個懦夫。"
我的手開始發抖。
繼續往下翻。
1990年,筆記里寫:
"秋月去世了。她的姐姐找到我,說秋月臨終前留了封信,讓我一定要照顧好薛峰。"
"我答應了。"
"可我做不到。"
"每次看見那孩子,我就想起自己做過的錯事。我愧疚,我害怕,我恨不得他消失。"
"可他是我的兒子。"
"我到底該怎么辦?"
下一頁:
"我把薛峰接回家了。對外,我說是領養的。"
"妻子不太高興,但沒說什么。"
"小雨很喜歡這個哥哥。她拉著薛峰的手,叫他'哥哥'。"
"可我……我不敢叫他兒子。"
再往后:
"薛峰問我,為什么給小雨買新衣服,不給他買。"
"我說,家里錢不夠。"
"他低著頭,沒再說話。"
"我知道這不公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對他好一點,我就覺得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小雨。"
"我是個壞父親。"
又是一頁:
"薛峰考上了重點高中。他很高興,拿著錄取通知書給我看。"
"我看了一眼,說'嗯'。"
"他的笑容僵住了。"
"小雨考上初中的時候,我請了三桌客人慶祝。"
"可薛峰的高中錄取,我什么都沒做。"
"我對不起他。"
"可我還是做不到一視同仁。"
我的眼淚掉在筆記本上。
繼續翻。
2000年的筆記里:
"妻子去世了。"
"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老薛,我知道薛峰的事。'"
"我愣住。"
"她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裝作不知道。'"
"她說,'你對不起那個女人,別再對不起那個孩子了。他也是你的兒子啊。'"
"我哭了。"
下一頁:
"妻子走后,我想對薛峰好一點。"
"可是晚了。"
"他看我的眼神,全是恨。"
"我不怪他。"
"都是我的錯。"
最后幾頁是近幾年的。
字跡已經有些顫抖:
"薛峰結婚了。婚禮我去了,他叫我'爸',可眼里沒有溫度。"
"我知道,他恨我。"
"他有權恨我。"
又一頁:
"小雨去世了。難產。"
"我的女兒走了。"
"我這輩子,毀了兩個女人,毀了一個兒子,現在連女兒都……"
"是報應。"
最后一頁,日期是外公出車禍前一天:
"今天江晨來看我。這孩子懂事,像小雨。"
"我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薛峰肯定不會管。"
"也不怪他。都是我的錯。"
"我這輩子,欠薛峰的,欠秋月的,還不清了。"
"只希望江晨別恨他。"
"一切,都是我的錯。"
筆記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合上本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
原來外公知道。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薛峰。
他知道薛峰恨他。
他也知道,自己出事了,薛峰不會救他。
可他還是說——不怪他。
都是我的錯。
我抱著筆記本,趴在床上痛哭。
外公……
你為什么不早點對薛峰好?
為什么要等到來不及了,才后悔?
手機響了。
是薛峰打來的。
我接起來。
"江晨。"薛峰的聲音很平靜,"東西找到了吧?"
"……嗯。"
"看了日記?"
"看了。"
"那你現在明白了吧。"薛峰說,"我為什么不救他。"
我沉默。
"江晨,我不是冷血。"薛峰說,"我只是……我只是還不起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我啞著嗓子問。
"欠我一個童年。"薛峰的聲音有些哽咽,"欠我一個父親。欠我……欠我一個正常的人生。"
我閉上眼睛。
"可他也后悔了。"我說,"他日記里寫了,都是他的錯……"
"后悔有用嗎?"薛峰打斷我,"江晨,后悔改變不了過去。他欠我的,永遠還不清了。"
"那……"我深吸一口氣,"那你現在想怎么樣?"
"把東西還給我。"薛峰說,"信件,日記,都還給我。我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這些。"
"如果我不還呢?"
"那我只能……"薛峰停頓了一下,"那我只能用別的方法了。"
"什么方法?"
"你會知道的。"
他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心里涌起不好的預感。
薛峰會怎么做?
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的短信:
"小心。薛峰要對你動手了。"
我心里一緊。
"他會怎么做?"我回復。
"他會毀了你。就像你毀了他女兒的婚禮一樣。"
"我該怎么辦?"
"離開這個城市。越快越好。"
我看著短信,咬了咬牙。
離開?
我為什么要離開?
我沒做錯什么。
就在這時,門被踹開了。
幾個黑衣人沖進來。
"就是他!抓住!"
我轉身要跑,被人從后面抱住。
"放開我!"我掙扎。
一個黑衣人走過來,拿起桌上的鐵盒子和日記本。
"東西拿到了。"
"把人帶走。"
我被拖出房間,塞進一輛面包車。
車子啟動,開進黑夜。
我被蒙上眼睛,不知道被帶到了哪里。
車停了。
我被拖下車,推進一個房間。
眼罩被摘下。
眼前是一個廢棄的倉庫。
薛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些信件和日記。
"江晨。"他看著我,"你說,我該怎么處理你?"
08
"你想怎么樣?"我盯著他。
薛峰沒說話,只是點了根煙。
他慢慢地吸,慢慢地吐,眼神里看不出情緒。
"江晨,你知道嗎?"他突然開口,"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我愣住。
"真的。"薛峰彈了彈煙灰,"為了一個老頭子,你什么都敢做。闖我家,鬧我女兒的婚禮,查我的底細。這份孝心,我自愧不如。"
"所以呢?"
"所以……"薛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決定告訴你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
"關于你外公為什么會出車禍的真相。"
我心臟狂跳。
"你……你知道?"
"當然知道。"薛峰冷笑,"因為是我安排的。"
一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我說,車禍是我安排的。"薛峰一字一句,"你外公不是意外出車禍。是我找人撞的他。"
我沖上去,抓住他的衣領:"你瘋了嗎?!那是你親爸!"
"親爸?"薛峰一把甩開我,"他配嗎?"
他指著那些日記本:"你看了他的日記,你應該知道,他對我做了什么。"
"可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薛峰打斷我,"江晨,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黑夜:
"從我懂事起,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可他是你父親……"
"父親?"薛峰回頭,眼里全是恨,"他從來沒當我是兒子。我憑什么當他是父親?"
"那你為什么要認他?為什么要姓薛?"
"因為我需要一個身份。"薛峰冷笑,"我需要戶口,需要上學,需要在這個城市立足。他能給我這些,所以我認了。"
"可后來呢?"我問,"你有錢了,有地位了,為什么不離開他?"
"因為我要看著他。"薛峰的聲音很冷,"我要看著他怎么老去,怎么孤獨,怎么后悔。"
"然后呢?"我的聲音在發抖,"然后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要看著他死?"
"對。"薛峰點頭,"就是這樣。"
我后退一步,看著眼前這個人。
我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恐怖。
"可是……"我深吸一口氣,"可外公的日記里寫了,他后悔了。他知道錯了。"
"那又怎么樣?"薛峰冷笑,"后悔能改變什么?他后悔了,我那些沒有父愛的童年就能回來嗎?我受過的那些屈辱就能消失嗎?"
"不能。"他一字一句,"什么都改變不了。"
"所以你要報復?"
"對。"薛峰看著我,"我要他死。而且我要他死得絕望——他最疼愛的外孫,會眼睜睜看著他死,卻無能為力。"
我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你簡直是魔鬼……"
"魔鬼?"薛峰笑了,"江晨,是他把我變成魔鬼的。"
他走到我面前:"你知道嗎?小時候,我也想當個好孩子。我努力學習,聽話懂事,希望他能喜歡我。"
"可他呢?"薛峰眼眶發紅,"他連看我一眼都嫌多。"
"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一。我高興地拿著成績單回家,想讓他表揚我。"
"你猜他說什么?"薛峰的眼淚流下來,"他看了一眼成績單,說'嗯',就沒了。"
"可你媽,你媽考了第十名,他都高興得請客吃飯。"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薛峰擦掉眼淚,"我再怎么努力,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你媽一根手指頭。"
"所以……"我喉嚨發緊,"所以你恨我媽?"
"恨。"薛峰點頭,"我恨她。憑什么她一出生就得到所有的愛,而我什么都沒有?"
"可她死了。"薛峰冷笑,"老天有眼,讓她難產死了。"
"你……"我沖上去,一拳打在他臉上。
薛峰被打倒在地。
黑衣人沖過來,按住我。
"放開我!"我掙扎。
薛峰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
"江晨,你也想打我。"他笑了,"像你外公一樣。"
"什么意思?"
"你外公也打過我。"薛峰說,"那年我十六歲,偷了他五十塊錢。他知道后,把我按在地上打,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
"可你媽呢?"薛峰冷笑,"她上大學缺錢,他一次給了兩千。兩千啊,那可是九十年代的兩千!"
"為什么?"薛峰吼出來,"都是他的孩子,為什么差別這么大?"
我說不出話。
"所以我恨。"薛峰一字一句,"我恨了一輩子。"
"那……"我咬著牙,"那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薛峰笑了,"因為我要你也恨他。"
"什么?"
"你以為你外公真的那么完美嗎?"薛峰走到我面前,"江晨,他拋棄了我媽,害死了我媽。他偏心,自私,懦弱。他根本不配你這么孝順他。"
"我不信!"
"不信?"薛峰拿起一本日記,翻開,"你看這里。1995年,他寫'今天薛峰問我要學費,我說沒錢。其實我有,但我不想給他。我怕小雨知道后不高興。'"
"還有這里。"薛峰又翻開一頁,"'薛峰生病了,發燒到39度。我沒送他去醫院,只是讓他在家躺著。我怕花錢。'"
"再看這里。"薛峰的聲音越來越高,"'今天是薛峰生日。我忘了。小雨提醒我,我才想起來。可我還是什么都沒做。我不想讓小雨覺得我偏心。'"
"夠了!"我吼道。
"不夠。"薛峰冷笑,"還有更多。你要看嗎?"
我閉上眼睛。
不想看了。
不想聽了。
"江晨,現在你明白了吧?"薛峰說,"你外公不是什么好人。他自私,懦弱,偏心。他毀了我的一生。"
"所以……"他一字一句,"所以他死了,是報應。"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這一刻,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外公真的做錯了。
他對不起薛峰。
他對不起周秋月。
可是……
可他也后悔了啊。
他日記里寫了那么多次"對不起",寫了那么多次"都是我的錯"。
他知道自己錯了。
可薛峰……
薛峰不肯原諒他。
"你恨他,我理解。"我看著薛峰,"可你不該殺他。"
"我沒殺他。"薛峰冷笑,"車禍是意外,醫生說的。"
"可是你找人撞他……"
"我只是讓人嚇唬他。"薛峰打斷我,"誰知道那個蠢貨下手那么重。"
"那你為什么不救他?"
"因為……"薛峰停頓了一下,"因為我看見他躺在醫院,我很高興。"
"我終于看見他脆弱了,看見他需要我了。"薛峰笑了,"那種感覺,太爽了。"
"所以我不救。"他一字一句,"我要他絕望。我要他知道,他當年怎么對我,我現在就怎么對他。"
我的心涼透了。
"你……你真的是魔鬼……"
"隨便你怎么說。"薛峰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他死了。我贏了。"
"可你女兒的婚禮……"
"婚禮?"薛峰臉色一變,"那是你干的!你毀了薛雪的婚禮!"
"那又怎么樣?"我冷笑,"你毀了外公的命,我毀了你女兒的婚禮。公平。"
"公平?"薛峰沖過來,掐住我的脖子,"你知道薛雪現在什么樣嗎?她哭了一整天!她未婚夫的家人要退婚!你毀了她的幸福!"
"你也毀了外公的命。"我死死盯著他。
薛峰松開手,后退一步。
他喘著粗氣,眼里全是恨。
"江晨,我本來想放過你。"他冷冷地說,"可現在,我改主意了。"
"你想怎么樣?"
"我要你也嘗嘗絕望的滋味。"薛峰笑了,笑得很冷,"你不是很孝順嗎?那我就讓你知道,你外公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拋棄情婦、虐待兒子、偏心眼的偽君子。"
"我要毀了他的名聲。"薛峰一字一句,"讓他死了也不得安寧。"
"你敢!"我掙扎。
"我當然敢。"薛峰拿起那些信件和日記,"這些就是證據。我會把它們全部公開。"
"不!"
"來不及了。"薛峰轉身,"明天,所有人都會知道真相。"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江晨,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記住,是你逼我的。"
門關上了。
我被留在倉庫里。
黑衣人看著我,防止我逃跑。
我靠在墻上,腦子一片混亂。
薛峰要公開那些信件和日記。
如果公開了……
外公的名聲就毀了。
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拋棄了情婦,虐待了兒子。
不行。
不能讓他這么做。
我必須阻止他。
可是……
我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
是那個陌生號碼。
"還有最后一個真相,你想知道嗎?"
我立刻回復:"什么真相?"
"關于你外公死亡的真相。"
"不是薛峰害死的嗎?"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去市醫院,找江醫生。他會告訴你。"
我盯著短信。
江醫生?
他知道什么?
09
天亮后,黑衣人睡著了。
我趁機掙脫繩子,從倉庫逃了出來。
直奔市醫院。
找到江醫生時,他正在查房。
"江醫生!"我攔住他。
江醫生看見我,愣了一下:"江晨?你怎么……"
"我想問您一件事。"我急切地說,"關于我外公。"
江醫生臉色變了。
他看了看周圍,拉著我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你想問什么?"
"我外公……他真的是搶救無效嗎?"
江醫生沉默了。
"江醫生,求你告訴我真相。"我懇求道,"我必須知道。"
江醫生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
"其實……"他停頓了很久,"其實你外公本來可以救回來的。"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你外公的傷勢,雖然嚴重,但如果及時手術,成功率有70%。"江醫生說,"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有人不讓我們救。"
我的心臟狂跳。
"誰?"
"你舅舅。"江醫生看著我,"薛峰。"
"他……他做了什么?"
"他找到我,給了我一筆錢。"江醫生低下頭,"讓我……讓我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對。"江醫生閉上眼睛,"他讓我不要催你交錢,讓我等。等到你外公的傷勢惡化,等到錯過最佳手術時機。"
"然后呢?"我的聲音在發抖。
"然后……"江醫生睜開眼睛,眼里全是愧疚,"然后你外公就真的錯過了最佳時機。"
"所以……"我后退一步,"所以外公不是死于車禍,是死于……"
"是死于人為的延誤。"江醫生說,"如果當天立刻手術,他有70%的生存率。可因為拖延了十幾個小時,生存率降到了30%。"
"最后……"他嘆氣,"最后還是沒能救回來。"
我靠在墻上,腿軟得站不住。
原來……
原來薛峰不只是不救外公。
他是故意讓外公死。
"為什么……"我看著江醫生,"為什么你要答應他?"
"因為我需要錢。"江醫生低下頭,"我兒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要五十萬。薛峰給了我五十萬。"
"可是……"
"我知道我錯了。"江醫生打斷我,"我每天都在后悔。可是,我也是個父親。我兒子才八歲,他還那么小……"
他哭了。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辦公室里,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如果是我,如果我兒子得了白血病,我會怎么選?
我不知道。
"江晨。"江醫生抬起頭,"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會去自首的。"他說,"我會承擔所有責任。"
"不用了。"我轉身,"你自首了,你兒子怎么辦?"
"可是……"
"外公已經死了。"我看著他,"你自首改變不了什么。好好照顧你兒子吧。"
說完,我走出辦公室。
外面陽光刺眼。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腦子里一片空白。
外公……
對不起。
我沒能救你。
而且……
而且我還不知道,你是被人害死的。
手機響了。
是薛峰。
"江晨,看新聞了嗎?"他的聲音里帶著得意。
我打開手機。
頭條新聞:《某退休工程師私生活混亂,拋棄情婦虐待私生子》
下面配著那些信件的照片,還有日記的節選。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種人也配當父親?"
"私生子太可憐了。"
"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這么渣。"
"死了活該。"
我的手開始發抖。
外公的名聲……
毀了。
"怎么樣?"薛峰在電話里笑,"現在全市的人都知道,你外公是個什么樣的人了。"
"你……"
"我說過,我要他死了也不得安寧。"薛峰冷笑,"江晨,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薛峰……"我咬著牙,"我不會放過你。"
"不放過我?"薛峰笑了,"江晨,你拿什么跟我斗?你一個月掙四千塊,我一天掙四萬。你住出租屋,我住別墅。你憑什么跟我斗?"
"我……"
"算了,不跟你廢話了。"薛峰說,"對了,今天晚上,我女兒要重新辦婚禮。這次你可別來搗亂了。"
"重新辦婚禮?"
"對。"薛峰得意地說,"我花了點錢,擺平了李家。今晚六點,還是盛世國際酒店。"
"這次……"他一字一句,"這次如果你敢來,我就報警抓你。"
說完,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原地,握緊拳頭。
重新辦婚禮……
他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不。
還沒結束。
我掏出手機,回復那個陌生號碼:
"還有別的真相嗎?"
很快,回復來了:
"有。最后一個。"
"在哪里?"
"今晚六點,盛世國際酒店。薛雪的婚禮上。"
"會發生什么?"
"你會看到,薛峰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我盯著短信。
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是什么?
"我該怎么做?"我問。
"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去,然后看著。"
我收起手機。
晚上六點。
盛世國際酒店。
我會去的。
下午五點,我換了身衣服,戴上鴨舌帽和口罩,再次來到盛世國際。
這次保安更嚴了。
門口站著四個保鏢,每個進場的客人都要檢查邀請函。
我混在人群里,被攔了下來。
"先生,請出示邀請函。"
"我……"
"沒有邀請函不能進。"保鏢冷冷地說。
我正要轉身,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他是我帶來的。"
我回頭。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穿著得體,化著淡妝,看起來很優雅。
"您是?"保鏢問。
"我是新郎的母親。"女人笑了笑,"他是我的遠房親戚,邀請函落在家里了。"
保鏢猶豫了一下,放行了。
我跟著女人走進酒店。
"謝謝您。"我說。
"不用謝。"女人看著我,"你是江晨吧?"
我愣住。
"您……您認識我?"
"認識。"女人點頭,"我知道你的事。"
"您是……"
"我是李俊的母親。"女人說,"也是……也是那個給你發短信的人。"
我震驚地看著她。
"是您?"
"對。"女人點頭,"是我。"
"為什么……"
"因為我也恨薛峰。"女人的眼里閃過恨意,"他毀了我的人生。"
"什么意思?"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女人看了看表,"婚禮快開始了。我們進去吧。"
宴會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舞臺上,薛雪穿著新的婚紗,站在李俊身邊。
薛峰和劉芳坐在主桌,笑容滿面。
司儀聲音高亢:"各位來賓,薛雪李俊的婚禮,正式開始!"
掌聲響起。
我坐在角落,看著臺上。
李俊的母親坐在我旁邊。
"等著吧。"她小聲說,"好戲馬上開始。"
司儀說:"下面,有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李俊拿起戒指,準備為薛雪戴上。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老人走了進來。
他頭發花白,拄著拐杖,步履蹣跚。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走到舞臺前,看著薛峰。
"薛峰。"老人的聲音很平靜,"你還認識我嗎?"
薛峰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怎么來了……"
"我為什么不能來?"老人笑了,"我來看看,我兒子的女兒結婚。"
全場一片嘩然。
"他兒子?"
"薛峰的父親?"
"可新聞里不是說……"
老人轉向所有人:
"各位,我叫薛大海。是薛峰的父親。"
"也是……"他停頓了一下,"也是那個被新聞罵得狗血淋頭的'渣男'。"
全場更亂了。
"他就是薛大海?"
"他沒死?"
"怎么回事?"
老人,也就是外公,笑了。
"我知道你們很驚訝。"他說,"因為你們以為我死了。"
"可我沒死。"外公看著薛峰,"我活得好好的。"
薛峰臉色慘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你……"
"我怎么還活著,對嗎?"外公笑了,"因為那場車禍,我沒死。"
"醫生說我有70%的生存率。"外公一字一句,"可是有人,花錢讓醫生拖延時間,想讓我死。"
全場鴉雀無聲。
"那個人……"外公指著薛峰,"就是他。我的兒子,薛峰。"
10
"不可能!"薛峰跳起來,"你明明死了!我看著你火化的!"
"你看著火化的,是另一個人。"外公平靜地說,"一個無名流浪漢,在醫院去世的。我和江醫生商量好了,用他的遺體代替我。"
"為什么……"薛峰的聲音在發抖,"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我想看看。"外公看著他,"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恨我。"
"結果……"外公笑了,笑得很苦,"結果你沒讓我失望。你不僅不救我,還花錢讓醫生拖延時間,想讓我死。"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天哪……"
"親生兒子……"
"這也太狠了……"
薛峰后退一步,摔坐在椅子上。
"我……我……"
"你是不是想說,你是被逼的?"外公走上舞臺,"你是不是想說,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所以你才恨我?"
薛峰不說話。
"你說得對。"外公點頭,"都是我的錯。"
"我年輕時犯了錯,拋棄了你母親。你母親去世后,我把你接回家,卻不敢對你好。"
"我偏心。"外公一字一句,"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姐姐,對你卻冷眼相待。"
"我是個壞父親。"外公的眼淚流下來,"我毀了你的童年,毀了你的人生。"
"可是……"外公看著薛峰,"可你也毀了我的命。"
"你找人撞我。"外公說,"你花錢讓醫生拖延時間。你想讓我死。"
"你成功了。"外公笑了,"我的確死了一次。在那個病房里,我躺在床上,聽著監護儀的聲音越來越弱,我以為我真的要死了。"
"那一刻,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嗎?"外公看著薛峰。
薛峰不說話。
"我在想,這就是報應吧。"外公說,"我欠你的,欠你母親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我以為我會死。"外公擦掉眼淚,"可江醫生救了我。他告訴我真相,告訴我是你指使他拖延時間的。"
"我不信。"外公搖頭,"我不相信我的兒子會這么狠。"
"所以我假死。"外公說,"我想看看,你會有什么反應。"
"結果……"外公笑了,笑得很絕望,"結果你在我'去世'的第二天,就去慶祝你女兒的婚禮。"
"你笑得很開心。"外公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卸下了重擔。"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薛峰。
薛峰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薛峰。"外公走到他面前,"我對不起你。可你也沒有權利殺我。"
"我沒有殺你!"薛峰突然吼起來,"你不是還活著嗎?"
"我活著,不是因為你。"外公說,"是因為江醫生最后良心發現,救了我。"
"如果不是他……"外公一字一句,"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那又怎么樣?"薛峰站起來,"你死了,不是正好嗎?你這種人,活著就是對我的折磨!"
"你每活一天,我就要想起你是怎么對我的!"薛峰吼道,"我恨你!我恨你一輩子!"
外公看著他,眼里全是悲哀。
"我知道你恨我。"外公說,"可是,你不該連江晨也不放過。"
"江晨?"薛峰冷笑,"他毀了薛雪的婚禮,我當然要報復他。"
"可他只是個孩子。"外公說,"他只是想救我。"
"那又怎么樣?"薛峰冷笑,"他是你外孫,我為什么要幫他?"
"因為……"外公深吸一口氣,"因為他也是你的外甥。"
薛峰愣住。
"他是你姐姐的兒子。"外公說,"你姐姐難產去世,留下了他。你就忍心看著他絕望嗎?"
"我……"薛峰說不出話。
"薛峰。"外公看著他,"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江晨是無辜的。他只是想救他外公。"
"他四處借錢。"外公的眼淚流下來,"他跪在你家門口求你。他甚至愿意給你打一輩子工來還債。"
"可你呢?"外公一字一句,"你一毛錢都不肯借。"
"你不僅不借,還要毀掉我的名聲,讓江晨承受別人的指指點點。"
"你的心……"外公指著薛峰的胸口,"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薛峰低下頭,不說話。
全場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這對父子。
一個是犯了錯的父親。
一個是充滿恨意的兒子。
誰對誰錯?
沒人說得清。
"薛峰。"外公突然跪了下來。
所有人都驚呼。
"爸!"薛雪沖過來,"您這是干什么……"
"讓我跪。"外公推開她,看著薛峰,"我欠你的,我還。"
"從今天起,我給你跪下。"外公說,"我給你磕頭。"
說完,他真的磕了一個頭。
"這一頭,是我對不起你母親。"
又磕了一個。
"這一頭,是我對不起你。"
再磕一個。
"這一頭,是我求你。求你放過江晨。"
外公抬起頭,眼里全是淚:"他是無辜的。你要恨,就恨我。不要連累他。"
薛峰看著跪在地上的外公,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為什么……"他哽咽道,"為什么你以前不對我好一點……"
"如果你以前對我好一點……"薛峰哭出聲,"我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外公也哭了。
"都是我的錯。"他說,"都是我的錯……"
兩個男人,一個跪著,一個站著,都在哭。
全場的人,也都紅了眼眶。
我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流。
外公……
舅舅……
你們……
李俊的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她說,"去他們身邊。"
我站起來,走上舞臺。
"外公。"我扶起外公,"別跪了。"
外公看著我,眼里全是愧疚:"小晨……對不起……外公讓你受苦了……"
"沒有。"我搖頭,"是我沒用,沒能救您……"
"傻孩子。"外公抱住我,"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我轉向薛峰。
他站在那里,眼淚還在流。
"舅舅。"我叫他。
薛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
"我不怪你。"我打斷他,"外公說得對,都是過去的事了。"
"可我……"薛峰低下頭,"我對不起你……"
"沒關系。"我說,"只要你以后……以后能對外公好一點,就夠了。"
薛峰抬起頭,看著外公。
外公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最后,薛峰走上前,扶起外公。
"爸……"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外公愣住,隨即眼淚又流了下來。
"好孩子……"外公拍著他的肩膀,"好孩子……"
薛峰抱住外公,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外公拍著他的背,"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臺下響起掌聲。
稀稀拉拉的,然后越來越熱烈。
所有人都在鼓掌。
為這對和解的父子。
婚禮沒有繼續。
薛雪和李俊站在一旁,也都哭了。
賓客們陸續離開。
臨走時,都在小聲議論:
"沒想到是這樣……"
"父子倆都不容易……"
"希望他們以后能好好的……"
人都走了,宴會廳里只剩下我們幾個。
外公,薛峰,薛雪,李俊,還有李俊的母親。
"江晨。"李俊的母親走過來,"我叫周曉月。是周秋月的妹妹。"
我愣住。
"您是……薛峰生母的妹妹?"
"對。"周曉月點頭,"我姐姐臨終前,讓我照顧薛峰。可我那時候自己都自顧不暇,沒能幫上忙。"
"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薛峰。"周曉月說,"我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創業,看著他成家。"
"我也看著他……"周曉月停頓了一下,"看著他心里的恨越來越深。"
"我想幫他。"周曉月說,"可我不知道怎么幫。"
"直到……"她看著我,"直到你外公出車禍。"
"我看見薛峰見死不救,我就知道,他的恨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所以我聯系了江醫生。"周曉月說,"我讓他救你外公,然后假死。"
"我想讓薛峰看看,他的恨會帶來什么后果。"
"也想讓你外公看看……"周曉月看向外公,"看看他當年的錯,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外公低下頭。
"謝謝您。"他說,"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永遠不會明白,我到底傷薛峰有多深。"
"也謝謝您。"薛峰也說,"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會做出更可怕的事……"
周曉月笑了。
"都是一家人。"她說,"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只要你們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11
一年后。
清明節。
我和外公、薛峰一起,來到墓園。
周秋月的墓前,擺著新鮮的菊花。
"秋月。"外公蹲下,輕輕撫摸墓碑,"對不起,來晚了。"
"這些年,我一直不敢來看你。"外公的眼淚流下來,"我怕面對你。"
"可今天,我必須來。"外公說,"我要告訴你,峰子很好。他現在事業有成,兒女雙全。"
"他……"外公看了看身邊的薛峰,"他原諒我了。"
薛峰也蹲下,在墓前擺上一束花。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我來看你了。"
"對不起,這么多年才來。"薛峰說,"我一直恨爸,所以不愿意來。"
"可現在……"薛峰看著外公,"現在我不恨了。"
"我明白了。"薛峰說,"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能不能原諒。"
"媽,你說對嗎?"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我站在后面,看著他們。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外公搬去了薛峰家。薛峰把最好的房間給了外公,每天陪他吃飯聊天。
劉芳一開始不太高興,但看見薛峰臉上久違的笑容,也就接受了。
薛雪和李俊的婚禮,一個月后重新辦了一次。這次沒有意外,兩個人順利結婚。
我呢,辭掉了服裝廠的工作。
薛峰說要給我在他公司安排個職位,被我拒絕了。
我想靠自己。
現在,我在一家培訓機構當老師,月薪八千,雖然不多,但夠用。
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己喜歡做的事。
"小晨。"外公叫我,"過來。"
我走過去。
"給你周外婆磕個頭。"外公說。
我跪下,磕了三個頭。
"周外婆,我是江晨。雖然沒見過您,但謝謝您生了舅舅,讓我們這個家完整。"
起身時,我看見薛峰在擦眼淚。
"謝謝你。"他小聲說。
"應該的。"我笑了笑。
離開墓園時,天開始下雨。
我們三個人擠在一把傘下,往停車場走。
"爸。"薛峰突然說,"明天是您生日。"
外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薛峰說,"明天我讓劉芳做您喜歡吃的紅燒肉。"
"好。"外公笑得很開心,"那我明天多吃點。"
"對了。"薛峰看著我,"小晨,明天一起來吃飯。"
"好。"我點頭。
雨越下越大。
我們加快腳步,沖進車里。
車子啟動,駛離墓園。
我坐在后座,看著前排的外公和薛峰。
他們在聊天,笑容很自然。
像真正的父子。
我拿出手機,給周曉月發了條消息:
"周阿姨,謝謝您。"
很快,她回復:
"不客氣。希望你們都好。"
我笑了,收起手機。
車窗外,雨水模糊了視線。
但我知道,雨過天晴后,一定會有彩虹。
就像我們這個家。
經歷了那么多風雨,終于迎來了久違的溫暖。
外公說得對。
人都會犯錯。
重要的是,能不能原諒。
而我們,選擇了原諒。
選擇了放下。
選擇了重新開始。
這就夠了。
車子在雨中行駛,駛向回家的路。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外公的笑容。
還有薛峰第一次叫外公"爸"時的樣子。
我想,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局。
不完美,但溫暖。
就像人生。
總有遺憾,但也總有希望。
只要我們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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