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號的高軌指揮艙里。

德魯斯低頭戳了戳終端屏幕上那一串剛刷出來的閃爍紅點，又揉了揉太陽穴，長嘆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幾乎把整個人都陷進指揮椅里、正用全息屏幕玩著復古彈珠游戲的家伙。

“林大長官，”德魯斯敲了敲冰冷的合金桌面， “你要的人已經全部在前哨站食堂里啃灰色漿糊了。十二個，一個不少，身份全部核驗通過。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辦？”

林嘉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靈巧地一劃，完成了一個漂亮的雙殺。他翻了個白眼，語氣里充滿了打工人的怨念：“糾正一下，老德。什么叫 ‘我要的人’？我林嘉就算再怎么鬼迷心竅，也不至于去星系各處搜刮這群連毛都沒長齊、吃個飯都能把勺子掉餐盤里的幼稚園預備役。是下面那玩意點名要的，好不好？”

德魯斯翻了個史詩級的白眼，臉上寫滿了對這位無厘頭上司的服氣。

“行行行，算我措辭不當。是‘塞壬’要的小祖宗們?！?德魯斯雙手叉腰，語氣里透著一種幼兒園園長帶隊春游前的絕望，“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總不成把這群連槍保險在哪都不知道的孩子，打包塞進同一艘投放艙里，然后‘嗖’的一聲，當成全星系最貴的快遞直接射地表去吧？”

坐在一旁的艾達聽到這里，脊背猛地挺直了。她那雙警惕的眼睛像雷達一樣在林嘉和德魯斯之間瘋狂掃描。她發誓，如果這兩個瘋子真的打算在戰艦里搞什么反人類的極限運動，她絕對會第一時間申請勞動仲裁。

而在長桌盡頭的陰影里，斯坦林人——那位被稱為“記錄者”的神秘存在，正穿著一襲深色長袍，一言不發地圍觀。他的臉部被一團自帶特效的護罩遮得嚴嚴實實，但那雙宛如高清夜空般的漆黑眼眸里，無數細碎的光斑正在歡快地蹦迪。面對眼前這兩位聯邦軍官關于“如何合法拐賣未成年人”的辯論，那雙星眸里流露出的。

“哎？老德，你這個提議簡直天才啊！”

林嘉終于從指揮椅里彈了起來。他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戎裝的領口，臉上的無所謂和興奮勁兒讓人想直接報警：“我覺得完全可行。挑個點，編個 ‘前哨站食堂漏水、大家排隊上救生艇’的借口，把他們連哄帶騙地弄進K-7型重力登陸艇。然后，在塞壬的地表隨便盲選個坐標，閉著眼睛按下發射鍵， ‘咻’的一聲，射下去就得了！”

德魯斯整個人都聽傻了。他死死盯著林嘉，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劈叉：“你認真的？！林嘉，連軌道減速都不做，當扔流星呢？！”

“不然呢？還要我給他們辦個盛大的空降歡迎派對，再配個帥氣的空姐發熱毛巾嗎？”

林嘉哼著小曲，大步走到指揮艙巨大的鈦合金舷窗前。

他極其豪邁地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窗外，那顆被稱為“塞壬”的未知星球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姿態自轉著。它那泛著詭異藍紫色的龐大球體幾乎把整個窗戶塞得滿滿當當，在布滿全球的黑幕間隙，似有一艘艘飛車在穿行。

“還能怎么樣？頂多在登陸艇的貨艙里塞滿他們剛才吃的那種灰色漿糊，再附贈兩箱感冒藥?！绷旨文曋巴饽穷w正瘋狂閃爍的巨星，幸災樂禍地笑了笑，“關于怎么接機、怎么包郵……下面這玩意也沒說呀?！?/p>

“它已經與你進行了溝通？”

一直靜立在長桌盡頭、宛如一尊黑色石雕的“記錄者”突然開了口。那聲音不像是通過空氣振動傳播的，倒像是直接在眾人的腦海里拉響了立體繞環音，空靈、重疊，自帶某種神秘學特效。隨著他的發問，他面部暗能護罩下的那雙星眸微微凝聚，無數細碎的光斑瞬間停止了無序的蹦迪，定格成了一種“圍觀歷史”的莊重姿態。

林嘉正拍著舷窗的手頓了頓，轉過身來，極其無辜地攤開雙手：“沒有呀！老實說，從我們進入這片星域開始，我的通訊器連哪怕一個微瓦的雜音都沒收到過?！?/p>

艾達的眉頭擰得能夾死一只太空蚊子，她往前邁了一步，皮靴在合金地面上踏出清脆的響聲。她盯著林嘉，語氣里充滿了不可思議：“沒有溝通？你憑什么確定它要的是什么樣的人？”

“別激動，艾達，這其實是一道很簡單的排除法。因為別的人它不要呀?！绷旨螖傞_雙手，臉上的神情無辜得令人發指，“之前那些身經百戰的陸戰精銳、精神堅韌的開拓專家，只要稍微靠近它的同步軌道，下面那玩意兒就像個傲嬌的小仙女一樣，一邊尖叫著‘莫挨我’，一邊連人帶船直接原路給扔回來了?！?/p>

林嘉轉過身，粗暴地一劃屏幕，將畫面切換到食堂里正在機械地嚼著灰色漿糊的蘇菲一眾。

艾達和德魯斯無語中。

德魯斯感覺自己的偏頭痛已經順著神經擴散到了整個后腦勺，他一邊用力揉著太陽穴，試圖緩解那股幾乎要將顱骨撐裂的脹痛，一邊用一種仿佛連續加了十個班、有氣無力的語調問道：

“……行。那怎么送他們下去？總得有一個可行的軌道投送方案吧。”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林嘉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周末去哪兒野餐， “把他們全部塞進重力登陸艙，然后‘啪’的一下，自由落體扔下去。”

德魯斯揉著太陽穴的動作徹底僵住了。他緩緩放下手，眼神里的無力終于被一種骨子里的嚴肅與驚恐所取代：

“林嘉，你是認真的？我們根本不知道那層漆黑的云霧下面到底是什么樣子，不知道底下藏著什么鬼東西！”

艾達忍無可忍地往前跨了一步，制服上的金屬扣因為她劇烈的呼吸而微微顫動。她死死盯著全息屏幕上那幾個正在研究太空漿糊的少年，語氣里充滿了不可理喻的荒誕感：

“林嘉，你清醒一點！這里面除了一個混日子的暴發戶，剩下的不是剛從水星里撈出來的‘人魚’，就是個連說話都結巴的海藍星土著。這12個人加在一起，連一場最基礎的模擬沙盤都打不贏。讓他們去面對那顆星球？在未知的危險面前，他們就像是狂風巨浪底下的肥皂泡，連‘啪’的一聲都來不及發出來，就會被那層漆黑的迷霧徹底淹死，連渣都不剩！”

面對艾達的連珠炮，林嘉再次嘆了口氣，露出了一個充滿了“資深 HR 面對無理取鬧部門主管”時的招牌式無奈表情，極其無辜地攤開雙手：

“艾達教官，別這么刻薄嘛。我知道他們現在都是純粹的素人，連槍保險在哪可能都得現查說明書。但人總會長大的嘛！誰還不是從一個什么都不會的雛兒，一步步變成像我這樣優秀且極具責任感的聯邦指揮官的？”

“人是會長大，但那得建立在他們能活到明天的前提下！”

德魯斯破防了。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林嘉這套無賴邏輯瘋狂摩擦。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合金長桌上，特種合金做成的臺面在寂靜的指揮艙里爆發出“當”的一聲巨響，震得旁邊的全息投影都跟著晃了三晃。

他指著舷窗外那顆正被濃重黑霧死死包裹的龐然大物，眼珠子瞪得滾圓，幾乎是咆哮著喊道：“林大長官！我現在只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我嚴重懷疑，你現在只是把這12個小家伙當成飯后小零食，打包送進一頭星際怪獸的嘴里！”

“哎呀，不至于，不至于，真不至于！”

林嘉被這拍桌子的巨響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忙擺著手往后退了半步，連聲安撫著這位即將高血壓發作的副官：“德魯斯，咱身為高級軍官，說話得講證據。星際動物保護協會要是聽見你這么編排底下的生態，高低得給你發張傳票。”

“證據？那下面連個傳回來的微波信號都沒有，你管那叫生態？！”德魯斯憤怒地再次拍桌，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個堅信“地球是平的”的邪教徒對話，“你憑什么覺得那層漆黑的迷霧下面，不是一張正流著口水、眼巴巴等著你把投喂艙砸下去的怪獸大嘴？！”

“德魯斯，你冷靜點，氣大傷身，咱們聯盟的醫?？刹粓箐N因為拍桌子導致的掌骨骨折?！?/p>

林嘉這回不嬉皮虛臉了，他走上前，遞給德魯斯一劑隨身帶的降壓清涼噴霧，順便用一種“雖然我是個無賴但我現在很講道理”的誠懇語氣解釋道：

“你仔細想想，雖然‘塞壬’這家伙平時一副 ‘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靠近就給你一記大嘴巴子’的傲嬌死樣子，但它真正弄死過哪怕一個聯邦士兵嗎？沒有吧？連那些精神崩潰的家伙，它都貼心地打包好、洗干凈、原路給退回到了同步軌道上。這叫什么？這叫神明的克制與溫柔！”

林嘉直起身，順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無垠而冰冷的星空，語氣變得既無賴又充滿了一種詭異的哲理：

“再說了，咱們聯邦自打走出母星開始，哪次去開拓那些新發現的處女星不是危險重重的？哪次不是跟開盲盒一樣，指不定一腳踩下去就能踩出一窩寄生蟲？既然都是賭命，那跟下面那個脾氣古怪但至少不殺生的‘老仙女’賭一把，勝率指不定還更高點呢，你說是吧？”

艾達深吸了一口氣，她雙手抱胸，擺出了教官特有的嚴厲姿態：

“林長官，請不要偷換概念。勘探隊員都受過聯盟最專業的特訓！訓練內容除了熟練的使用復雜的勘探和生命維持設備之外，還有面對危險時如何保持冷靜，用清醒的頭腦分析面對的困難，找到最快，最有效應對危險的方法。而那12個小家伙呢？他們遇到危險唯一的反應大概就是抱頭痛哭！”

林嘉聽完，不僅沒有反省，反而高高挑起一邊眉毛，用一種看破紅塵的眼神盯著艾達，語氣里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

“艾達教官，你這套長篇大論聽起來特別像聯盟征兵處的宣傳片。那我問你：你覺得你說的這些高大上的特訓，在面對塞壬那團不講道理的漆黑迷霧時，能有一丁點兒的用處嗎？”

“我……”

艾達一時語塞。作為一名原則性極強的軍官，她還是執拗地挺直了腰桿，搬出了最后的擋箭牌：

“不管有沒有用，規矩就是規矩！按照常規艦隊的最高安全條例，任何地面勘探行動，都必須在充分的軌道掃描、氣象模擬以及長達數月的充足準備之后才能進行！雖然這套流程頂多能保佑我們不被外星土著一波團滅，也無法完全避免意外發生。但是！在沒有任何情報準備的前提下，把一群連基礎生存服都不會穿的素人直接扔到未知星球的地表——林嘉，你這行為擱在聯邦法庭上，夠坐穿牢底了；擱在全星際的人道主義頭條上，那是相當的不道德！”

林嘉這回是真的嘆氣了，他有些脫力地靠在全息戰術臺上，雙手像撥浪鼓一樣無奈地搖晃起來：

“得，這不成死局了嘛。艾達小姐，你跟它講聯邦法律，人家連你的網絡信號都不接。事實就是這么個殘酷的事實：它極度嫌棄那些久經沙場、渾身都是工業改造和軍功章的老油條；它就喜歡未經打磨、思想純潔得像一張白紙的素人。”

林嘉攤開雙手，沖著德魯斯和艾達挑了挑眉毛，用一種“要不大家都散伙回家種地”的輕松語氣提議道：

“那要不這樣？既然走程序不合法，講人道不道德，那我一會去食堂通知那12個倒霉孩子，讓他們把沒吃完的灰色漿糊打包打包。咱們這就調轉船頭，把他們原路送回各自的母星。然后我們拍拍屁股回首都星向元老院報告，就說因為林嘉艦隊是一支講法律、有道德、遵守安全條例的模范帶頭艦隊，所以決定放棄這個項目。你們覺得那幫老頭子會給我們發兩枚誠實守信小紅花？”

就在林嘉把“散伙”描繪得活靈活現時，一直冷眼旁觀的“記錄者”突然插了話。

“林嘉，你覺得塞壬為什么只接待未經磨練的年輕人？”

那聲音聽不出男女，卻自帶一種重低音環繞效果，瞬間把指揮艙里那股“打工人準備擺爛”的摸魚氣氛給壓了下去。面部暗能護罩下的那雙星眸微微閃爍，里面無數細碎的光斑仿佛在這一刻排列成了某種深奧的幾何矩陣。

林嘉收起了臉上那副沒心沒肺的無賴相。他難得地正了正神色，甚至連站姿都挺拔了幾分，聲音低沉下來：“關于這個……我只有猜測?！?/p>

德魯斯剛把降壓清涼噴霧湊到鼻尖，聞言動作一頓，挑起一邊眉頭：“什么樣的猜測？能讓你林大長官露出這種類似 ‘思考人生’的表情，高低得是個能水三篇學術論文的宏大猜想吧？”

林嘉沒有理會副官的調侃，他走到全息星圖前，看著那團被濃重黑霧包裹得像個煤球一樣的塞壬星球，緩緩說道：

“塞壬可能和我們一樣，在尋找某種缺失的品質。一種……對于我們這個停滯不前的聯盟，以及對于它那個古老文明而言，都至關重要的品質?！?/p>

“品質？”德魯斯一臉疑惑，甚至覺得林嘉是不是把太空漿糊當酒喝了，他指了指全息屏幕上正在食堂里因為飛舞的精靈而目瞪口呆的蘇菲等人，“你是指外面那些連基礎教育都是踩著及格線畢業、看到會飛的精靈就大呼小叫的未經世事的小伙子們？他們身上具有這種拯救宇宙的品質？你是在拍什么古早的少年漫畫嗎？”

“不，” 林嘉搖了搖頭，非常誠實地打破了德魯斯的幻想， “現在的他們，身上應該還不具備這種品質。或者說，現在的他們純粹得就像一堆剛出廠的原味白吐司?！?/p>

德魯斯感覺自己的血壓又在往上飆了，他把噴霧往桌上一砸：“那為什么還要費盡心思把他們從各個星域招過來？嫌我們的飛船燃料太多，還是前哨站的漿糊快過期了？既然沒有，為什么還要找來他們？”

“因為現在的他們雖然沒有，但他們是活的?！?/p>

林嘉轉過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塞壬的目的應該不是 ‘尋找’現成品，而是想要從他們身上 ‘發掘’出這種品質。就像在廢墟里種下一顆種子，等它自己破土而出。”

“怎么發掘？”德魯斯追問道，語氣里充滿了對未知的焦慮，“它打算怎么發掘？是用高維輻射去照，還是把他們放進生存大逃殺里去刺激？方法呢？”

“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又不是塞壬的客服經理！”

林嘉再次無奈地攤開雙手，剛才那點高深莫測的指揮官氣質瞬間蕩然無存，重新變回了那個不負責任的無賴：“它連個新手教程都沒附贈，我怎么知道它打算怎么折騰這群孩子？說不定它只是單純覺得這群小鬼哭起來比較大聲呢？”

一直冷著臉的艾達這時也忍不住開口了，她皺著眉頭，語氣里滿是不解：“那之前那些勘探隊員呢？那些身經百戰的精銳、心理素質堅如鋼鐵的開拓專家，他們難道不比這群雛兒更有可能具備那種所謂的‘高尚品質’嗎？”

林嘉嘆了一口氣，有些不確定地揉了揉下巴：

“關于這個……我覺得它之前其實試過了，但很顯然，失敗了。我們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思想早就被聯盟的條條框框給焊死了，渾身都是工業社會的精致利己主義和戰術肌肉記憶。用塞壬的視角來看，那些老油條已經‘油炸過火、徹底定型’了，根本沒有發掘的余地。而這群剛滿十六歲的素人，雖然蠢了點，但至少……他們還沒被這個該死且 stagnation（停滯）的時代徹底同化。他們還有出錯的可能，而‘出錯’，往往就是奇跡的開始。”

德魯斯看著林嘉那副開始哲學思辨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試圖喚醒這位長官心中殘存的集體榮譽感，語氣誠懇地說道：

“林大長官，你別把話說得這么絕對。之前那些勘探隊員，那可都是從聯盟各個王牌序列里挑出來的尖子，是整個星系里最勇敢、最優秀的一批人。即使面對那種生存率寫在小數點后面的危及生命的任務，只要你一聲令下，他們也能挺起胸膛，自愿前往最前線。這種覺悟，難不成也是老油條的精致利己主義？”

林嘉聽完，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收斂了起來。他難得地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肅穆神色，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活像個準備主持追悼會的資深牧師。

“老德啊，其實吧，關于你說的‘英雄覺悟’，我之前在酒吧里和那些勘探隊員、陸戰隊的大老粗們進行過非常深入的——也就是喝掉三十加侖合成麥芽酒之后的——靈魂交流?！?/p>

林嘉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他們雖然清楚地知道，地面勘探任務或多或少都得冒些風險，比如被外星毒蚊子咬個包，或者飛船降落時顛掉兩顆大牙。但如果我在任務簡報里明確地告訴他們‘小伙子們，這次去百分之九十要丟掉小命哦’，我保證，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絕對是抗拒的，甚至連當場申請提前退休的心都有了?！?/p>

“那他們最后不還是去了嗎？而且沒有一個人當逃兵！”德魯斯反駁道。

“所以說你還是太年輕，不懂成年人職場的險惡。”

林嘉一臉“過來人”的滄桑，拍了拍德魯斯的肩膀：“他們之所以沒有當場撕掉合同做逃兵，與其說是自愿為了聯盟的偉大事業獻身，倒不如說……他們純粹是被身上那身制服、微薄的保障金、以及‘逃兵可恥’的職責給死死裹挾了。成年人的世界嘛，面子和工資總得保住一樣，對吧？”

說到這里，林嘉轉過身，指了指全息屏幕上那些被撞成廢鐵的探險船模型，語氣重新變得既刻薄又透著一絲無奈的犀利：

“不過你有一點說得對，在意外真的發生時，那些老兵確實比普通人表現得更從容、更淡定。但老德，你得明白，那種‘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酷炫姿態，并不是因為他們自帶神圣光環，而是被我們在軍事學院里用模擬器成百上千次硬生生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p>

林嘉攤開雙手，自嘲地笑了一聲：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面對危險時的行為模式早就被格式化了。他們的每一次決策都是經過大腦里那枚戰術芯片精確計算的。他們所謂的‘損失最小的處理方法’，往往透著一股冷冰冰、工業化、甚至有點滅絕人性的殘酷冷靜。比如當系統提示撤離幾率只有10%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受傷的隊友，絕對理性，絕對高效?！?/p>

林嘉重新將目光投向舷窗外那團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迷霧，語氣里帶著幾分混不吝的認真：

“而塞壬，可能恰恰看夠了這種由冷冰冰的數字和公式堆砌出來的‘完美教科書式應對’。它不需要一具具披著人皮的高效機器去幫它算賬，它需要的……是那些會害怕、會犯錯、但在絕境中指不定能拉出一條數學公式根本算不出來的 ‘無腦奇跡’的活生生的人。”

德魯斯聽得直翻白眼，連忙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感覺自己的偏頭痛已經要發展成顱內交響樂了。

“得了，得了。林大長官，咱趕緊把收音機里的哲學頻道關了吧，越扯越遠了?！钡卖斔箛@了口氣，一臉狐疑地盯著林嘉，“你就老實交代吧，你剛才吐沫橫飛地說了這一大堆，該不會真打算把那12個剛吃完太空漿糊的倒霉孩子塞進重力登陸艙，然后跟扔鉛球一樣砸向地表吧？”

“那哪能?。∥铱雌饋硐袷悄欠N會把未成年人當隕石放煙花的人類清除計劃狂熱愛好者嗎？”

林嘉瞬間一秒破功，那副悲天憫人的牧師面孔當場碎了一地。他心虛地嘿嘿一笑，大喇喇地勾住德魯斯的肩膀，用一種“剛才我只是在帶氣氛”的無賴語氣說道：

“肯定不能真這么干?。∵@要是真砸出個三長兩短，先不說那12個不同種族的母星會不會開著無畏艦來找我拼命，光是最高軍事法庭的傳票就能把我埋了。”

林嘉松開手，走到全息控制臺前，指尖靈巧地在屏幕上劃拉出一條極其猥瑣且謹慎的航線圖：

“我的真實計劃是這樣的——咱們先秉承著 ‘投石問路’的優秀傳統，派一艘無人駕駛、全自動的近軌穿梭機，載著那12個小家伙的生命體征模擬信號，在塞壬的低軌道邊緣瘋狂試探，看看下面那位高冷的小仙女到底收不收這份 ‘同城快遞’。如果穿梭機沒被退回，那就說明有戲?！?/p>

德魯斯稍微松了一口氣：“然后呢？直接把人送貨上門？”

“年輕人，穩重一點，別老想著一步到位。”林嘉一副“老狐貍”的得意嘴臉，挑了挑眉毛，“在真正把這群細皮嫩肉的小家伙送下去之前，我們得開啟‘分期付款’模式。用帶有偽裝信號的登陸倉將自動工程器械和材料送下去?！?/p>

林嘉在屏幕上比劃了一個建房子的動作，語氣極其輕快地補充道：

“先讓那些鐵疙瘩在黑霧底下叮叮當當刨個坑，搭建起一個固若金湯、連蚊子都飛不進去的前哨基地。等我們反復確認安全之后，再真正把這12個小祖宗送下去。”

全息屏幕上的航線圖還在閃著綠光，一直像個高階NPC一樣在旁邊裝高冷的“記錄者”，那身長袍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是某種高性能芯片過載時的電子嘆息。

“林嘉，你你認為塞壬是有智慧的？”

記錄者面部那團暗能護罩下的星眸微微一沉，無數細碎的光斑瞬間停止了無序的漂移，定格成了一種“你在跟高維存在開什么星際玩笑”的深邃凝視。

林嘉沒個正形地靠在椅背上，順手從兜里摸出一枚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太空硬幣在指尖翻飛，聞言翻了個極其生動的白眼：“這難道還不明顯嗎？大哥。一個能把聯盟王牌陸戰隊當陀螺轉，同時還能精準開啟‘看臉綠色通道’、只放小萌新過關的家伙……你管這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要是沒長腦子，我當場把普羅米修斯號的引擎生吞下去?！?/p>

“既然你認為它擁有智慧，”記錄者向前的步履極其絲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聲音直接在林嘉的耳膜里自帶回音地敲擊起來， “那你覺得，你那幾段用過時代碼拼湊出來的、漏洞百出的生命體征模擬信號，能騙過它？”

“哎，記錄者老大，你這就是典型的‘理科生思維’了?！?/p>

林嘉停下手里翻飛的硬幣，指尖在虛空中晃了晃，笑得像個在考場上準備作弊還理直氣壯的差生：“這其實根本不是 ‘能不能騙過’的技術問題，這叫人類傳統社交試探。我們和下面那位雖然語言不通、物種不同、甚至連審美都隔了幾個維度，但在 ‘保護高價值資產’這一點上，大家都是打工人，博弈邏輯是相通的?！?/p>

林嘉收斂了一秒鐘的嬉皮笑臉，指著下方那團濃得像芝麻糊一樣的漆黑迷霧：

“如果它真的需要這12個小家伙，那它就應該能理解我們這種‘先派無人機去探探雷’的護短用意。這叫投石問路，投石懂嗎？誰家網購了易碎品，也不希望快遞員在送貨時直接玩高空拋物吧？我用模擬信號過去，就是在跟它打信號彈——‘喂，貨都在我手上，但我得先確認你這地盤安不安全，不給你砸壞了’。我這叫對兩界合作展示出充分的誠意和必要的謹慎。”

“你覺得，塞壬會讓你如意嗎？”記錄者眼眸里的星光開始像霓虹燈一樣微微閃爍，語氣里帶著一種高維生物特有的冷眼旁觀。

“試試唄！它要是把我們搭前哨站的機械給揉碎了，大不了卷鋪蓋回家。反正也沒什么損失，不是嗎？”

??！“筑城逼近法” （GradualEncroachment，在古代攻城戰中常對應為 “長圍法” 、 “壘道法” 或 “壕塹戰” ）是一種通過逐步修建堡壘、壕溝和防御工事，以蠶食空間的方式不斷逼近敵方城池或陣地的戰術。

德川家康當年打大坂城，面對堅不可摧的真田丸，知道硬沖就是送人頭，于是想了個極損的招：不和你的精銳守軍正面沖突，今天往前挖一截戰壕，明天就地筑起一道土墻，最后甚至把大炮架到了大坂城的眼皮子底下。

??！閾值極限測試法（Edge-Walking / Brinkmanship），又譯為邊緣政策或邊緣戰術，是一種通過將局勢推向失控和災難的邊緣，以施加極限心理壓力，迫使對手讓步的博弈策略。其核心在于制造巨大的共同風險，考驗誰的神經更堅韌。

??！文中使用這些方法試探對方的意圖，底線，默契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