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我的母親
——生活在南長街之二
陸元鋼
上世紀五十年代，大公橋至清名橋一帶，是南長街區的魂脈所在。永泰絲廠的廠房依河而建，高聳的煙囪靜靜矗立在運河之畔，上下班的女工們結伴而行，步履匆匆，成為老街上一道鮮活而獨特的風景。
我出生在大公橋堍、永泰絲廠旁的一間出租屋里。南長街388號，是一座典型的明清老宅，臨街的門面已改作幼兒園。推開大門，一方小天井映入眼簾，往里是寬敞的活動室，兩側是孩童的休息室。幼兒園后側，連著一排兩層樓的明清小木樓，中廳還供奉著紅臉關公的塑像。我們租住的，只是一樓一間狹小的居室，窗前不足三米便是高墻遮擋，屋內常年陰暗潮濕，地板吱吱吱作響。只因母親在永泰絲廠工作，租住在這里，便成了最重要的理由。
在我年幼的記憶里，母親總是格外忙碌。她20多歲就成了永泰絲廠的一名領導。母親自幼喪失父母，做過童養媳，做過童工，生活十分艱辛。結婚后，父親又常年在上海工作，再加上她爭強好勝的性子，爭分奪秒、里外操勞、終年不歇，便是她日復一日的生活模樣。
我出生在大躍進、大煉鋼鐵的年代。母親常說，那時的人們像吃了興奮劑，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她白天勞作在車間，晚上還要參加黨委會和夜校文化補習，常常連去幼兒園接我都顧不上。只能托廠里的阿姨把我安頓在傳達室，等到夜深人靜、工作結束，才匆匆把我抱回家。好不容易哄我睡熟，她又拎起滿滿一包臟衣服，拿著棒槌，趕往大公橋畔的碼頭搓洗。
清冷的月光灑在清澈的古運河上，夜色里，一位中年婦女俯身于石板碼頭，奮力搓洗衣物。棒槌捶打衣物的聲響，在幽靜的河面輕輕回蕩。這幅畫面，始終刻在我心底，此生難以忘懷。
母親為人和善，人緣極好。平日里她忙不過來時，鄰居龐家與廠里的阿姨們，總會時常過來照看我和妹妹。“文革”年代里，母親遭受批斗，被送往馬山五七干校，父親也被遠去江西上饒“改造”，我和妹妹一時無依無靠。廠里的阿姨們便常常來看我們，帶來幾個白饅頭、幾只小蘋果，一遍遍對我說：“小鋼，你要相信，你媽媽是個好人！”這句話，對于年幼的我，是那段歲月里最溫暖的慰藉。
時至今日，我依舊對南長街心存敬畏，更不敢輕易行走于大公橋。因為這里藏著我心底最深的疼，一踏上這片土地，便會想起母親——想起她善良美麗的模樣，想起她隱忍而堅強的身影。我總在想，古運河水之所以奔流不息、生生不止，南長街的煙火之所以綿延不絕、代代相傳，不正是由千千萬萬如母親這般平凡而偉大的女性，用一生的辛勞澆灌與守護而來的嗎？
圖片為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陸元鋼，1984年進入《無錫日報》社，先后從事工商、旅游、科技、教育、黨群、政法、文化、體育等領域的新聞采編工作，共發表各類新聞作品2300余篇，后在發行、廣告等新聞產業有所建樹，是一位資歷較深的新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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