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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點觀察:“狂草四人展”十年了,如何?
□馮華(二馬頭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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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萬殊一相·狂草四人展”迎來第十個年頭。這一年,展覽陣容發生了變化——原核心成員劉洪彪于2024年辭世后,書家陳加林接棒入陣,與胡抗美、張旭光、王厚祥組成新的四人陣容。
從2016年首展至今,這個以“狂草”為旗幟的展覽組合已走過全國多地。十年間,它所引發的關注與爭議幾乎等量齊觀。如今回看,或許正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不必再小心繞開那些尖銳的問題。
一
四位書家的風格差異,構成了展覽的基本張力,也埋下了各自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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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抗美的草書走的是厚重蒼茫一路,用筆沉狠,墨色層次多。問題在于,他對“形式構成”的迷戀已近乎偏執,某些作品幾乎將草書變成了墨塊與線條的平面設計。誠然,視覺沖擊力有了,但中國書法的書寫性何在?當一幅作品需要通過涂抹、制作才能完成,它與“寫字”之間的關系已經搖搖欲墜。褒之者譽其直追懷素,實在是不知懷素何辜——懷素的《自敘帖》狂則狂矣,卻筆筆有跡可循,絕非胡抗美某些作品的滿紙狼藉可以比附。那種將胡抗美捧上神壇的言論,本身就是對“狂草”二字的巨大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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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旭光的草書以清勁靈動見長,注重線條的連環鋪排與意境的梯次營造,這是他的優點。問題在于,他把這種優勢經營成了一種慣性。觀其近年作品,面貌日趨固化,筆墨之間透出的不是“無意于佳乃佳”的松弛,而是一種精心維護的“到位感”。到位與味道是張的核心書論之一,這種“到位感”,看多了便顯出某種甜熟——線條永遠在可控的弧度內流轉,章法永遠在預期的節奏中收放,幾乎看不到一次真正的失控,也幾乎看不到一次令人意外的破局。
作為“新帖學”的倡導者,張旭光的問題不在于繼承了“二王”的傳統,而在于他把傳統簡化成了一種安全的審美配方。帖學最可貴的精神本是晉人的灑脫與真率,而非一套可以復制的形式語言。張旭光的創作恰恰陷入了后者——一招一式皆有來歷,合起來卻少了打動人心的那口氣。他的狂草,形式理性過于充盈,而野逸疏狂則嚴重不足。對于一個以“狂草”為名的展覽而言,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身份上的尷尬。一個不越雷池半步的草書家,我們該稱他為“狂草書家”,還是“謹慎的草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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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厚祥的狂草從懷素自敘帖而來,追求氣勢豪邁,筆勢跌宕,同時他也明確表示:“狂草之狂不是狂野,不是狂怪,更不是瘋狂。”此言乍聽有理,細思之下卻暴露了一個致命的問題:如果狂草之“狂”被層層設限,剔除了狂野、狂怪與瘋狂,剔除感性的藝術語言,那剩下的究竟是什么?不過是一種穩妥的“規矩之草”。王厚祥的問題恰在于此——他的作品中規中矩,卻也因此喪失了狂草最可貴的意外感和冒險精神,有規矩無性情,顯得缺少味道,甚至味同嚼蠟,如同一杯貼著草書標簽的白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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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入的陳加林,風格奔放,筆墨灑脫,有傳統功底。但值得追問的是:在四人展已然形成某種“江湖地位”的格局中,一位老資格“新人”的加入,究竟是對藝術多元性的補充,還是對既有權力結構的鞏固?陳加林的作品在當下看來四平八穩,其辨識度更多來自于造型上的刻意經營,而非精神氣質上的獨樹一幟。他與前四位之間的關系,與其說是風格上的互補,不如說是一種安全的接續——接續的究竟是藝術探索,還是圈內座次,尚有待觀察。
二
談及狂草四人展,劉洪彪是無法繞開的存在,也是爭議最集中的標的。
劉洪彪的草書風格多樣,形式上確有創新沖動。但他那句“我們在很多方面都超越了古人”的論斷,至今看來仍令人如鯁在喉。此話之所以刺耳,不在于它表達了自信,而在于它暴露了一種缺乏分寸的無知。當今書家的知識結構、精神氣質、書寫環境與古人判若云泥,“超越”從何談起?技術層面或許有些許進步——紙墨更精良,展示空間更開闊,視覺設計更豐富——但這些東西,哪一樣屬于書法核心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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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警惕的是,劉洪彪本人的創作并未為他的豪言提供足夠的支撐。他的某些作品追求“蕭散自由”,實則散漫無骨;標榜“清奇瘦俊”,卻常陷于造作。把形式上的花樣翻新等同于藝術的實質進步,這是當代書壇普遍而頑固的迷思,劉洪彪不過是其中最敢說話的一個。在這點上,我們應當承認劉洪彪表達的真誠——因為他就是這么想的。他的問題不在于太狂妄,而在于把狂妄誤認作了“狂草”的本義,又把展覽效果誤認作了藝術價值。
三
不可否認,“萬殊一相·狂草四人展”客觀上擴大了草書的公眾關注度,巨幅作品的展示方式也確實制造了某種視覺奇觀。但問題恰恰在于:這種關注,有多少是沖著書法本身,又有多少是沖著“奇觀”而來?有多少是沖著藝術本體來的,又有多少是沖著江湖“身份”來的?
當草書創作越來越依賴于尺幅的巨大和展廳的效果,它離書法最核心的東西——筆法、結體、章法、氣息、精神——反而越來越遠。部分作品被指為“瞎劃拉”,并非外行妄言。
在“狂”的名義下,一些作品暴露的是基本功的薄弱和對傳統的淺嘗輒止。狂草不是一味求大。狂草之“狂”不是遮羞布,不能用來掩蓋技法的貧乏和審美的粗疏。
至于展覽以往被質疑為“書協領導展”,這一批評恐怕不只是尖刻,而是點中了某種結構性的癥結。當一個展覽的核心成員長期穩定在協會高層圈子內部,它的學術純粹性就天然地打了折扣。觀眾有理由懷疑:這些人之所以被放在一起反復展出,究竟是因為他們代表了當代草書的最高水準,還是因為他們曾經代表了某種話語權力?這個問題,比“超越古人”之類的豪言更值得回應。
四
書法的當代轉型,至今仍是一個未完成的命題。狂草四人展的十年跋涉,在這個命題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只是這些印記,與其說是探索的成果,不如說是困局的呈現。
他們組團嘗試的探索精神,這一點值得肯定。但認真并不等于正確,持久也并不等于深入。十年過去,我們看到的是相同的面孔、相似的套路、相類的爭議循環上演。變化的是展出場地的城市名,不變的是對形式的過度迷戀、對傳統的隔靴搔癢、對批評的免疫與回避。
也許,對于這類展覽,我們需要的再不是簡單的贊美或否定,而是一種更具耐心的審視:看它從傳統中汲取了什么,又試圖走向哪里;看它在何種意義上推動了書法的當代演進,又在哪些地方露出了力不從心的破綻。
十年不算短。
狂草四人的答卷,已鋪陳在大眾眼前。評分者,不光是時間,還有現在和未來每一個不愿被“奇觀”收買眼睛的觀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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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本文作者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會理事、學術委員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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