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市場不缺黑馬,而《給阿嬤的情書》的逆襲,是個奇跡。
4月30日影片上映時,燈塔專業版預測其總票房在7000萬元左右,截至5月17日5時,該片實時票房已經突破4.2億元,躋身年度票房榜前五,其總票房預測值也已調高至12億元。
在潮汕方言里,阿嬤就是奶奶。影片以僑批文化為引,講述了下南洋背景下潮汕人異鄉打拼,相互扶持的艱辛歷程。由此,一段跨越半個多世紀,發生在兩位普通女性之間守望相助的往事浮出水面。跨越山海,紙短情長的思念與鄉愁貫穿影片始終,氣質樸素而雋永。
影片的破圈從五一檔結束后開始,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5月10日母親節。《給阿嬤的情書》接連拿下南方多省市票房冠軍,改寫了全國票房大盤格局,此后連續多日穩居全國日票房榜首。5月16日,它直接帶動電影大盤邁過1.6億元,單片票房近1.2億元,平均上座率達15.9%,在上映17天后創下單日票房新高。
1400萬元成本,素人主角。這樣一部看似毫無賣點的方言電影,從名導、明星和大IP的角逐中突圍,在千萬觀眾心中掀起波瀾。
影片破4億的這天晚上,導演藍鴻春發微博感謝觀眾厚愛,讓這個樸實無華的故事被看見。“有時候會想起銀幕外經歷的一切,也正如電影中那樣,是關于心與心之間互相傳遞情義的故事;是關于做人有情有義,就會有貴人來扶持的故事。也許足夠真誠、滿懷熱愛、帶著對創作的敬畏之心,即便步履笨拙,也終會聽到破土而出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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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寫我心
實際上,在憑借《給阿嬤的情書》被大范圍看見之前,藍鴻春在潮汕地區已小有名氣。
藍鴻春是汕頭潮陽人。過去十年,他一直沉浸于家鄉的故事,拍攝潮汕方言電影。他并非導演科班出身,畢業于華南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曾在鳳凰衛視擔任紀錄片編導,拍攝過不少潮汕文化專題片。
2018年和2022年,他推出以至親為原型創作的《爸,我一定行的》和《帶你去見我媽》,票房分別為4706萬元和2374萬元。影片在廣東地區乃至東南亞的潮汕人圈層中反響頗佳。
三部影片主題各不相同,但皆以“我手寫我心”為創作準則。藍鴻春在導演闡述中寫道:“我優先選擇親身感受過的故事。真看真感受,大概不會搞太砸。”
在汕頭成長生活多年的董麗玲看過藍鴻春的前兩部作品,她最大的感受是真實,“潮汕的父母就和電影里面一模一樣。”她說,“潮汕人一直以自己的文化為傲,因此非常樂于分享。支持潮語電影是自然而然的事。”
《給阿嬤的情書》中不少配角均與藍鴻春有過合作。飾演叔叔和侄子的演員曾在《爸,我一定行的》中出演父子,飾演舅婆的演員則在《帶你去見我媽》中飾演媽媽。幾位主演此前均無電影表演經驗。飾演老年淑柔的吳少卿今年84歲,因孫子拍攝的日常視頻在潮汕當地收獲不少關注。飾演青年木生、南枝和淑柔的三位主演都沒有專業背景,他們憑樸實而真摯的情感演活了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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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太真實了,就像是講述一個發生在我身邊的故事。”多位潮汕籍觀眾接受采訪時,表達了類似感受。
在上海生活多年的潮汕人何晶告訴記者,觀影過程中,她不斷回憶起外公外婆的一生。“我的外公外婆和影片中的木生和淑柔一樣,也是為愛私奔。外婆和老年淑柔很像,在我記憶里,她一直是隱忍而勤勞的。飾演阿嬤的演員叫吳少卿,我媽媽名字里也有一個‘卿’字。”
電影中淑柔一家的陳設與她的童年記憶也非常相似。“無論是道具,比如家里掛的簾子,還是食物,橄欖和油柑,那些習俗,比如女孩的成人禮叫‘出花園’,電影里的細節非常寫實,真的就是潮汕人的日常。”
一紙僑批,半生家國
片名中的“情書”,是一封封承載著情義的僑批。僑批是海外華僑通過民間渠道寄回國內的、連帶家書或簡單附言的匯款憑證。從晚清到上世紀80年代,大量僑民通過這種方式向家鄉匯款,形成了華人社會獨特的文化現象。2013年,“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入選《世界記憶名錄》。
影片所呈現的,正是這段往事中的一隅。遠在南洋的女子謝南枝,為感念友人木生的恩情,提筆代書,向遠在潮汕的木生妻子葉淑柔寫下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僑批。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暹羅沒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這些典雅古樸的詞句,成為許多觀眾心中揮之不去的回響。那些跨越山海的思念,化作如詩的字句,用數月時間抵達它想要傾訴的人手中。由此,觀眾得以真正體會到何為從前車馬慢,一生愛一人。
藍鴻春與僑批故事的結緣,始于他在海外拍攝紀錄片《四海潮味》的經歷。這部紀錄片以潮汕美食為切口,記錄了全球潮汕人的文化傳承和奮斗歷程。2019年起,他的足跡遍布東南亞與歐美諸國,在與老一輩海外華人的交談中,搜集了諸多心系桑梓的故事。《給阿嬤的情書》的創作底色由此而來,他將一路的所見所聞編織進影片,比如縱然生活困頓,木生和南枝仍然堅持教僑民的孩子中文。離散華人對故土的眷戀,對文化的堅守,皆取材自真實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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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潮汕人的記憶里,“下南洋”是祖輩口中反復提及的命運轉折。“小時候去外公家,他的主臥房間里掛著一張照片,上面的人服裝蠻奇特的,明顯不是潮汕本地的款式,更接近于泰國的服飾。”外公告訴何晶,他自己的外公那一輩就下南洋了。
在董麗玲長大的汕頭市澄海區區,有一個紅頭船公園,紀念著潮汕先民乘紅頭船下南洋的歷史。“紅頭船載著潮汕人去馬來西亞、去泰國。為了生計,他們背井離鄉去打拼,賺錢養家,回饋家鄉。拼搏、團結、重情義、不怕吃苦,是潮汕人的天性。”
觀影過程中,董麗玲想起潮汕人家常做的一種點心,甜粿。“用紅糖、糯米粉、粘米粉做成,蒸出來時軟軟糯糯的,冷卻后變成硬塊,保存時間非常長。從潮汕出發去泰國需要一個月,食物容易發霉,但甜粿不會。每次吃的時候切成片,沾上蛋液煎一下,就成為漫漫海途上的主食。從飲食到文化,那個年代潮汕人到國外拼搏的經歷被記錄了下來。”
董麗玲認為,導演并沒有將重點放在呈現過去的苦難上,而是反映了較為溫情的一面。“為什么潮汕人提到‘下南洋’三個字有那么大的感慨?不僅因為他們在那邊賺到錢回饋家鄉,也是因為見過太多的苦難。導演避開了那些最苦難的部分,但仍將一些信息傳遞給了我們: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
在何晶看來,影片貴在細節真實、情感真摯,對現實進行了改編與升華。“這個故事不煽情,不苦情,也不悲情。”她提到,影片中謝南枝的父親沒有讓她去嫁人。“在那個時代,大部分潮汕家庭還是會安排女兒嫁人。我覺得這是順應當下的改編。潮汕文化里有很多好的部分,導演做到了去其糟粕,取其精華。”
“潮汕不只有火鍋和生腌。除了美食,我們也有自己的語言、音樂和文化,滋養著一代代潮汕人。”董麗玲說,潮汕人有強烈的歸屬感,以潮汕為榮耀,也非常團結。“別人問我是哪里人,我說我是潮汕人,我可以很驕傲地說出這句話。”
女性的堅韌與情義
“阿嬤說,做人要有情有義。”影片中的三個主人公木生、南枝和淑柔,一生都是有情有義之人。《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獲得超高口碑,得益于主創對主人公,尤其是兩位女性角色的細膩刻畫。
“我一直不喜歡別人一聽到是潮汕人,就說你賢良淑德。”董麗玲說,“潮汕女性有自己的韌性。在我家,媽媽在家承擔的事務,不亞于任何工作。正是因為女性作為主心骨,才讓男性更安心地在外打拼。”在她看來,影片準確地捕捉了潮汕女性的堅韌、隱忍與智慧。
南枝身上自帶一股利落坦蕩的俠氣,不甘被世俗規矩束縛,不愿聽從旁人安排定下終身,骨子里倔強果敢。淑柔則活得清醒通透,遵從內心抉擇人生走向,敢愛亦敢放下。兩位女性有著極為相似的精神底色,不輕易向命運低頭,內心堅韌有力量,待人又始終留存著一份溫柔與包容。
木生離世后,所有的叮囑與思念,都由南枝以木生之名寫下。漫長歲月中,兩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守望相助,彼此支撐。南枝的信帶給淑柔活下去的希望與勇氣,淑柔的生活智慧同樣成為南枝的精神寄托。她們僅憑僑批聯絡,卻彼此滋養著度過艱難時日。影片沒有將南枝與木生的感情發展為愛情,而是刻畫至真至誠的情義,這一不落俗套的人物關系設定,收獲了眾多觀眾的認可與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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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淑柔在得知木生已于多年前去世時,并沒有表現出巨大的情緒波瀾。她只是站起身來,去打理橄欖。“這就是我眼中,我的奶奶、我的媽媽在得知重大變故時會做的事情。”董麗玲說,“她們總能平靜地接納這些事,但你能感受到內心的復雜情緒。”
至于淑柔和南枝是否有真實原型,藍鴻春說,從人格特質來講,她們就是他身邊至親的樣子。“淑柔、南枝人格的底色,取材自我的阿嬤、我的媽媽、我的姐姐,我從小到大身邊所熟知的女性至親。”寫到南枝面臨抉擇、無法確定她會如何選擇時,他就會想:如果是我阿嬤那樣的人,處在這樣的境遇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影片內外形成了奇妙的呼應。飾演淑柔的吳少卿曾談到,她一直有一個表演夢,這一次,“我終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而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媽媽。”在片中,這位年逾八十的新人演員貢獻了催人淚下的表演。
淑柔看到南枝、木生和孩子們的合影,誤以為是一張“全家福”時,她沒有怨懟,只是感慨:“你走這么早,這群小孩怎么辦。”藍鴻春說,這是劇本里沒有的臺詞,完全是吳少卿即興。“也許所有的阿嬤都會在那個情境下說出這樣的話,她們天然就是這樣悲憫。這是我寫不出來的臺詞,是她送給我的。”
從潮汕走向全國
“你看‘阿嬤’了嗎?”
上映半月余,《給阿嬤的情書》已成為見面必聊的話題。社交平臺上,有人曬出一整包抽紙,配文“猜猜我要去看哪部電影”,或是拍下濕透的紙巾和哭腫的眼睛,“猜猜我剛看了哪部片子”。
董麗玲發現,最初朋友圈里只有潮汕本地的朋友在支持,但現在,越來越多的非潮汕籍觀眾也開始去看。原本打算等線上平臺播出的觀眾也忍不住走進影院。“短視頻平臺只有片段,看了片段你就會忍不住想看完整的。”
影片上映首周,觀眾主要來自廣東,汕頭多日位居城市票房榜首。到了5月16日,城市票房前列已是深圳、廣州、上海、北京等一線城市,汕頭反而落在十名開外。有觀眾戲稱:“潮汕觀眾已經應看盡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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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看似樸實無華,卻講得跌宕起伏,蕩氣回腸。情感從具體的人和事中長出來,細膩而遼闊。情緒堆疊如同海浪,到高潮處卻寂靜無聲。南枝與淑柔最后的相遇,讓人垂淚,又余韻無窮。當記憶模糊的南枝向淑柔問出那句“我寄的咸豬肉,你收到了嗎?”,銀幕外的觀眾難以抑制地紅了眼眶。
在豆瓣,一位觀眾留言得到六千點贊:“這部電影如同一道純粹的光,照進這個對立橫生、情誼淡薄的時代。影片里人物的情義與連結,讓人得以在精神世界里構筑一個烏托邦,而這座烏托邦正好發生在我的家鄉,我感到很幸運。父女、夫妻、摯友、同鄉,他們是有情有義的人,在苦難的生活里成為彼此的光。”
越來越多的電影人站出來推薦這部佳作。《毒舌律師》和《夜王》的導演吳煒倫在社交平臺寫道:“如果香港有機會上映,一定要看。她完美示范什么叫情理之內,意料之外。不是扭橋戲(強行反轉),而是處處令人暗嘆人情世故的深度與溫度。”他認為,影片最重要是情深義重,“那是愛情,又不是愛情。戲中的情義,在過往的電影中也少見。全片潮州話演出,全素人演員,創作班底統統不是星。電影中所有處理都低調、克制、細膩。情真意切,感動人心的電影,還是如有法術一樣,抓得住眼球,抓得住人心。”
近日,《給阿嬤的情書》面向海外發行商,在第79屆戛納國際電影市場單元展映。某種程度上,它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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