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5月17日電 5月17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在黑暗中,“看見”光明》的報道。
假如失去光明,置身無邊黑暗中,如何乘坐地鐵、去超市購物、逛公園?原本再熟悉不過的日常,一旦沒了視覺指引,便成了寸步難行的“迷霧”。
在山東濟南的光明體驗館里,記者親歷了這些:聽得到地鐵進站的風聲,卻拿不準車門在哪一側;摸得到貨架上的商品,卻辨不出具體是什么東西;走在公園里,不知道腳下的路通向哪里,石碑上刻著什么字……
當視覺被關閉
手持盲杖,記者在引導員的指引下踏入黑暗。這是一處讓人們體驗“零視覺”生活場景的地方,體驗者可以在不被蒙著眼的狀態下,感受視障人士的生活。
一切從“失去”視覺開始。明明睜大了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這種黑不是夜晚關燈后眼睛能逐漸適應的黑,它像一塊沒有邊界的幕布嚴嚴實實裹住眼球,令人本能地彎起了腰,疑惑起“這片黑到底是長在外部世界,還是長在視網膜上?”……
乘坐地鐵變得困難重重。先用盲杖仔細左右輕掃前方地面,判斷沿途是否安全,一步一步摸索著挪到車廂內。伸手在空中揮動,摸到一根立柱,再往前探,指尖觸到一個扶手,順著滑到椅面。引導員輕聲提示:“愛心座椅通常有顏色或者標識的區別,但你看不見,只能用手摸出不同。”嘈雜的乘車環境音響起,到站廣播混在其中,怎么也聽不真切,心里開始打鼓:糟糕,坐過站了怎么辦?
逛超市變得很麻煩。在沒有盲道的超市里,走路像在跟空氣打架,胳膊和腿仿佛在執行探雷任務。人要靠凹凸不平的觸感找到土豆,靠刺鼻的辛辣感判斷洋蔥。但那一瓶瓶醬醋、一堆堆紅豆綠豆始終無法分辨。“生活常識”不奏效,只能開口求助:“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啊?”引導員溫和地回答:“一盒餅干。”
下一關是公園尋路。手指在一塊冰涼粗糙的石碑上反復觸摸,橫、豎、撇、捺,每一筆都摸得真切,大腦里卻拼不出一個字來。石碑上的字大大小小,在沒有視覺參照的黑暗中,很難分清比例和字體。心里涌上一陣無力感:“如果不開口求助,要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引導員平靜地回答:“沒有辦法。”
600平方米的空間內有10余個生活場景,在體驗的過程中,有時連引導員清晰的指令都會讓人猶疑——
“前面有臺階,把腳抬起來”,具體要抬多高?
“其實我看不見你”
一個小時的體驗結束,燈光亮起,記者才看清引導員的模樣——清秀的年輕女孩。但她張口說的第一句卻是:“其實我看不見你。”
引導員常萬秀今年27歲,先天全盲,從沒見過任何色彩。“藍天白云”“紅瓦綠樹”于她而言不過是淺淺幾字,她不知道彩虹的樣子,無法想象“光”是什么,多數形容詞都成了名詞。
“有一回夢見壞人在后面追,我拼命邁開腿跑,風從耳邊刮過,然后醒了。醒來我特別開心,因為我只有在夢里才體驗過奔跑。”常萬秀說。她的夢境是沒有色彩的。
2024年,光明體驗館在濟南開業。問起初衷,創始人黃磊說自爺爺去世后,奶奶日夜哭泣,白內障病情因此加重,生命的最后10年,奶奶幾乎什么也看不見。“她都是用手摸,摸到家里的孩子長個了。”
為了讓更多人能體會并理解視障人士,他和合伙人共同打造了這家沉浸式體驗館,讓普通人“走進”黑暗,觸摸另一種生活。
通過各級殘聯的推薦,先后有60名視障人士前來應聘店內的引導員崗位。他們有的擅長定向行走,有的聽覺驚人,經過篩選和培訓,最終有6人被錄用。引導員不僅要熟記館內10余個場景的每一處轉角、每一件物品的精確位置,還要學會用聲音穩定體驗者在黑暗中的情緒。
看不見光的人,成了黑暗中指引別人的那束光。今年26歲的引導員劉素維說:“很多人以為,黑暗中我們是帶著高科技眼鏡來觀察和幫助他們的。其實我們只是反復練習過,一遍遍試錯過。”
這份工作對他們而言,既是職業,也是一次“被看見”的機會。“來上班,就意味著我需要出門、坐車、走路,意味著我也可以像所有人一樣,靠自己的本事生活。”劉素維說。
多名引導員告訴記者,他們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在家里做飯時,用手背試油溫,用筷子探水位,把調料瓶按固定順序擺放;盲杖敲在地磚上,聽聲音的“密度”,密集的“嗒嗒”聲說明是盲道,沉悶的“咚咚”聲說明換了路面;用讀屏軟件操作手機,聽語音讀出每個圖標和文字,用語音點外賣、發微信……
“上班很快樂。在看不見的狀態下,大家都一樣平凡且無助,甚至還會主動和陌生人分享心中秘密。我有時能通過體驗者的音色、語調猜測他的職業。”劉素維說。
黑暗之后,更惜光明
店內出口處的墻上掛著一張特殊的照片。照片里,一對年輕夫婦并排坐在體驗館的椅子上,十指緊扣,雙眼通紅,沒有一絲笑容。
這對夫妻是專程從馬來西亞飛來的。妻子查出了眼部疾病,醫生下了“無法醫治,必將失明”的診斷結論。他們跨越幾千公里來到濟南,只為提前體驗那個“必將到來的黑暗”。
黃磊記得,體驗結束后,丈夫攙著妻子走出場館,燈光亮起的剎那,兩個人抱頭痛哭。哭過后,丈夫牢牢握住妻子的雙手,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看吧,咱倆可以相互照應的。”
山東現有視力殘疾人19.5萬人。當家庭里有一個人進入純黑世界,整個家庭就要變成他的眼睛——他出門步行,家人要陪他反復走,直到道路上的坑洼都變成身體記憶;他想逛商場、看電影,家人要提前探好幾遍路線,一遍遍確認無障礙通道和盲道是否暢通;他吃飯,家人要把飯菜的擺放位置固定下來,筷子放右邊、勺子放左邊……
“曾有一個視障女孩專門帶著媽媽來我們這里體驗。”黃磊說,“媽媽起初并不情愿,覺得黑暗中走路有什么難的。結果一個多小時下來,她東磕一下、西撞一下,連一瓶水都沒能找到。”
體驗結束后,媽媽蹲在地上痛哭起來。她抽泣著向女兒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不該對你沒有耐心,不該責備你打碎這個、弄丟那個……媽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每天這么難……”女兒沒有哭,只是一遍遍拍著媽媽的背,輕聲說:“沒事了,沒事了。”
體驗館的留言墻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有人寫道“再也不黑燈玩手機了,剛才盲杖掉地上了我都撿不起來”,也有人寫“再也不占盲道了”,有人用稚嫩的筆跡寫“媽媽,我以后牽著你走”,還有對引導員的敬佩“祝引導員們都有光明的未來!”……密密麻麻的紙條上,沒有大道理,全是感同身受后的體諒與善意。
或許這就是我們“走進黑暗”的意義:走出來時,更懂得如何去愛一個有光的世界,更加看見他人的不易與堅韌。
“面試引導員時,你最看重什么?”記者問。
黃磊笑著說:“他們幾乎都告訴我同樣的話,‘我這輩子看不見了,但如果通過我的努力,能讓更多人珍惜光明,我覺得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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