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東北三峽腹地,秦巴山脈南麓,開州(古稱開縣)“舉子之鄉”的美譽,穿越百年歲月依舊熠熠生輝。這片土地的科舉史上,曾有一段令人驚嘆的“道光現象”:從隋唐至嘉慶的1200余年間,開州僅出過3進士;而在鴉片戰爭前后的短短數十年里,這里竟如井噴般涌現出5位進士(陳堃、李宗羲、沈西序、陳昆、謝臨春)。1895年“公車上書”時,開州更有六名舉人聯名署名,參與人數居川東之首。在這份輝煌的背后,人們多習慣于仰望官至兩江總督的李宗羲等顯赫身影,卻少有人知曉,真正為開州百年文脈搭起堅實階梯、將“舉子之鄉”推向鼎盛的,是一位主動褪去官袍、返鄉執鞭的一代大儒——沈西序。
沈西序(1816年—?),原名大銘,以字行,號秋帆,四川夔州府開縣人,生于當地一個書香門第。其父沈廷輝為開州宿儒、諸生,博極群書,與當時主講盛山書院的名師羅珍交游甚密,深受其學風浸染,著有《二十一史纂要》《開縣志初稿》。在家學的浸潤下,沈西序自幼便深知教育對于地域發展的重要性,而他親身走過的科舉之路,更讓他切身體會到寒門士子求學之艱、應試之難,這也成為他日后傾力推動家鄉文教振興的重要根基。
道光二十三年,他與同鄉李宗羲同科中舉;次年,二十五歲的他金榜題名,考中三甲第二十一名賜同進士出身,自此開啟了他頗具建樹的仕途。
步入仕途后,沈西序并未像李宗羲那樣輾轉各地、直至身居封疆大吏之位,而是扎根貴州二十二年。他從普安縣知縣做起,歷任正安州知州、貴筑縣知縣,一路擢升至貴陽知府、貴州按察使。在晚清貪腐橫行、風雨飄搖的渾濁官場中,沈西序卻如一股清流,他勤政廉明,“不徇私情,不妄取民財”,所到之處皆以寬厚仁愛著稱,被百姓由衷呼為“沈青天”。
即便身居高位,他心中始終牽掛著家鄉的文教發展,也始終記得故土士子求學應試的艱難——彼時開州雖有唐代韋處厚創建的儒學署(后發展為芙蕖書院)為根基,但因地處川東一隅、交通不便,文教長期處于相對沉寂狀態。據史料記載,唐至明代千余年間,開州進士產出僅3名,舉人16名(含武舉9人),教育資源匱乏,成為制約人才涌現的關鍵癥結。
1866年,正值仕途巔峰的沈西序,面對朝廷日益衰敗和邊疆動蕩的局勢,深感獨木難支,于是做出了一個令世人驚愕的決定——辭官歸隱。但這位三品大員的“隱”,并非為了獨善其身,而是要將全部心力投向家鄉那些渴望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的底層士子。回到開州后,他徹底褪去官威,欣然接受開州最高學府——盛山書院的聘請,出任山長(院長、校長)。在清代,山長不僅是學問的傳授者,更是地方文風的塑造者,沈西序的到來,無疑為開州本就漸濃的文風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作為“舉子之鄉”的幕后推手,沈西序的卓越之處,首先在于教育理念的革新。他親身經歷了鴉片戰爭的沖擊,深知空談“修齊治平”的腐儒救不了積貧積弱的中國。因此,在盛山書院的教學中,他將傳統儒家理想轉化為“真正讀書為民”的務實觀念,諄諄教導學生,讀書不僅是為了敲開科舉的大門、實現個人抱負,更是為了將來能心懷天下蒼生、擔當起濟世安民的責任。這種極具前瞻性的教育理念,猶如一顆種子,在開州士子心中扎根,經幾代人的秉承與發酵后,徹底掀起了開州新的社會風尚。
除了執鞭授課、革新教育理念,沈西序還多管齊下,為開州文教振興筑牢根基。早在道光十九年(1839年),尚未辭官的他便率先倡導,聯合地方鄉紳發起捐資,購置田地、鋪基,以地租、房租收入作為士子參加鄉試、會試、朝考的費用,徹底解決了寒門士子“無錢赴考”的難題。這一舉措與當時的開縣知縣陳長墉的想法不謀而合,得到其大力支持,為開州科舉人才的涌現構建了堅實的物質保障。同時,他還全力支持羅珍在盛山書院推行的“經史并重、知行合一”教學改革——羅珍于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至道光四年(1824年)前后執掌盛山書院,其改革為開州培育了深厚的治學根基,沈西序與他精神相呼應、形成深度“教學共振”,這種高層次教育者的強強聯合,直接催生并鞏固了開州科舉史上的“道光現象”。
沈西序更注重文化火種的留存與傳承。咸豐三年,他應開縣知縣之聘,與學者陳昆等人共同編纂了《開縣志》,保存了大量珍貴的地方文史資料;晚年閑暇之余,他又博覽群書,著成《二十史纂要》和《開縣志初稿》,為后世學子搭建了極為完備的知識框架。此外,他還積極傳承家學,延續父親沈廷輝的治學精神,推動開州文化典籍的整理與傳播,進一步厚植了開州的文化底蘊。
在他的帶動下,地方官員與鄉紳紛紛投身興學事業,義學在城鄉遍地開花——道光四年,高學濂設立義學十八處;道光六年,林丹云增設義學十四處,讓更多平民子弟有了求學機會,開州崇文重教的風氣日益濃厚。
沈西序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以一生的堅守,徹底改寫了開州的文教命運。他從科舉英才到廉吏清官,再到書院山長,身份雖不斷轉變,但興學育才、心系桑梓的初心從未改變,始終串聯起官學、書院與士子群體,推動開州文風從沉寂一步步走向鼎盛。清代開州五位進士中,他既是其中一員,更是不可或缺的培育者與推動者;道光年間,開州科舉人才輩出,除進士外,各類科舉人才數量大幅提升,占據了清代開州進士、舉人總數的重要比重;1895年“公車上書”時,開州李本均、劉秉元、歐陽薰、戴錫章、鄧云卿、楊紹云六名舉人聯名請愿,參與人數居川東之首、全省第三(僅次于成都、華陽),“舉子之鄉”的美譽也自此傳遍巴蜀大地。這一切成就的背后,都離不開沈西序早年的奠基之功,更延續了羅珍等先賢開創的優良文教風氣。
如今,百年時光流轉,開州“舉子之鄉”的文脈綿延不絕,培俊堂的遺址、盛山書院的故跡(今開州中學),仍在默默訴說著沈西序的興學佳話。當我們漫步在開州舉子園,凝視著那些斑駁的科舉匾額時,不應忘記這位在百年前點亮無數寒門學子夢想的宗師。他以一介書生的擔當,以興學育才的初心,接續羅珍等先賢的努力,打破了開州文教的沉寂,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文化財富。正是因為有了沈西序這樣甘為人梯的幕后推手,開州的文脈才得以在動蕩的晚清歲月中綿延不絕、愈發光芒萬丈。
“舉子之鄉”的美譽,從來不是偶然,而是沈西序們用良知、學識與無私奉獻,一點一滴澆灌出的文化碩果,其崇文重教、心系桑梓的精神,也將永遠鐫刻在開州的文化史冊中,滋養著一代又一代開州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