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又來了。
我坐在膠東小城的陽臺,隔著紗窗聽外面的聲響。汽車駛過,空調滴水,遠處有誰家在放電視劇,都是些堅硬的聲音,撞在樓與樓之間,彈來彈去,沒有個著落。忽然就想起了故鄉的夜。那才是真正的夜啊,有邊有沿,被山巒輕輕地兜著,像母親懷里的一汪水,靜靜的,柔柔的。
沂蒙山的夏夜,是從晚風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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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一落山,風就起了。那風不一樣,它認識你。從東山梁上翻過來的時候,它穿過松樹林,帶著松針的清氣;路過槐樹溝,又染上槐花的甜;等它到了你跟前,已經攢了滿山坡的味道,泥土的,青草的,還有誰家晚飯的炊煙。你站在院子里,它就往你臉上撲,往你領口里鉆,把你白天曬出來的汗氣一點一點地收走。那會兒才懂得什么叫“沁人心脾”。現在城里的風,吹過來都是空調的味兒,汽車尾氣的味兒,哪有這樣的。
晚風一來,整個村子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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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下,大爺搖著蒲扇,講那些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母親們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碗碰碗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傳得很遠。孩子們是最忙的。我那時候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趿拉著塑料涼鞋,滿村子跑。先到小河溝捉蝌蚪,看它們在掌心慌亂地擺尾,癢癢的;再到打谷場上捉迷藏,麥秸垛后面藏著一個,草垛子里又藏著一個。螢火蟲起來了,一點一點,像誰把星星掰碎了撒在田埂上。我們追,追不上,就仰頭看天。
天上是真的星河。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天怎么那么低呢?銀河像是要從頭頂淌下來似的,密密麻麻的星子,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眨眼,有的在走。老人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粒丁。我總在找屬于自己的那顆,找著找著就睡著了,在父親的背上,在母親的懷里,在滿院子的星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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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日子是真慢。慢到可以數清楚河里有幾朵浪花,慢到可以記住每一只螢火蟲的飛行路線,慢到一頓晚飯可以從黃昏吃到星星滿天。鄰居家的飯香飄過來,我們就端著碗過去蹭,東家一碗地瓜粥,西家一塊玉米餅,吃得肚子圓滾滾的。那時候不知道這叫煙火氣,只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熱騰騰的,親親熱熱的。
三十年多年了。
我再沒回去過那樣的夏夜。城市的燈火太亮,把星星都嚇跑了;聲音太雜,把蟬鳴都淹沒了。偶爾在夢里,風又來了,帶著松針的味道,槐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我伸出手去捉螢火蟲,醒來只有滿手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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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們這些從山野里走出來的人,大概都是帶著一片故土上路的。它不在別處,就在晚風里,在星河里,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夜里。每當城市的喧囂讓我疲憊,我就閉上眼睛,讓那片晚風再吹過來一次。
故鄉的夏夜還在的。它一直在。只是我們走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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