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時間，足以讓一名學子修完大學的所有學分，足以讓運動員經(jīng)歷從備戰(zhàn)到奧運賽場摘金奪銀，也足以讓一個國家完成一屆總統(tǒng)的任期。

然而，對于某些人來說，四年也是生活的全部停擺，是放棄高薪職業(yè)，阻斷所有社交，埋首在堆積如山的法條和教科書中，孤注一擲地只為打贏一場官司。

雪上加霜

2021年1月，北九州市正遭遇著罕見的大雪。女性像往常一樣，帶著她的貴賓犬“小千”前往熟悉的動物醫(yī)院，準備進行常規(guī)的全麻牙結石清除手術。這本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護理，她甚至已經(jīng)想好了等接小千回家后要如何獎勵它。

然而，噩耗在當晚9點傳來。電話那頭，醫(yī)生的聲音冰冷地說道：“小千心肺停止了。”

貴賓犬小千和主人 圖源：弁護士ドットコム二ュース

這位女性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幾乎是憑著本能，她連衣服都顧不得換，跌跌撞撞地沖進出租車。她雙手顫抖反復祈禱：“一定是醫(yī)院搞錯了，肯定不是小千”。

貴賓犬小千 圖源：弁護士ドットコム二ュース

當她沖進手術室時，看到小千躺在冷冰冰的手術臺上，瞳孔擴散。作為一名職業(yè)護士，她的理智告訴她，一切都已經(jīng)太遲了。可身為“母親”的情感卻瞬間擊垮了理智。她猛地撲上去，雙膝跪地，用雙手一下又一下、近乎瘋狂地為小千進行心肺復蘇。

“求求你，動一下，哪怕是一下……”她無法讓自己的雙手停下，聲音顫抖著哀求奇跡能夠降臨。直到一個多小時后，小千最終確認死亡，她才癱軟在地，淚水模糊了視野。

悲痛之后，是揮之不去的謎團——幾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的小千，為什么會死在一場簡單的潔牙手術中？

抓住馬腳

她想要一個解釋，一個真相。然而，現(xiàn)實再次如積雪一般壓她在身上。她向日本法院申請民事調(diào)解，但醫(yī)院方面的人員卻玩起了失蹤，拒絕出面，調(diào)解最終以失敗告終。她也曾四處奔走尋找律師，可得到的回復往往是：“動物醫(yī)療糾紛的門檻太高了，不僅證據(jù)難找，賠償也低，我們不接。”

在走投無路之際，這位女性決定“本人訴訟”。她選擇不請律師，獨自出庭，要親自為小千討回公道。后來面對記者，她袒露道：“最了解小千的是我。如果由我親自出庭辯護，或許最后不管結果如何，我也能對自己有個交代。”

接下來的日子，她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自學”。她買來了《自主訴訟手冊》《民事質證策略》等法律書籍，像讀中學社會課教科書一樣，一字一句地啃那些晦澀的術語。為了證明醫(yī)療過失，她又買來了獸醫(yī)學專業(yè)的教材，對著小千的病歷，一遍遍查閱不同劑量的麻醉藥會對犬只心臟產(chǎn)生怎樣的影響。

為打官司買的書籍 圖源：弁護士ドットコム二ュース

在法庭上，她常常顯得局促。裁判長曾當眾指責：“你的書面材料邏輯不清晰，很難讀。”“下次請整理好重點再來。”換做別人，或許早已羞愧退縮，但她只是深深鞠躬，收回材料，犧牲睡眠，一遍遍地修改、重構自己的主張。

終于，在一次重閱診療記錄時，身為護士的職業(yè)敏感讓她捕捉到了關鍵細節(jié)——在醫(yī)院聲稱小千“心肺停止”的時間點之后，儀器上竟然還殘存著血壓測量的記錄。“有血壓就意味著心臟還在跳動。醫(yī)院在撒謊！”

隨著庭審深入，丑陋的內(nèi)幕被揭開。案發(fā)當天大雪封路，獸醫(yī)為了讓護士早點回家，竟然在無人協(xié)作的情況下，獨自一人為全身麻醉的小千進行操作。為了不被雜音干擾，獸醫(yī)甚至關閉了監(jiān)測儀的報警器。

要知道，全麻手術仍具有風險，而且醫(yī)生在進行手術時很難兼顧到寵物的實時生理變化。因此，需要其他專業(yè)人士或精密的設備持續(xù)監(jiān)測生命體征，但主刀獸醫(yī)竟關閉報警器一人完成全麻手術，已經(jīng)構成極其嚴重的醫(yī)療事故！

為小千寫的紙紙訴狀 圖源：弁護士ドットコム二ュース

而小千的媽媽則忍著震驚與悲痛，向法院提交證據(jù)。2025年2月，福岡地方法院做出判決，認定獸醫(yī)的不合規(guī)操作導致未能及時發(fā)現(xiàn)犬只異常并采取搶救措施，判令醫(yī)院賠償約53萬日元（約合人民幣2.5萬元）。不過，盡管贏了官司，但那位女性仍然不知道小千真正的死因。

愛無國界

這位日本女性用四年換來了一個說法，而在這片海的另一端，中國的Penny也在用數(shù)年時間，想用自己的努力換來一個說法。

2022年9月，Penny養(yǎng)育的13歲西高地犬Papi在北京的一個普通小區(qū)里，因誤食了摻入劇毒滅鼠藥的雞脖子而痛苦離世。當時，該小區(qū)共有11只寵物遭遇毒手。

Penny供圖 圖源：新京報

為了給Papi追兇，曾經(jīng)在北京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工作的Penny毅然遞交了辭職報告。她不僅面對愛犬離去的傷痛，還要推動這起投毒事件的立案。她深知，如果僅以“毀壞財物罪”起訴，那13歲的小狗在法律估值上可能只有幾千元。為了將投毒者送進監(jiān)獄，她也同樣拼命鉆研刑法，研究“投放危險物質罪”的構成要素。

于是，Penny集結了另外10名被害犬家屬，手把手教大家起草訴狀，多次與警察、檢察官交涉，甚至找來小區(qū)里的鄰居做筆錄，證明投毒者的行為已經(jīng)威脅到了人類的生命安全，而不僅僅是小狗的命。

小狗Papi 圖源：網(wǎng)絡

2025年12月，一審判處投毒者張某某獲刑四年，然而，法院卻只要求被告人進行8000元的民事賠償，這個數(shù)額甚至抵不上Penny為真相奔走四年的一紙賬單。

今年3月底，二審法庭再次開啟，Penny鄭重提出了25萬元的精神損害賠償。這不僅是為了那串數(shù)字，更是為了給Papi無法估量的生命價值一份尊嚴。由于未當庭宣判，Penny依然在漫長的余韻中，守候那份遲到的回響。

漫漫長路

不論是日本的那位護士，還是中國的Penny，她們都不約而同地用自己的方式，為人為過失而死亡的狗狗反復奔波。

然而在追尋正義的漫漫長路上，她們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身心損耗。為了抓住那露出的一絲馬腳，日本的那位女性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幾乎犧牲了所有的睡眠時間，只為尋找病歷里的破綻。而在中國，Penny承受的壓力更為沉重。她被確診為重度抑郁，當她曾試圖去海邊或山里散心時，積壓已久的悲慟往往瞬間爆發(fā)，她只能對著空曠的自然大聲嚎啕大哭。

Penny和Papi 圖源：新京報

既然這么痛苦，那究竟是什么支撐著她們走下去的？日本的這位主人事后平靜地說道：“我多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有像我這樣心痛的主人，和意外離去的狗狗了。”而Penny在收到無數(shù)網(wǎng)友的求助后，也意識到了自己行為背后的社會意義：“我邁出的這一步，起碼讓類似的事件開始被看見、被討論。”

當事人Penny 圖源：潮新聞

然而，在這條路上，迎接她們的不只有正義的曙光，還有刺骨的寒意。網(wǎng)絡上，不少人帶著惡意揣測甚至人身攻擊：

當然，我沒讀那篇文章。

這只是單純的財產(chǎn)損失事故。

狗只是畜生而已。

老實說，狗的牙石除不除，對壽命也沒那么大關系吧…

我覺得給它骨頭形狀的磨牙糖什么的就夠了…

感覺這個主人也會給狗吃純素食糧

是主人的過度保護害死了狗

但在這些喧囂之外，更多人被這份純粹的較真所打動。

一邊讀著感到心如刀絞，一邊被主人的強大感動了。

我也養(yǎng)過狗，所以我知道她心會有多痛。為了愛犬做到這一步，真是令人敬佩。希望這樣的事情能少一點才好。

也有不少人一起站出來指出了這些審判結果的不公。

女性獨自一人提起訴訟，未聘請律師，自學進行本人訴訟并勝訴。雖然法院承認了醫(yī)療事故與死亡的因果關系，但僅僅要求賠償53萬日元。這是少了一個還是兩個0啊。

不能將重要家人的性命托付給輕視生命的人。

無能為力啊…

打了四年官司，結果只拿了53萬…

主人應該不是為了錢，而是想要一個像樣的說法，以及明確的責任歸屬吧。

如果一開始就得到道歉，我也不會打到法庭上。

這個社會缺乏的就是這樣較真的人。這不僅是為了個人的訴求，更是為了推動法律的完善。但令人唏噓的是，直到今天，法律在很多時候依然以冷冰冰的“財產(chǎn)”屬性審判著這些生命的消逝。

她們?nèi)讨鴨适蹖櫟耐纯鄨猿种瑧{一己之力學習、搜證，最終贏得了官司，但那區(qū)區(qū)幾千或幾萬的賠償金，根本無法彌補她們內(nèi)心失去狗狗的深重傷痛。對于她們來說，那些毛孩子早就是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家人。

貴賓犬小千 圖源：弁護士ドットコム二ュース

她們要回了說法，讓社會大眾對法律有了更深的了解。但是，那位護士卻再也無法聽到自家的狗狗那歡快的叫聲；而Penny也遺憾地說：“無論最后審判結果如何，我都輸了，因為Papi離開了我，這個事實是無法逆轉的。”

愿那些逝去的狗狗在“汪星球”安息，愿這世間不再有生靈無端離奇死亡。也希望那些因失去毛孩子而心碎的家人，能帶著這份好不容易討回的正義和希望，堅強地過好未來的生活。

參考資料

https://news.yahoo.co.jp/articles/167c427718c88f1bd2c48054856ac7396feba122

https://wz.jschina.com.cn/jrgc/202603/t20260325_s69c33d41e4b0191c9db41ccc.shtml

https://news.sina.cn/sh/2025-11-01/detail-infvvzcv8004662.d.html?v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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